第五十五章 和本小主称姐妹，你也配？

雪后初霁。

永和宫庭院内几株梧桐仍光秃秃的，没什么生气。

“娘娘，今日天色甚好，雪也停了，外头梅花开得正好，不如奴婢陪您去御花园走走？”

“总闷在殿里，于身子也无益。”

弄眉一边替她换上新沏的热茶，一边轻声提议。

莲心也在一旁附和：

“是呀娘娘，御花园角亭那边，几株绿萼梅怕是也开了，最是清雅不过。”

“前些日子，您不是念着要吃盏汤绽梅嘛，再采上些红梅，做上几笼梅花香饼，岂不美哉？”

“咱们就去瞧一瞧，绝不走远，也不叫旁人冲撞了。”

宋晚凝垂眸，似是有些尤豫。

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也罢，总是闷着，也确是无趣。便出去透透气罢。”

一番收拾准备后，主仆三人这才出了永和宫。

宋晚凝身披一件莲青色素面斗篷，衬得她一张笑脸愈发苍白剔透。

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想着应景，弄眉又摘了枝粉梅别在了上头，通身上下再无多馀装饰物。

在这银装素裹的深宫之中，仿佛一株悄然绽放的青莲，弱质芊芊，我见尤怜。

角亭附近果然清净。

雪压松枝，四下无声。

唯有风过时簌簌落下的雪屑，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雀鸣。

主仆三人在这亭中稍作片刻。

石凳沁凉。莲心忙铺了软垫。

宋晚凝却已起身，目光投向不远处几株绿萼梅，“去瞧瞧。”

雪光映照下，绿萼梅瓣如碧玉雕成，冰肌玉骨，清冷绝俗，在这寂聊园中独自盛放。

驻足梅下，宋晚凝微微仰头。

此刻，她身上没了平日里精心算计的温婉柔顺，也没有刻意茶态的娇怯。

浑身透着难得的宁静松弛。

“莲心，你去折两支开得好的，回去插瓶。”

“诶！”莲心应得清脆，忙去挑选花枝。

弄眉也在一旁帮忙，取出身上的瓷瓶，仔细装了好些纯净白雪。

“这雪水澄净，用来烹茶也好，做汤绽梅最合适不过。”

两人嬉笑低语间。

宋晚凝却趁着她们不备，退开两步。

她蹲下身，悄悄褪去绣鞋罗袜，露出一双玉足，小心翼翼踩上旁边无人踏过的积雪。

“嘶真凉！”

宋晚凝立刻缩回脚，脚趾都冻得微微发红。

可看着平整如缎的雪面，她又忍不住笑起来，“这雪真干净，倒叫人舍不得踩坏了。”

莲心回头，惊得手里的梅枝差点落地，“娘娘！”

她快步过来，“这怎么使得！”

“天寒地冻的，膝伤才好了些，若是受寒留下病根了可怎么好！”

说着，就要蹲下替宋晚凝穿鞋。

可瞧着自家主子难得亮起来的眼睛，她手上动作又停下了。

莲心忽地想起，饶是过了年，自家主子也不过才十六岁，平日里却要做出那般稳重模样

心下一软，她劝阻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弄眉也走了过来，眼神也软了三分。

目光扫过旁边梅树，灵机一动，弯腰捡起刚落下不久的红梅花瓣，轻轻铺洒在面前雪地上。

“娘娘若想玩，便踩着这些梅花走吧。”

弄眉笑道，“有花瓣垫着，总不会那么冻脚了。”

“咱们小心些，玩片刻就好。”

宋晚凝眼睛一亮，小心地踩了上去。

花瓣柔软，稍稍隔绝了寒意，在雪中留下一个个红梅印迹。

莲心见状，忍不住笑出声，“真是拿娘娘没办法”

却也蹲下身，帮忙撒起花瓣来。

主仆三人笑闹着。

白淅双足踏过红梅白雪。

“这可真是‘步步生梅’了，愿娘娘日后也步步红火，事事如意！”

“就你嘴甜！”

宋晚凝轻笑，眼角眉梢俱是欢愉。

这一幕，恰好便落入了远处信步而来的秦衍眼中。

他停下脚步。

隔着疏影暗香，负手立于皑皑白雪之外，望着角亭那道身影。

秦衍有瞬间怔愣。

他似乎从未见过她这般神态。

在他印象中，宋晚凝或是柔婉恭顺，或是泪眼盈盈，或是娇怯承欢，或是“贤德”地将他推开

却从未有过这般，

卸下所有心防，纯粹因外物而欣喜的模样。

是因为觉得自己失宠，再无争抢之力，反而得了这份安心宁静么？

身旁的于德茂顺着陛下目光望去，心中顿时了然。

贴心地让内侍往后退了几步，摒息垂首，不再打扰。

莲心抱着几枝新折的梅枝，笑着后退几步。

不料被脚下积雪一滑，惊呼一声，跟跄着往后倒去——

莲心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团柔软之上。

“哎哟！”

一声娇叱同时响起。

她抬头一看，心下顿时一凉。

被撞的正是新近颇得圣宠的江美人。

此刻正穿着簇新的玫红锦缎斗篷，满头珠翠，打扮得明艳动人。

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身后跟着一群太监宫女，排场不小。

怀中梅枝散落一地，花瓣零落，陷入积雪，莲心慌忙跪地请罪：

“奴婢该死，冲撞了小主，请小主恕罪！”

江美人被撞得钗环微乱，斗篷上也沾了零星雪沫，多了几道梅枝刮痕。

顿时一股子火气上涌。

“啪——”

一记耳光甩在莲心脸上。

力道之大，让挣扎着跪好的莲心再次摔倒在雪地里，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哪来的贱婢！”

伸手接过宫女递来的锦帕，她嫌恶地擦了擦手：“这眼睛若不想用了，那就挖了！”

今日她特意打扮了足足两个时辰，尚未去到陛下所经之处展露风姿，让陛下欣赏，竟先被面前这贱婢撞得仪容有失！

她越想越气，抬手便想继续掌掴莲心：

“本小主今日，非要好好教训这不知规矩的贱婢不可！”

“住手。”

宋晚凝缓缓走上前来。

“这位妹妹，本宫的宫女不慎冲撞，是她不对。”

她声音轻柔，“雪天路滑，还望妹妹海函，饶她这一次。”

江美人没料到会有人出头，当即蹙起眉头，上下打量着宋晚凝。

见她衣着素净，甚至堪称寒酸，头上连件象样的金玉收首饰都无。

虽气度不凡，但瞧着实在面生。

后宫里有头有脸的妃嫔，她自认都已打听过，绝无此号人物。

想必也不是什么得宠妃嫔。

江美人当下嗤笑一声，艳丽的脸上满是轻篾：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本小主称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