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不怕死的人

他就是那个“不怕死的人。”

就在校长宣布所有在校学生一律不许进入校舍，全部到操场等候安排时，人群中那个单薄的身影一下子跳进了他的视线，她娇小的身子就包裹在一件薄得不能再薄的毛衣里，别头发用的发卡还在头上，有几缕打湿的头发紧贴在她洁白的前额上，似乎还挂着几滴水珠子。她紧紧抱着手臂，试图从身上找点温度，却还是不时地打着寒战。

那一刻，他再也顾不上校长的叮嘱，转身就朝刚刚才出来的宿舍一路小跑而去，避开忙乱中的老师和宿舍管理人员，偷偷进了二楼自己的宿舍，就在他推开宿舍门的一瞬间，轰隆隆的声音再次传来，四周又开始摇晃，他抓住冰冷的门框，埋头等待。几秒钟后，余震停止了，他忙进屋摸黑拿了两件厚衣服，把其中一件披在自己同样只穿了一个棉体恤的身上，再从被子里拿出那个恰好提前冲了热水的水袋，匆忙往外赶。

可当他跑到宿舍大门边，用手开大门时，才发现刚刚还虚掩着的大门竟然锁上了，他急忙用力拍打着大门，高声喊着外面的人。

还好，外面很快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随着钥匙转孔一阵声响，大门打开了。

“你……”看到抱着一件衣服神色焦急的他，宿舍管理员惊住，明白是怎么回事后便朝他大声吼，“你这学生，不要命啦？胆子这么大，都说了不许进去还不听，出了问题谁负得了责任？”

他朝宿管员点点头道歉，忙跑了出来，径直朝操场跑去。

当他穿过一个个人群堆，终于来到他所在班级的地盘，长长呼了一口气之后，看到那个几分钟前还在瑟瑟发抖的身影，此时已披上了一件灰色的厚外套，正背对着他和那个男生说话时，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是那样的可笑，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从头到脚地盖了下来，连脚底都是冰冷的，热水袋的温度在呼呼吹着的寒风中刺得他的手掌一阵发麻，难受至极。

而在另一边，隐约传来某个班的班主任跟学生的谈话声，正在针对几分钟前那个不听话不要命私自进入宿舍的学生做警告教育。

十八岁的米凡，从来没有感到过这样的低落和冰凉，刚刚余震来临的那一秒，他其实很怕，当时有一个恐怖的遐想飞快在脑海中闪过，他也许会在下一秒就死去，像电视上经常报道的那样，被断裂的钢筋水泥板压在五层楼下，血肉模糊。然而，闭上眼睛，眼前唯一闪现的是那个站立在寒风中单薄的瑟瑟发抖的身影，它再一次将他的恐怖驱散了，于是，他什么都管不了了，找衣服，拿热水袋、他从没有想过要雪中送炭般地献殷勤，他只是不想让她冷到，不想她冻坏身子，他要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给她温暖，哪怕一丝也行。

可她需要的温暖，却不是只有他能给。

他站在寒风中，一动不动。

“哎！米凡，手里拿的衣服能不能借我穿一下，我快冷死了，啊，还有热水袋呀，你也太周到了吧！这时候还能想到这些。”

一个女生搓着手朝他走过来，是同班同学孙霓。

他本能地缩了缩手，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衣服，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递了出去。

“哇！这下不怕冷啦，嘻嘻……谢谢你啊米凡，你真好！”孙霓将衣服套在身上，朝他笑着。

他笑笑，别开了脸，“没什么，客气了！”

旁边几个和孙霓玩一起的女生格格笑个不住，“哎呦呦，看来我们班的男生都是蛮有爱心的嘛，刚刚叶迟更酷，把自己身上的外套都脱给了海鱼，太有爱了！”

“是啊，只是可惜啊，怎么就没有人脱衣服给我呢！”

“哈哈哈……说不定哦，也许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校园里的路灯光昏昏暗暗，只见一簇簇的人影，晃得人心里乱糟糟的，真想去找个僻静角落坐坐，但一想到刚才已经惹了个小麻烦，他并不是一个爱惹事的人，于是折回身来，低着头走到操场边的一棵柳树下面，倚靠在树上，抬头看着铺洒开了墨汁一般的夜空。

黑黑的，一望无际。

十一点过的时候，有一部分本市的学生已被家长接走，大部分学生都是来自其他附近的县城和市区，只得继续等待着学校的安排，还好通讯已恢复，能向家里报一下平安了。

凌晨一点，所有在校学生统一住进了学校临时搭建的大帐篷里。

因为时间紧急，学校只搭建了十个大帐篷，每间帐篷要住二十个甚至更多的学生，海鱼和同班的女生被分在了当头第一间，二十个女生一边打着哆嗦，一边从那堆老师们临时抢出来的堆得像小山一般的行李堆里翻找着自己的东西。

一下子成了灾民了，海鱼望着光秃秃的帐篷顶，深深叹了口气，旁边的女生像是睡着了，呼吸一阵高一阵低。

那一晚好难入睡，一阵阵寒风时不时透过不甚严密的帐篷灌进来，地面的湿气将被子棉毯都濡得潮晕晕的，睡在上面好半天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真想家呀，海鱼缩在被窝里，望着帐篷顶上吊着的灯泡，发出幽幽的黄色光晕。

暖烘烘的炉子，老妈的唠唠叨叨，老爸的拿手好菜，还有姐姐温柔美丽的面孔，像小溪一样好听的声音，这一切，现在感觉像是在云端般遥远。好后悔没有买张卡放在爸爸买的手机里，现在想听听他们的声音都如此之难。她压住了给同学借手机打电话回家的冲动，她知道老爸老妈平时的消息都不算灵通，她家隔浴华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也许他们现在都未必知道这里地震了，况且震级也不大，一大晚上也就不要让他们操心了。

迷迷糊糊地想着，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