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胜过一切

沉宁安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完全空白的，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呼吸和心跳在一瞬间好象都消失了，只剩耳旁嗡鸣。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动作大到差点把手里的缘镜给摔出去。

慌乱中，只顾得上手忙脚乱地把那面还在发着光的镜子往怀里一塞，就猛地转过身，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一定比哭还难看。

“没、没什么！哥，你怎么来了？”

此刻的周衍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一身素白道袍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愈发寂聊。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就让她刚才塞镜子的动作显得格外欲盖弥彰起来。

“不放心你。”男人终于开口，缓步走近。

他的脚步声很轻，却是每一步都踩在沉宁安心慌意乱的鼓点上。

“刚刚听你念叨，心里不舒坦？怎么个不舒坦法？跟哥哥说说看吗？”周衍停在她面前，垂下眼帘，注视着她低垂的头顶。

完了完了，他听见了————

沉宁安的脑子飞速旋转，怎么办？怎么办？！快想出点什么理由来，能躲过这个难熬的瞬间就好，什么都好！！！

电光石火间，她脑中突然出现那个灵力球在空中小核爆一般轰然炸开的景象。

“是——是袖箭！我今天用袖箭把长老的灵力球给炸了！好多人抢着要买！但是我没材料了——所以————”

她一口气把话说完，因为太过急切，脸颊都憋出了一点红意来。

周衍静静听完她连珠炮一般的话，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好象能穿透她所有伪装。

“材料的事，哥哥帮你就好。”

沉宁安刚要松一口气，就听见他话锋一转。

“但你还是没说，为什么不开心。”

不是疑问，是陈述。

为什么？

我能说吗？我能说我看到你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心里就堵得发慌，难受得想满地打滚吗？我能说我刚刚发现，我对你的那份依赖，好象已经变质成了连我自己都害怕的东西吗？

那条红色的线，是情缘。

是男女之间的，爱情。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灭顶的恐慌。怎么会？怎么可以？他是哥哥啊！是从小把她带大，她最亲近、最信赖的亲人！

于是她更加不敢抬头不敢看他，视线慌乱地四处飘移，落在旁边的草包上，远处枯黄的草叶上，就是不敢落在她最熟悉的那张脸上。

“我没有不开心————”沉宁安的声音小了下去，听起来显得无比毫无底气，“就是————就是觉得一个人待着清静。”

周衍看着她躲闪的模样，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赚钱不是你现在该费心的事，把修为稳固好才是正途。”周衍的声线放缓了些，带上了一点无奈的纵容，“缺灵石直接跟哥哥说。”

他抬起手，似乎是想和从前一样，揉一揉她的头发。

然而，就在那只干燥温暖的手掌即将落下的瞬间，沉宁安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

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是出自本能的闪躲。

周衍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

空气凝固了。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抬起眼帘，看向一脸惊惶的沉宁安。那双总是平淡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

孩子长大了，有心事、有秘密了。

他再怎么想强求，只要沉宁安不愿，那两人曾经的亲近便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

良久，周衍还是慢慢地把手收了回去。

“我————我先回去了！”沉宁安丢下这句话，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就跑。

她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只能仓皇地，头也不回地，逃离这片让她快要窒息的墓地。

周衍没有追，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沉宁安一口气跑回自己的小院，砰地一声关上院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红色的线，哥哥停在半空的手，他最后那个看不清的表情————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让她头痛欲裂。

她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失魂落魄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格里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走到窗边，刚想推开窗透透气，却被吓得差点一个闪避双刀出手砍过去。

窗台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半透明的身影。

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魂魄，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正背对着她，晃荡着两条虚幻的腿，悠哉游哉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跑什么？”那老鬼转过头，笑出一口大黄牙：“见了鬼了？”

沉宁安面上无语，但早已习惯亡灵眼的存在，她倒也不害怕这些稀奇古怪的家伙了，而且这家伙是常来的，老说这边风景好，一人一鬼甚至能算得上熟络的朋友。

但现在她实在是没有心情能跟这家伙一起闲扯赏月，她只是闷闷地走到桌边坐下，趴在桌上。

老鬼没被搭理也不生气，打量着她，“小丫头，你这心乱得，隔着八百里都能闻到味儿了。”

沉宁安把脸埋进臂弯里，不想理他。

“躲是没用的。”老鬼飘了过来，悬在她的桌子前，“我问你，你答。”

“凭什么？”她没好气回了一句。

“凭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啊，我的一时兴起说不定是你的机缘之一呢。”老鬼故作高深，也不管她答不答应，直接开口，“第一个问题：你想离你哥哥远一点，还是近一点？”

沉宁安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个问题自然不需要思考。

“————近一点。”

“嘿嘿。”老鬼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第二个问题：你更怕他讨厌你，还是更怕失去他？”

被哥哥讨厌光是想想就好可怕。

可是失去他，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他，让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一个叫沉宁安的人。

噩梦都不带这么做的————！

“失去他。”

“最后一个问题。”老鬼的声调变得严肃起来，“你的仙途大道，和他，哪个更重要？”

一瞬间，所有的迷茫，慌乱，所有的委屈与恐惧，在这一刻，都被这个问题逼到了悬崖边上。

退无可退。

沉宁安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她苍白却不再混乱的神情。那双蓄满水汽的眼睛里，风暴已经平息，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清澈的湖泊。

湖底倒映着一个清淅无比的答案。

她看着面前那道半透明的魂魄，一字一顿。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