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追本溯源

6月29日，周一，上午八点。

因为关闭了ETC车道，洛安东站收费站恢复了秩序。虽然通行速度降了下来，但好在收费方面没有再出问题。

在广场上，此时有四五辆私家车停在那里，车主聚集在一起，互相交流着。

一名三十多岁的奥迪车主最具代表性，此时他正在和其他车主说着自己的情况：

“我在单位也是部门负责人，年薪也有四十来万，根本不差被多扣的四百多元。可我就是看不惯他们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就是要跟他们的态度较劲。”

男子一副气愤的样子，“投诉电话该打打不通，好不容易打通了，翻来覆去的就是那一句‘后续处理，等短信通知’敷衍了事。追问具体解决时间，不是回复“不确定”，就是一问三不知。我平日给下属安排工作，都会事无巨细地交代清楚，怎么他们仗着自己单位的身份，就能这样糊弄我们啊？怎么地，看我们老百姓好欺负呗。这不明显把我们当成随意收割的提款机了吗。缅北还知道先给受害人买机票呢，他们这是纯纯的空手套白狼啊。”

奥迪车主说完，旁边的其他车主也纷纷说起了自己的情况。

这时，又一辆私家车停在了那几辆车的旁边。周牧打开车门，走到了那几个人的旁边，听着他们说话。

周牧，四十三岁，《北省商报》记者，跑新闻一线报道跑了二十年。如今自媒体时代，还在一线跑现场的记者不多了，他就是其中一个。

听得差不多了，周牧走到了奥迪车主面前：“师傅，您好。”

周牧掏出记者证，给对方看了看，“我是《北省商报》的记者，想实地了解一下本次ETC扣费异常的情况。”

奥迪车主看了看周牧的记者证，高兴地说道：“记者同志，你们能来可太好了。”边说边掏烟、递烟、点烟、一气呵成。猛吸了一大口后，接着说道“记者同志，你是不知道啊，我昨天打了一下午客服电话。可打通也没啥用啊，翻来覆去的就是‘后续统一处理，等短信通知’、‘不确定’这两句话。发微博、发抖音，虽然上了热搜了，可问题依然没有解决，也没有人站出来给一个明确的说法。”

说着，他又打开手机银行页面，扣费时间、扣款金额、商户名称，交易信息清晰无误。

“记者同志您看，6月27日早上七点三十七分，直接扣了我四百六十七。我天天上下班都走洛安东到白川西这条线，日常通行费就三十多。这哪是系统升级？分明是变相乱收费啊。如果他们公司没钱了，要活不下去了，直接说一声，那四百块钱我认捐了，可他们不能装聋作哑，默不作声吧？”

周牧一边听，一边翻开笔记本，快速记录着相关信息：车主车牌、联系方式、当班收费员工号、精确扣费时间、异常扣费金额。从事新闻行业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每一处细节都必须准确无误，否则主编一句“事实不清”，便能轻易地毙掉整篇稿件，让付出的所有辛苦都白费了。

“当班收费的是个姓张的小姑娘。”奥迪车主一边抽着烟，一边说道，“我也找了她和她的领导，可他们也无能为力。据

他们说，ETC车道都是系统自动计费、自动扣费，整个过程他们无法干涉。只有在扣费失败或者设备故障的时候，他们才能介入处理。想想我昨天对那个小姑娘的态度，还怪不好意思。”

奥迪车主如实地向周牧说着事情的经过。

“说实话，我真不差这四百多块钱。我纯粹就是气不过。提高服务意识喊了多少年了，如今服务百姓的收费系统出错、无故扣费，却没有相关单位、具体负责人出来给个解释、也没人承担责任，这不纯纯的漠视老百姓的合法权益吗。”

周牧点了点头。他知道，此刻只需听着就好，让当事人把话说尽说透、完整还原事实，这便是最真实、最有力的新闻素材。

奥迪车主说完，其他司机诉说着各自的遭遇。

虽然众人的通行路线不同、被扣金额也多少不等，可遭遇却如出一辙：无端重复扣费，投诉无门、求助无果，莫名被扣走的钱什么时候能退回来不知道。

周牧看着一张张气愤的脸，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话：这不是几十几百块钱的小事，是普通人日复一日遵守、日复一日信赖的公共规则，被单方面悄然打破。没有解释，没人负责，民众权益莫名受损，最终只换来一句不知何时能够解决的等待。试问，百姓凭什么继续无条件信任？

记录完和车主的交谈内容及诉求，周牧便开车离开了。

回到单位，他打开电脑，连接手机热点，开始整理收集到的素材。整理完素材，他又点开了省公共资源交易中心，输入关键字，很快智通科技有限公司的名字便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周牧打开天眼查，输入'智通科技有限公司'。页面加载出来，法定代表人刘志强，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五十万元。他往下拉，目光停在一行字上：企业参保人数，三人。他擦了擦眼镜，又看了一遍，三人，没错。

凭借着媒体人的敏感，周牧立刻意识到有猫腻。

省级高速联网收费系统，是关乎数百万甚至上千万民众出行的民生项目。虽然他没做过软件研发和管理，但他也有很多从事相关行业的朋友，日常也交流过多次彼此行业的常识。他知道这样规模的项目，正常落地实施，至少需要项目经理、架构师、前后端开发、测试、运维、现场实施等四五十名，甚至更多的专业团队。

一家仅三人参保的小微企业，是如何中标这个项目的？又是何以力压其他竞争对手，拿下综合评分第一的成绩？业主对投标方的资质要求和资质审核，又是怎么做的呢？

他又切换到省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网站，查看中标公告。

2023年11月，北省交投运营公司发布项目招标公告。

2023年12月，中标结果正式公示：智通科技有限公司，中标金额五千八百万元。

周牧关掉网页，靠着椅背，点了一支烟。

从事新闻行业多年，他很熟悉政企信息化项目招标的各类规则。六千万预算的大型信息化项目，市场化合理中标价普遍在四千八百万左右。而本次项目下浮率不足百分之四，近乎踩着限价中标，这就不太合理

。加上天眼查显示的只有三人参保，拿下近乎满分的评标成绩；多个疑点在他大脑中重复出现，进一步印证了他的判断：这个项目背后藏着猫腻。

想着想着，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直接开口：“老陈，有个事要麻烦你了。”

听到电话里传来‘什么事’后，周牧快速说道：“麻烦你帮我查一下名叫智通科技公司的信息，法人叫刘志强。我需要法人的从业背景、公司做过哪些项目、公司资质、以及是否具备交通行业项目落地经验，对了，再查一下这家公司与北省交投集团或者旗下的子公司是否存在关联，越快越好。”

对方在电话里笑着骂道：“你是把我当成孙猴子了，还是当成玉皇大帝了？我自己去哪查那么多信息啊？”

周牧回道：“你就别和我装了，我还不知道你的能力？查出来后我请你喝酒，是你惦记的那瓶酒。”

此时，陈默和周牧都不知道，不认识的两个人，在同一时间做着相同的事。

下午两点，《北省商报》编辑部。

周牧接到了老陈的微信：相关信息已发到你邮箱，仔细查查吧，可能有大鱼。对了，别忘了请我喝酒。

看到微信的周牧立刻登录邮箱，打开邮件。邮件内容都是截图，总结起来就两条：

一、智通科技法人刘志强，2007年任职于交投集团旗下养护公司，2015年离职，2016年注册成立智通科技。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资本为50万元。

二、成立以来，承接过多个交通行业的项目，但业主方评价普遍不好，甲方投诉、整改记录较多，被起诉过五次。

看到这些信息，周牧心里确定了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他立刻更新稿件、增补段落，将查到的企业背景、法人关联、资质造假、人员虚设、中标价格异常等核心疑点，都写到了稿件里。

稿件收尾时，他停顿了一下，想起了在收费站看到的一幕幕，再次敲击键盘，写下了稿件收尾：

“系统升级的初衷，是优化通行效率、便民利民、提升公共服务质感。可当公共民生项目沦为少数人谋取私利的工具，当技术升级演变为民众权益受损、维权无门的乱象，受损的从来不止是车主的钱包，而是担负着国计民生职责的企业信誉度。一次次敷衍处置、一次次遥遥无期的等待，最终透支、摧毁的，是公众对公共服务最基本的信任。这笔关乎民生、关乎公平、关乎责任的账目，究竟该由谁算清楚？暴露的层层乱象与疏漏，又该由谁担责整改、给民众一个交代？”

稿件撰写完毕，周牧又逐字逐句校验核对一遍，确保每一处细节有据可查、每一句表述没问题。确认无误后点击保存，将稿件发送至主编邮箱，同步抄送给社长和编辑部主任。

大概半小时，编辑部主任马明宇走到了他的工位旁。

马明宇今年五十八了，在新闻行业干了三十多年，头发都白了。曾经他也是周牧的师傅。他看着已经站起来的周牧，说道：“周牧，你清不清楚，这篇稿子一旦发出去，会掀起多大的风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