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正中下怀

又过了一个多钟头。

太阳爬上来了，刘广福忽然眼睛一亮——李卫东从校门里走了出来。

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手插在裤兜里，神情懒懒散散的。

“老板！”刘广福“噌”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李卫东脚步一顿，看见刘广福，眉头微微一挑：“刘叔，这一大早的，怎么了？”

“出事了！”刘广福压低嗓子：“宏盛那帮人，昨天半夜跑到厂门口贴通告，说我们厂有债务纠纷、谁接手谁倒霉，还威胁老陈，敢撕就赔钱！”

李卫东听完：“就这事？”

刘广福一愣：“老板，这还不叫事？那厂子要是被人泼上债务纠纷的脏水，谁还敢要？这不是往死里坑人吗！”

“他们就是想坑人啊。”李卫东不紧不慢地说：“所以你这会儿急，才正中他们下怀。”

刘广福张了张嘴，没明白。

李卫东抬头看了眼天，慢慢道：“你想想，竞标就在眼前，他们大半夜不睡觉，巴巴地跑去厂门口贴张纸，图什么？”

“图……吓人？”刘广福试探着说。

“对，就是吓人。”李卫东点点头：“竞标前夜来这么一出，把‘债务纠纷’四个字贴在门口，就是想让厂子带着纠纷进标场。”

“买家一看，这厂有债、有纠纷，谁还敢接？接了不得被拖死？这么一来，估值被这盆脏水打下来，再吓退几个想捡漏的，最后剩下的，不就只有宏盛一家，能舒舒服服地低价吃下了？”

说起来，对方应该最想吓退自己吧。

要是自己放弃了，那宏盛的赢面就大了。

刘广福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脸色更难看了：“这、这帮孙子，太黑了！那咱们怎么办？”

李卫东想了想，说：“你去把厂门口的情形拍下来。”

李卫东说着，从兜里摸出个银色的数码相机，递了过去：“用这个拍，拍清楚点。”

刘广福双手接过来，跟接了个宝贝似的。

“拍完了，中午来会计室，把厂子这些年的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给我说一遍。”

“哎，好！”刘广福连连点头，把相机小心地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很快到了中午。

刘广福回来了。

他把相机往桌上一放:“老板，全拍

好了。”

李卫东接过来，点了点头。

“办得不错。”他夸了一句。

“你跟我说说，这厂子二十年下来，到底欠了多少债？”

“那三百多号工人的安置，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还有现在这厂子，到底归的谁？”

刘广福重重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口凉水，这才一样样说起来。

这厂子，上世纪八十年代那会儿，红火得不得了。

几百号人，一年能往县里交不少利税。

后来不行了，改制、兼并，几经倒手。

账目乱得跟一锅粥似的。

“这个厂明面上是被郑有财兼并了，可那兼并的手续……”

他说到这儿，眉头拧成个疙瘩，半天才憋出一句：“唉，我也说不清，反正，乱得很。”

李卫东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会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幼微抱着个账本，走了进来。

她径直走到桌边，挨着李卫东坐下。

“刘叔，你刚才说的那些，债务、利息、拖欠的工龄，能不能再跟我说一遍？”

刘广福一愣，看了看李卫东。

李卫东点点头：“说吧，让她记。”

刘广福便将方才的话，又从头讲了一遍。

沈幼微安静地听着。

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时不时停下来，抬头问一句：“刘叔，这笔罚息，是按哪个年份的利率算的？”

刘广福被她问得直挠头，能答的答，答不上来的，就老老实实说“记不太清了”。

李卫东靠在椅背上，也不插话，就静静地看着。

约莫十来分钟，沈幼微把笔一放。

她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转过来，指着上面：“这个厂确实有笔旧债，本金加罚息复算，一共三十七万六千四。”

刘广福“嘶”地吸了口凉气，眼睛都直了。

他在厂里待了半辈子，从没人把这笔烂账算清过，这小姑娘，三两下就给算明白了？

沈幼微又补了一句：“可郑有财当年兼并时，账上只认了二十九万。”

“中间这八万六，没进账。”

李卫东挑眉，伸手把那纸接过来，从头扫到尾。

上头一项项列

得清清楚楚。

他赞了一句：“好账。”

沈幼微得了这句夸，不自觉的笑了。

刘广福还没缓过神，喃喃道：“八万六……那郑有财，这是……这是吞了公家的钱啊。”

李卫东没接话，只把那张纸仔仔细细折好，收进了抽屉。

“就这样吧，你先回去干活。”他对刘广福说。

刘广福心里还有一堆话想问，可听见他这么说，只能站了起来，告了句别，走了出去。

沈幼微从旁边递过来一样东西：“给你。”

李卫东低头一看，是一支笔。

“这什么？”他问。

“这是我高考用的笔。”沈幼微认认真真地说：“它让我考了675分，特别灵。”

李卫东：“……”

“你明天带上它，以它的灵性，干什么都能成。”

李卫东嘴一撇：“封建迷信。”

嘴上嫌弃，手却很自然地，把笔揣进了贴胸口的口袋里，还轻轻拍了两下。

沈幼微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我先回去了，你明天，加油！”

说完，她朝外面走去，头发一甩一甩的。

李卫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低头，隔着衣服，按了按胸口那支笔。

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丫头……嗨，真是的，搞什么嘛。

……

天很快黑了。

李卫东从会计室出来，锁好门，慢悠悠地往三号楼走。

步行街这会儿还有三三两两的人没散，烧烤摊的烟顺风飘过来，呛得他揉了揉鼻子。

他一边走，一边把明天竞标的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宏盛的家底，李奈早摸得透透的，一百六十六万封顶，他只要卡着这个数跟，就不慌。

到了宿舍楼下，他两步并作一步跨上楼梯。

502的门虚掩着，里头闹哄哄的。

李卫东推门进去，看见李强仰躺在下铺，两条腿翘在床头，捧着个诺基亚“咔咔”按着，也不知道在跟谁聊QQ。

“东哥！你可算回来了！”

李强一骨碌坐起来，眼睛都亮了。

李卫东脱了鞋，往自己铺位上一坐：“怎么，我成香饽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