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层

书名:我在相亲综艺装逼 作者:枫叶不知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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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层

老行尊把平板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周家的稿,落刀有三不。”他说,“不回头,不补笔,不收圆。你刚才说那只印的刀口收在第三笔中段,回刀没走圆。你倒是背得挺熟。”

他停了一下。

“背出来的东西,不算数。”

这老头有意思。不是来拆台的,是来试底的。那份档案是真的,周家三十年不落外人手这话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他现在要看的不是那只印,是我到底知道多少。

“那我描一遍。”我说。

我把印石拿起来,没翻面,刀口对着灯。

“周家的收刀,看着是没收圆,其实走了一个极小的弧。那个弧不落在石面上,落在刀背上。您拿放大镜看刀口外侧,第三笔中段偏下,有一道不到半毫米的压痕。那不是刻的,是拇指顶刀时留下来的。”

老行尊低头翻平板,翻了一页。

“您手上那份档案,第三页的用印年份对不上。”我补了一句,“三十年前的那批货,周家用的还是木印。木印的边不齐,压在纸上边缘有毛口。您那份是铜印压的,边太齐了。”

老行尊把平板扣在桌上。

侧边那把椅子上有人站起来。

“我听过周家,也听过你。”那人说,“但我更想听听,一个连自己履历都拿不出来的人,凭什么在直播里教别人看东西。”

四十上下,衬衣扣到最上面一颗,不是嘉宾,是节目组请来的行业见证人。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江叙,你的参赛资料里,个人经历一栏填的是无业。”他把文件夹翻开,翻到某一页,对着镜头,“一个无业的人,懂周家,懂收刀,懂用印年份。你觉得观众该信你哪一句?”

弹幕又起来了。刚才那阵安静散了,屏幕边上开始刷“对啊”“来路不明”“装什么”。

我没急着接。

他在等我解释。我要是解释,就落了他的套。他要的就是我说一堆小时候、师父、偶然,然后他一条一条拆。这套路我太熟了,前世开会的时候,主管就是这么把方案说成是他的。

他见我不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东西,推到镜头前。

一张旧处方。

“这是我家里留下来的东西,三十年前的老方子。”他说,“你既然什么都懂,那你给我说说,这张方子治什么。”

弹幕刷得更快了。

我没先看字,先看纸。

纸的右下角有一圈浅褐色的晕痕,不大,像水渍,边缘发黑。不是水渍,是某种药液渗到纸背,跟另一面的成分发生氧化留下来的。这种反应只会出现在一种情况下。

我往前走了半步,隔半米看了一眼。

“这方子治肝。”

那人笑了一下:“就这?”

“治肝的药不假。”我说,“但这张方子不是抄的,是配的。”

他的笑停了一下。

“左下角最后一味,被涂掉了。”我说,“涂它的不是笔,是手指蘸了药汁抹的。抹的那个人自己知道那味药有问题。他舍不得整张重抄,因为这一份配伍只有一张。”

我抬头看他。

“你家里人留下这张方子,是让你找一味药,还是让你藏一味药?”

他没接话。

“那味叫白芷。”我说,“三十年前的方子里,白芷不这么用。你们家这张上的白芷,剂量是常规的三倍。肝病的人吃它,不是治病,是催命。”

现场静了。

大屏上的弹幕从满屏哈哈哈变成一排省略号。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脸。他拿纸的那只手抖了一下,纸角翘起来。

“你怎么知道……”

“纸上写着。”

“纸上没写白芷。”

“纸上写了涂改。”我说,“那味药是谁涂的,你回去问。”

耳返里郑恒的呼吸又重了一下。他还是没说话。后台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有人碰倒了什么。

大屏右边弹幕滚动的速度慢下来。有一条被顶上来了。

“等一下。白芷三倍剂量那个说法,我导师讲过。”

底下跟了两条。“哪个学校的。”“转发,等大佬。”

又有人发了一条。“有没有人记得他在慈善拍卖上说的那句话,我当时录屏了。”

“哪句。”

“他在台上拆做局的时候说的,这不是东西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我当时觉得他在演。”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他没演。”

后台流程屏亮了。郑恒的声音终于进耳返。

“江叙。”他说,“广告时间。”

我没理他。

“江叙,按流程走。”

“郑导。”我说,“您这广告插得真及时。”

侧边那把椅子上,那人还站着。他把处方折起来,折得很慢,揣回兜里。

老行尊这时候开口了。

“广告不用插。”他说,“我这轮没验完。”

他看向现场导演那边。

“这一段切出去,我今晚就走。”

现场导演在台侧比了个手势,流程条停在那儿没往下走。

郑恒又说话了,这次声音比刚才轻。

“老周,你没必要……”

“我姓什么你都记不住。”老行尊说,“你让我验的人,我倒要看看是谁在验谁。”

他转过来看我。

“你说周家不落外人手。”他说,“那你怎么知道,周家那批货里有一件跟医学沾边的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家跟医学沾边的东西,我没在任何公开资料里见过。我也没跟任何人提过。连我自己都是前世记忆里那个身份带出来的一点模糊印象。

“我不知道。”我说。

“你知道。”他说,“你刚才看那张处方的时候先看纸,没看字。”

他停了一下。

“周家老先生最后出货那年,手里留了一件东西没出手。那件东西是一份药方。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

他看着我。

“一个是我,一个是当年经手的江姓签字人。”

他把平板翻了个面。

“第三个,已经死了。”

我没动。

弹幕在那一瞬间停了两秒。

然后有人顶上来一条帖子,附了一段录屏。

“慈善拍卖那晚,他上台之前,节目组机位卡了三次。你们注意看,他每转一次头,画面就切一次。这是他在带节奏,还是镜头在盯他。”

底下跟了两百多条。

“再往前翻,他从第一天到现在,每一次被拍到,没有一次是慌的。一次都没有。”

最后一条顶到最上面。

“整季,他都在演。”

我站在台上,看着那行字。

耳返里郑恒的声音终于传过来,很轻。

“江叙。”他说,“你到底是谁。”

老行尊把平板收进包里,站起身,经过我身边时没停,只留下一句话。

“你爸当年签那个字的时候,用的也是左手。”

我耳朵里那句“左手”还没落地,脑子里先响的是另一句。

我妈说过,我爸是用左手的。

她这辈子只提过我父亲三次,每一次都不肯往下说。第二次她说的是“你别学他”

,第三次是“你别问”。

现在台上一个七十岁的老头,第一次见面,把我爸的用手习惯当众说了出来。

我心里骂了一句。这节目是相亲,还是查户口。

“您刚才说,那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我转过身,冲着他的背影,“一个是您,一个是当年经手的江姓签字人,第三个已经死了。”

他脚步没停。

“那您现在告诉我,我不就成了第四个。”

他停了。

现场没人接话。郑恒那边耳返里只剩一层电流底噪,大屏上的弹幕滚得极慢,一条一条往上爬,像怕漏掉什么。

“因为你站在台上。”老行尊没回头,“台上的人,躲不掉。”

“躲不掉的人多了。”我说,“您犯不着跟我一个无业游民说这个。”

他终于转过来。灯光打在他脸上,皱纹很深,眼睛不像七十岁的人。

“你资料上写无业。”他说,“可你刚才看那张处方,先看纸,再看字。这个顺序,学过医的都不一定摸得清。周家那部分你说你是背的,我信。但这部分,你背不出来。”

他把手伸进包里,摸出来的不是平板。

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卷着,上面两个人,一个年轻,一个年长,站在一间老药铺门口。年轻的那个穿中山装,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屈。

“这张是我拍的。”他说,“三十年前,周家老先生最后那次出货之前。在场除了我,还有一个姓江的年轻人。他签完字,说要留个底。我就按了一张。”

他把照片往回收。

“我压了三十年。你今天逼我拿出来,是你自己心里有数。”

弹幕慢下来。

“等等,姓江?”

“江叙的江?”

“不会吧。”

“别乱猜,先看完。”

耳返里郑恒的声音抖了一下:“江叙,广告……”

“郑导。”我说,“这次不接。”

我盯着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年轻人抬着手,中指和食指并着,指向药铺门楣。那个手势我见过,家里那张旧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角度。我妈锁在柜子最底下,我偷看过一次。

那是我爸。

我把手插进兜里,使劲攥了一下,没让人看出来。

“照片给我看看。”

“不给。”他收回包里,“你想看,下台来拿。”

“您这是留钩子。”

“我这是留人。”他说,“台上太亮,站久了容易看不清自己是谁。”

他走了。

后台流程屏彻底黑了,郑恒没再出声。

侧边椅子上,先前质疑我的那个人又站起来。这次没看镜头,看着我。

“江叙。”他说,“你欠我一个解释。”

“我不欠你。”我说,“你欠你家里那味白芷一个解释。”

他脸色变了,转身就走。走到通道口又停下。

“我爸三十年前买过周家最后一件东西。”他说,“那张收据上,签字的人姓江。”

说完,他消失在通道里。

台上只剩我一个。大屏上,那条“整季,他都在演”的帖子已经被顶到第一。底下最新一条,头像是老妈。

配图是家里那口旧铁锅。

“我儿子明天回家吃饭。谁都别拦。”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声笑顺着耳返进了郑恒耳朵里。他终于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江叙。”

“说。”

“你妈刚才给节目组打了电话。”他停了一下,“她说,下一期的合同,她不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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