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堂吉诃德

陈大彪真要去借三轮车送他，陈二狗对他爷的脾气最了解，知道拗不过他，只好给送他回来的孙大江打电话。

“大江，你今天回市里吗？”

“事情差不多办完了，本来准备下午走。你要是急，我现在过去接你。”

“那行，我在大路口等你。”

“行，到了给我打电话。”

挂断了电话不久，陈大彪已经借来了一辆三轮车。

爷俩坐在车上，慢慢开到大路口，把电动三轮停在路边，等孙大江过来。

陈大彪从兜里摸出烟，递给陈二狗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人并排坐在路边，说着话，抽着烟，似乎都忘了抽烟有害健康。

“爷，跟我去城里检查下耳朵，给你配个助听器，你听着方便，我说着也省事儿。”

陈二狗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沓钱，显摆一样在手上拍了拍：

“别心疼钱，孙子有的是钱！”

“钱攒着买房子，娶媳妇儿,”陈大彪摆手，眼神异常坚定地看着车来的方向，“我走个半天，说不定住的地方就被人给拆了，我哪也不去。”

突然间，陈二狗想起来语文课文你提到的唐吉坷德。

他爷陈大彪，就像唐吉坷德。

所不同的是。

唐吉坷德要干翻风车，他爷要守住自己的窝棚，心都是那么坚定赤诚。

越是这样，他复仇的心愈加强烈。

昨天之前，只为给三年前的自己一个交代，今天之后是帮他爷完成最后的执念。

最后要做在老宅的基础上，拆了公厕，重新盖起来楼房。

他爷就是死了，遗像也要摆在正堂屋，让他含笑九泉，心中无憾。

等了一个多小时。

一辆白色电车急匆匆开了过来，在道边停下。

孙大江下车，先冲陈大彪喊道：

“大爷好！”

陈大彪上下打量他一眼，点了点头。

陈二狗也没跟他计较比自己高一个辈分的事儿。

陈二狗把行李放进后备厢，走到爷爷面前，有从包里抽出来几张红钞，塞进他上衣口袋里：

“有钱，平时多吃点肉，这么大年紀了，想喝酒就喝，想抽烟就抽，别省了。”

“从牙缝里省的那点，不够不肖子孙败坏的。”

“我过一个星期再回来。”

“好了，我走了。”

交代完，陈二狗转身上车。

陈大彪板着脸：

“在城里好好干活，挣了钱买房子，娶个媳妇，别跟我一样窝在这里受罪。”

陈二狗在车门边顿了下，喉咙哽咽，拉开车门上车。

车子驶出很远。

陈大江透过后视镜看，陈大彪还站在路边，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离开。

“你爷还没走呢，这老头咋还放心不下你？”

陈二狗没说话。

直到拐过弯，再也看不见老人，他才收回目光。

孙大江叹了口气：

“三年没回家，怎么不多待几天？”

陈二狗回：

“店里有事。”

孙大江：

“你就一个保安，又不是领导，没你店开不下去咋滴？”

陈二狗：

“你不懂。”

孙大江听出来了，他心里就是别扭，问：

“你们店里美女很多吧？”

陈二狗：

“你想去按摩泡妞？”

孙大江赶紧摇头：

“我哪有那闲钱，去一次不少钱。”

他点了支烟，一边开车，一边说道：

“我现在每天都在农贸市场卖鱼，早上四五点就得起来，去进货、杀鱼、刮鳞、剖肚子，忙到晚上身上全是鱼腥味。”

“客人还特别难伺候。”

“这个鱼不新鲜，那个鱼鳞没刮干净，还有人嫌鱼杀得不够快，催得像后面有鬼追一样。”

“可你还得赔笑。”

“没办法，不赔笑就没人买。”

孙大江苦笑一声，继续说：

“我也不想一辈子卖鱼，跟坐牢似的，天天按时按点，连喘口气都觉得浪费。”

“可我能怎么办？”

“我老婆孩子都要吃饭，两个女儿，一个老婆，奶粉、尿不湿、衣服、玩具，什么都要钱。”

“我也想过创业，可创业有风险。现在卖鱼虽然累，至少能养活一家人。”

他说着，像是在翻一本永远算不完的生活账。

陈二狗侧头看着他，问：

“如果有机会跟我混，你还卖不卖鱼？”

孙大江沉默下来。

好一会儿，他才笑道：

“我一大家子人等着吃饭呢，我认命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车载音乐，在狭窄的空间里缓缓流淌。

到了市郊，孙大江忽然把车停在一家饭店门口，拍了拍陈二狗让他下车：

“上次路过这里，我吃过一次碳烤鱼，味道特别好。正好到饭点了，下来尝尝。”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又说道：

“今天我请你吃饭，就当赔罪。”

陈二狗一头雾水下车：

“赔什么罪？”

孙大江回：

“你让我跟你混，我没答应，心里过意不去。”

陈二狗笑了；

“我就是随口一问。”

孙大江说：

“我这人不聪明，别人说什么我都当真。”

陈二狗摸了摸鼻子：

“那好，你就当我是认真问的。”

两人进了饭店，环境简陋，老板是个圆润的胖子，留着络腮胡，有点像春熙路的‘林心茹’。

两人点了一条碳烤鱼，两个凉菜。

趁着烤鱼的功夫，陈二狗喝鲜啤，孙大江喝汽水儿，两人把凉菜炫完了。

鱼端上来后，香味扑鼻，炭火把铁板烤得很烫，油滋滋冒香。

焦黄的鱼身上，盖着一层辣椒、花椒、葱花、香菜，散发出刺激味蕾的诱人香气，口水忍不住冒了出来。

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麻辣鲜香的确很有一套。

两人吃得满头大汗，连声赞叹。

胖乎乎的老板听得笑不拢嘴，送上名片，说有空还来，要是没空过来可以叫外卖。

吃着饭，陈二狗心里还在盘算。

先查陈有前，弄清三年前的录像怎么回事，再把那些欺负过他爷爷的人，一个个踩在脚下。

如果要做成这些事，身边就必须有人，有自己的势力。

孙大江有老婆孩子，不太适合跟着他冒险。

吃完饭，孙大江抢着去结账。

陈二狗争了几句，见他态度坚决，也就没有再拦。

两个高中辍学的刺头，就这样聊了一路，反倒结下了几分交情。

孙大江把陈二狗送回不思蜀时，已经下午一点多。

陈二狗打开车门，笑着问：

“进去按个摩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