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终章(上) 师妹,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
书名:师兄邀我飞升但我要下乡支农 作者:初鸿影
第114章 终章(上) 师妹,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
休沐日结束。
但即使重返公门, 她也依然,察觉出有一股视线若有似无依附在自?己身上。
大家都那么忙,当然没有人会有空专门盯着她看。这股视线的源头, 大约就是……
“师兄, 我?去上值了?你还监视我??”披着星月归来, 还未进门, 她便已闻到一室饭菜的馨香。
室内只点着一盏小灯, 一点暖黄照着坐在桌案另一端的男人。
他淡然一笑:“我?何曾有监视你。”
“你如果?有什么心事,和我?说出来就是,别这样装神弄鬼的, 还要盯着我?,我?可吃不消。”
她如此?直白言语, 他沉默一下,道:“我?不过怕你在公署中有什么不能?解决的烦心事。你已一连数日都是入夜时分方归来。”
“如果?我?真有什么想和你商量的事情, 我?会主动告诉你, 师兄你先来监视我?就是你的不对了?。而且我?要晚点才回来的事, 我?都有用玉简传讯告诉你。”
乔慧自?觉已经?和他解释清楚。
谢非池却是幽幽地一笑。
“我?看你这几日相当烦恼, 你不也一句话都没和我?商量么?”
尽管她的烦恼, 也是他一手?布置, 只为等她来向他求助。
只是操持她的家事,他已不能?满足。他真想,一手?包办了?她所有的所有。
乔慧道:“我?烦恼的事情, 不好直接用神力干涉。”
谢非池轻声一笑。
不好直接用神力干涉是么。
不过是种种人间?弊端又卷土重来之事,兼并, 隐田,税赋不均……即使在幻境之外,也会如是, 只不过因?她的努力兴许再晚几十年。因?为凡人的王朝就是如此?腐朽、脆弱,起高楼,楼塌了?,兴亡周而复始,即使天降能?臣,也不过在一座终将崩毁的高阁上堆砌无用的砖瓦。
而她却一直眷恋着这样一片从来没有新事的土地。
她倒不如直接求助于他。他不止可以操持她的小家,他同样可以,让四?海列国十万土地都按她的心意运转,哪怕是在现实中……
“师兄,你既然一直监视着我?,想必你也知道我?烦恼的是何事。”
乔慧道:“倘若你想帮我?,不要再时时刻刻盯着我?,让我?放轻松一些,已经?是帮了?我?很大忙了?。”
她意识到这句话语气略重,又道:“或许你也可以给我?煮点安神汤云云,我?喝了?,说不定一下子回复精力,充满干劲呢。”
言罢,她伸手?点了?点谢非池心口,笑道:“就这样就行了?,师兄你一直照顾着我?的生活起居已经?够了?,很谢谢你。”
果?然如此?。
又一次地,她将他推远。
她的世界中,总是有界限分明的领域,他不能?踏足。
*
清丈田粮,土地确权,任用新人,与?勋戚斗争,与?户部?商议新编税法?……
他眼见?她的日子愈发忙碌起来。
幽影中,他依然看着她,只不过更隐蔽,更隐蔽。在这个?全凭他心意构造的世界,飞鸟、朝露、灯火,一草一木,全都是他的眼睛。他仍在看着她,在鸟雀降临的窗沿边,在露水垂挂的青檐下,在她俯首书案时身畔一盏融融灯火中。
她确实是有两把刷子,即使在他布下的罗网中,她依然奋力在阴云里破开一隙。
但只要他想,他本可以让那些困境如拔地而起的高山,越垒越高。
然而。
他心念一转,种种的困难,都如退潮的潮水,冉冉退去了?。
他成全了?她的“愿望”,而他的愿望,在幽暗中,转瞬成空。
“为什么这就结束了?,为什么不继续‘试探’她到底呢。”
“还是说,你看到她稍微累一点就心疼得不得了??”
打理锦鲤池的时刻,池水中,再度浮现出他的影子。
他一直没有回应过这些幻影的言语。
直到此?刻。
谢非池冷漠开口:“还需要试探什么。”
影子顿时笑了?起来:“哈哈,对,还需要试探什么!反正你也看到了?,一旦她忙碌起来,完全把你抛之脑后,即使是在幻境里,你也不是她心中的第一位。”
“他”继续冷笑着:“在你大费周章之后,得到的依然不过是她指间?漏下的一点施舍。”
“你为什么不进一步改写她的记忆、她的心智,直到她事事以你为先,她的眼里只有你呢?”
为什么不进一步改写她,操纵她。
直到她事事以你为先,直到她的眼里只有你。
幻影的话语,渐渐在他心中荡开来。
对啊,为什么不……
即使成为昆仑仙君,即使修为超越师尊和父亲,他也依然不能得到他想要的。他自小的梦,关于登升的梦戏耍了?他。权势、荣华,它们同样欺骗了?他——它们让他掌控了许多东西,除却她。她依然,依然,游离在他掌心之外。
对啊,为什么不。
他大可以,一合掌,将她拢起来、盖起来、藏起来,他大可以,将她握在手?心。
把握她。
紧握她。
像一具枯骨紧紧握住它的陪葬品。
握着她,从此?,她的灵心、她的慧质,会全部?消失,她也会变成静凝在屏风上的绢像,她会和他一起枯萎。
一道惊雷劈过,水面顿时波涛四溅。
谢非池腮边青筋暴起:“消失,听到没有。立刻给我?消失……”
然而涟漪过后,“他”的影子继续重聚。
“听我?的。”
“你只有听我?的,才能?牢牢掌控住她。”
“只有听我?的,她才会爱……”
水中的影子,苍白面孔已在水面呼之欲出。它几乎要再次从水下爬上来,融入他已空洞的胸腔,占据他的心、他的灵魂,将她的生命力全部?榨取,作一束干花任“他”摆弄。
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再——到底怎么样才能?摆脱这些幻影,怎么才能?!
狂乱,惊疑,战栗,一滴冷汗从他额头沁下。
忽然间?,哗啦一声。
小小的水波滑过他眼底。
几条锦鲤的鱼苗游来,金橙的纱尾轻轻一拂,将那幻影破碎。
而后,游来更多锦鲤,一大群,五彩缤纷,繁花簇锦一般,将水下的幽影盖过。
“他”消失了?。
像幽冥中的鬼躲避着人间?的日光。
他抬头一看,是站在池子那头的她。
“咦,师兄,你刚刚是不是在这池边自?言自?语?”
“算了?,不管你了?,师兄你老这样,奇奇怪怪神神秘秘。”
“我?下值回来了?,刚好路过花鸟市,买了?些锦鲤的鱼苗回来。我?们不是说好要养锦鲤吗?”她拍拍手?中的小缸,放出最后一尾朝霞般金红吉祥灿烂鲤鱼,向他莞尔一笑。
无所谓了?。
即使他不是她心中的第一位。
只要她在为她那些理想、志愿奔波了?一天之后,依然停泊在他的身侧、他的怀中。
*
周围的一切时时让她感到怪异,感到蹊跷。
短短七日的休沐,仿佛过去了?一百日那么长久。
而且仿佛所有人、所有事都在顺着她的心意,一切顺风顺水,难处全无,就连某一日她忽然想吃杏子,于是和师兄一起去院中杏树上摘,一树的金杏也是个?个?饱满甜蜜,没有一颗坏果?。
怎么会如此?完美?
这完美得像一折团圆戏的日子里出现的难关,是在她和师兄起了?小小的争吵之后。
而那难关散去,也是因?为某一日他似乎想通了?什么,不再与?她闹别扭。
吃过师兄亲作的杏子冰后,一阵冰凉的甜蜜在她唇齿间?蔓延,第二?日,万事万物复原如初,回到自?高烧退去那日起一般,圆满、顺遂,波澜不起。
这许多的怪异和蹊跷,细细想来,都是从高烧那一日起。
那个?疑问再度浮上她心头了?。
为何修行多年,她依然会因?为动用了?点法?力治水治旱而发烧晕倒……仿佛,那乍起的病情,都是为了?等他来殷勤照料她。
乔慧心头一震。
一个?更诡异的猜测浮上她的心头。
这顺利得过头的生活,似乎不是在按照她的心意运转,而是在……按照师兄的心意。
*
灯下。
师兄又在写字。
他一直气质沉静,专心书法?时,更是如同静美的大理石雕塑一般。
乔慧搬了?张椅子坐在书案旁,撑肘案上,托腮看他行书。师兄人美书法?也美,着实是构成一幅赏心悦目美景了?。
悄悄地,她挪了?挪身下紫檀木椅,挨着他身侧,贴了?贴他。
正执笔的那一臂,忽然贴上淡淡的温热。仿佛被?轻柔春风吹拂,他心中的湖水泛起波动。
谢非池斜睨乔慧一眼,垂眸运笔,雪白生宣上落下一行墨字:
身无彩凤双飞翼。
只写了?这一句,他便停下笔,神情平静,看向凑过来的乔慧。
“嗯,师兄你怎么不写了??不是还有下一句么,心有……”
“这一句,你和我?一起写如何?我?想和你一起写。”融融灯色,将他原本极具攻击性的俊美面容衬出一番古典的柔情,白龙静卧,白虎垂首,也莫过如是了?。
夜色如水透明寂静。那鳞光沉冷的白龙,仿佛当真敛起峥嵘爪牙,恋恋地卧在她身侧,顺服皈依。
然而下一刻,龙的长尾一回旋,已然将她围拢——
他将她圈在怀中,把着她的右手?。
一笔一划,墨香侵袭。
身无彩凤双飞翼……
心有灵犀一点通。
终于,她被?他握着手?写完这两行字,但他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师妹,我?要闭关一段日子。”执笔共书时,曾温和注视她的一双柔情眼,因?墨黑长睫覆下,显得格幽深狭长。
他不能?再让那幻影侵蚀他的心智,不然总有一天,他会忍不住彻底地,掌控她。
心中曾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对他说,倘若真为她着想,应当放她飞出他的掌心。
他如吹熄一盏仍发出微弱光明的灯一般将那想法?吹灭。
书案旁。
他比她高出许多,目光淡淡投下,便能?将她神色尽收眼底。
眼见?她一双清眸似乎泛起一丝惊讶,而后眉心微蹙,启唇——吐露关怀的语言。
“师兄,你怎么了??”
“没怎么,不过是为你‘洗手?作羹汤’这么长一段时日了?,弥补一下落下的修行。”他漫不经?心地刮了?一下她玲珑鼻尖,如常的亲昵里,深长双目却微微眯起,打量她有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
似乎,没什么异样。
她没起疑心。
他的师妹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师兄你之前分了?修为给我?后出了?什么问题呢……好吧好吧你修为都这么高了?还要闭关修行,真是太努力了?,那你就好好修行吧,我?且等着你出关就是了?。”
*
“你觉得你能?摆脱我??”
黑暗中,幻影再度浮出。
父亲和母亲的幻影,早已消失,只剩这他自?己的影子,他心中的黑影,久久不去。
“我?倒很想摆脱你。摆脱你的软弱,你的无用——你甚至硬不下心来完全控制她。”影子浑不在意地笑着。
“过去那个?你哪去了?,连亲生父亲都杀得,却硬不下心对付一个?师妹,”影子举起手?,骷髅般苍白的掌在他眼前缓缓握成拳状,“爱一个?人,就是占有、操纵、不择手?段,甚至乎,不惜拉着她和我?一起毁灭!”
“我?让你控制她,你听到了?么?”
“彻底操纵她,彻底占有她,在这永恒的天地中,永远、永远地——”
“够了?,给我?滚!”
谢非池双眼倏然睁开,身后一轮雪白月影也在黑暗中展开,将这幻影击碎。
片刻的清净后,一声幽沉的冷笑再度从黑暗中,从他心底传来。
须臾,无边的黑暗都变成他和他自?己的战场。
在他手?中,他昔年的爱剑天启早已显形。但它剑光暗黑,俨然是一柄剑形的黑洞。无数冰冷的古星在其中流转。
瞬息之间?,漆黑的剑光已凝成实体,挟裹冰冷星辰进攻。
而在他对面,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幻影也已出剑——
漆黑的剑光蛇行而来。
一个?人最大的敌人就是他自?己,因?为只有他自?己,深知他的软弱、无能?、卑劣、怨恨。
剑影、鲜血、嘲讽、辱骂,充斥着这无尽的时间?。
不知过去了?多久。
在这幻境中,时间?宛如荒海浩荡。和她独处时,仿佛只要一瞬间?,便将千年万年的时间?都用罄了?,和这心魔缠斗,却是无比的无聊厌倦,仿佛沉入无边深海,一直在海底注视着没有一丝光的黑暗。
“她不爱你。”
“她不过是玩弄你。”
“你在她心里根本不重要。”
他终于忍无可忍,找准时机,一剑挥去。
但影子躲过了?,他的一剑,不过将这黑暗破开一隙。
影子笑了?起来。
“对,就是这样……只要这个?幻境露出破绽,她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到时候,你想不操纵她也不行了?,她很快就会逃跑,很快就会——”影子癫狂的笑声,在他一剑削去“他”头颅后,终于结束。
谢非池看着那道黑暗中的裂缝,双目猩红。
*
水波清清。
她手?握一把鱼食,锦鲤便前赴后继地来吻啄她手?心。
多么可爱的一幅图景。
倘若这一方小池没有倒映出天上裂开的一道漆黑裂缝的话。
天堑大开,但她神识逡巡,邻人,甚至乎,城中的百姓们,依然各司其职。小摊喧阗,稚童追逐,恋人游湖。红尘烟火,一尘不惊。一如一出布置好的戏,即使画景裂开一隙,从中天垂下的丝线,依然调动操纵着布景中芸芸的人偶。
站在这寻常得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布景中心,不知何故,她心中却平静如斯。
是因?为她的猜测得到证实吗?
还是怒意、悲哀、苦涩,一时间?淹没了?她的心,以至于她久久没有反应。
在昆仑大殿重逢时,他身上已经?密布漆黑的裂痕。如果?放任他不管的话,他很快就会被?那妖邪的天剑吞噬了?吧。
终于,乔慧迈开步伐,向前走去,朝这院子外走去。
不过是往前一步,池中的一群锦鲤也倏然掉转了?方向,纷纷追逐着她的步履。
她没有回头。
笑闹着的人群,全都表情凝固,唰唰转脸看她,她没有回头。
天上阴云迅速积聚,风过境,就连草木枝条都如人手?般朝着她的方向挽留,她没有回头。
穿过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跃过如机关般围拢的城墙,挥剑斩断追缉而来的青葱草木——
走过山道,走过雨中的芳草,便是他们曾经?避雨的石窟。
直觉告诉她,那旧梦中的石窟,就是这庄周梦蝶的尽头。
下雨了?。
又下雨了?。
依稀旧梦里,她也是和他在雨中……
雨丝拂面,起初如依依的柳枝,如情人的手?,轻柔挽留着她。
她脚步一顿,还是向前走去。
见?她不曾驻足,雨势骤然变大。
不过是一点风雨,他以为这样就能?拦下她?
她步履不停,漫天风雨奈她不何,于是短短一段路上的风雨,变成了?冰鉴的凉气、翻飞的竹帘、院中的落花、锦鲤的纱尾、他握着她的手?执笔写下的书画,一层层,一幕幕,历历幻景扑面而来。
她举起手?臂横在额前,挡却眼前层层叠叠幻梦。
把心一横,乔慧闭上眼,将那幅写着“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字画也向身后挥去。
终于,雪白的薄纸很快如青烟消散。
倘若他真是和她心有灵犀一点通,便应当知道要尊重她的意志。
一步又一步。
她终于从千重幻梦中穿过,直抵这梦境的最深处。
眼前石壁上,赫然写着八个?字,天荒地老,此?情不渝。
她早已记起,这八字只是在幻梦中写下,并非真实存在。但写下这两行字时的心情,是真的。时至今日,她对他的心也没有更改。只不过是……他不相信。
过去,他便是十句话里有九句都在试探她的情衷,她诉尽她的真情,他却依然不信,终至今日,他设下这广阔的戏台。
这戏台多么广阔,甚至有西北,有江南,四?海列国,都随他的心意浮动、组合,今夕何夕,流光飞旋,许许多多相依偎的日子都不过如滴水入海,沉入漆黑空洞,他仍不能?满足。
这么多时日陪他蹉跎去,时儿错,光阴过,他仍不满足——但她不能?再陪他疯下去。
山洞外雨声潺潺不停,像戏台上连绵不断的弦音。这一出思?凡的戏。
洞外雨中,撑伞前来“接”她回家的人,很快出现。
白伞,白衣,纤尘不染。
雪白的伞如天心清圆月影,而伞下,正是一张镜中花海中月般俊美清古容颜。
乔慧心下想道,他实在是……演得一出好戏。已到了?这份上,还要堂堂登场。
“师妹,原来你在这里。”
他向她走来,轻轻覆手?触摸石壁上那八个?字。
“真是让人怀念。”
谢非池转目看来:“你也一直将这八个?字记在心上么,师妹。”
“不过外面下着雨,你又何必专程冒雨前来呢?哪一日晴光正好,我?再陪你到这山间?踏青。现在,快过来,我?们‘回家’吧。”他微微笑着,神色平静,像凛凛白玉砌就的塑像。
然而白玉之下,或许是猩红涌动模糊血肉。
乔慧久久不语。
为了?留住她,他不惜制造一个?庞大的幻境。明明只是三言两语可以解决的事情,为何要大费周章?为何他总是,总是,把她对他倾诉过的心意当耳旁风,宁愿自?以为是地胡来,也不先与?她沟通?仿佛她以前对他说过的一百句,一千句,都是在做无用功。
终于,她道:“师兄,我?早已知道了?。”
“我?早已知道……这只是你一手?缔造的幻境,是幻梦一场。”
他手?中白伞也如许许多多的幻象,轻飘飘化作一缕青烟,远去。
眼前人缓步上前,驻足在与?她方寸之隔处。
谢非池捧起她的脸,轻声道:“这怎么会是梦里的事情呢,我?从昆仑回来后第一时间?来找你,你带我?回了?师门复命,然后我?们就在人间?石窟中刻下这八字的誓言,你忘了?吗?”
他的声音低回而柔情,幽魂惑人时,也不过是这种语气。
她别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眼前皆幻景。恋人的双眼,就是这幻景诞生的漩涡。
他叹了?一口气。
“师妹,你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但在我?眼中,倒不尽然。”
“假作的风景、人事,如何算得真?师兄,你不要再执迷不悟。”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不都是随人心而动?如果?你一而再再而三抛下我?的世界才是真的,那我?自?然要一手?缔造出一个?,比那可悲的世界更逼真的地方来!”
谢非池说至激动处,甚至微微仰起脸,仿佛无边荒原之中,飘来恋人的一缕气息,轻轻覆到他苍白面容上。
他是真的疯了?。
见?他形如疯魔,源源痛楚袭上乔慧的胸口,她正要上前一步、对他说些什么,须臾,身后已贴上一片宽广胸膛。
眼前白衣的师兄早已消失。
是移形换影?
然而身后这个?师兄黑衣凛凛,俨然是她上昆仑找他那天的打扮。
她的余光里,他乌袍上的飞龙猩红双目幽幽。
即使贴上他的胸膛,她也无法?感受到身后传来他胸腔中的鼓动。
“师兄,你到底是……用什么祭剑?”
但即使她不问,答案也已呼之欲出。
他从身后环抱着她,一如白龙俯首,苍白的下颔靠在她肩窝上,轻轻蹭着她的颈项,朝她耳廓喷出一口潮湿雾气。
他在她耳边,极亲昵地低语:“用我?自?己。”
“你说过,‘师兄,不要变成下一个?玄钧’,我?记着那句话。”
他的声音暗哑一瞬,又继续带着几分笑意道:“现如今,我?只是一具人皮尚存的骨架,我?的五脏六腑全部?掏空了?,我?这么告诉你,师妹你心中会否对我?稍加一丝怜惜,愿意与?我?继续在这桃源仙境中共渡永恒?”
他幽暗双目,一转不转地盯着她的侧颜。
见?那素净的颊边滑下一滴泪来,他到底于心不忍,轻声道:“都是玩笑话而已,我?骗你的。我?怎么会愚蠢到用我?自?己祭剑?”
然而她早已挣脱他的怀抱,转过身来。
“如果?这千千万万的假象中有一丝真实,只会是……师兄你对我?的心是真的。”
她的清眸凝望着他。
“师兄,我?和你一起出去。”
再一次,她说出了?和当年如出一辙的话语。只是当年他是被?玄钧操纵,如今他是自?己亲设这镜花水月牢笼。
谢非池低笑一声:“我?倒不是很想出去。”
丝丝缕缕的阴暗,爬上他眼底。
阴暗的漩涡在他眼底积聚,一直月光粼粼的平静海面,终于暴露它深渊万里的黑暗。
他俊美面容上也出现了?漆黑的裂痕,如同白瓷上的冰裂纹,裂隙后是幽深黑洞。
乔慧只觉喉中一阵苦涩。
她凝目望着他,道:“师兄,你不能?一直活在这些虚假的幻象里。”
“为什么不能??”他仿佛喃喃自?语,轻声将她的话打断。
而且,她用的词是“你”。你。他一人。意味着她已打定了?心思?要再度离他而去。
“在外边的世界,在真实的世界,事事都比我?重要,不是么。倘若回到外边的世界,你又遇见?什么风浪、有什么需要你力挽狂澜之事,你想必只会一次次地,将我?再置于脑后。”
他轻轻哼笑一声:“而且,你的朋友那样多,你还想得起我?这号人么。”
乔慧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道:“朋友和恋人在我?心中有不同的位置,我?有朋友不代表我?就不重视你。”
“是啊,你有朋友,不代表你就不重视我?。”
“如果?我?说,我?希望你只重视我?一个?人呢。”此?前,他分明已想得清楚,即使她不能?将他放在心中第一位也无妨,但此?刻,在这癫狂中、这疯魔中,他又再故态复萌。
是他,抑或是“他”?
算了?,无所谓了?。
“师妹,你不说话,你沉默。”
“你做不到,是不是?”
方寸间?,她眸光粼粼,不知是否因?为泪光。
正面对上他暴露无遗的阴鸷,乔慧仍试图,最后一次和他解释:“师兄,我?从不要求你将我?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因?为我?知道你也有你的理想、你的心愿,所以……”
“我?没有!”谢非池喝道,将她的话打断。
“我?没有……”
“我?终于知道,飞升、权力、荣耀,它们是多么可笑。”他眼中燃烧着近乎毁灭的疯狂,他轻轻捧起她的脸,他的声音放缓,他轻声细语。
他强行掰过她的脸——
一瞬间?的对视,足以令他再度施法?。
石窟极速崩塌,一切陷入无边黑暗中。
雨声也止息了?。
黑暗里,她终于醒转,举目四?望却不见?那人的身影。
乔慧已然无语。
从一层幻境掉到另一层幻境,层层叠叠嵌套,这还有完没完?
在黑暗中跋涉许久,电光火石间?,她心头闪过一念。
当年出师下山时,师尊给过她一个?法?宝。那盏能?照亮人心智、渡人出迷境的琉璃法?灯。用它,可以带他走出这迷蒙幻海么?
唉,还是师尊看人看得准,说不定他老人家早有预料师兄会走到执念深重的这一步。
在储物袋中翻找一会,须臾,那灯已在她眼底亮起。
淡金的灯色在黑暗中漫溢而出,描出她修眉俊目英丽轮廓,双目清炯的女子,手?提琉璃灯盏,丝丝缕缕的音律,雨雾般从那灯中腾起。
黑暗无边,唯见?金灯一盏,唯闻梵音如水。
梵音过处,宛如仙人分海般,黑暗向两边退去。
前方,似乎就是出口。
睁眼,只见?一双白大理石般的臂环搂着她,再看,是两道雪剑般的锁骨,其下,密密麻麻蜿蜒出无数漆黑裂痕。眼前的一切,依然凝固在他将她拉入幻境的一刻。
她的视线微偏,越过他凌乱鬓边,昆仑的大殿重新浮现。
终于、终于回到现世。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了?推眼前的人。
“师兄,一切都结束了?,我?和你——”
我?和你去向师尊、慕容师姐认个?错,为你又重铸天剑搞出的这一大堆破事,然后看看有没有办法?能?把你的伤口给治……
然而她目光轻抬,眼前的人俊美容颜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口攀满整张脸的黑洞。
一瞬间?,无数黑痕从那黑洞中爬出,轰一声,“他”的面容、“他”整个?人,寸寸碎裂,消散空中。
场面太过悚然,乔慧惊疑地后退一步——
低沉阴暗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你想和我?结束,是么?”
手?中的琉璃灯倏然不见?。
“如果?再早几年,师尊给你的这盏灯,或许确实有用。”
她回首一顾,只见?那人斜倚殿上金銮,一手?撑在銮座扶手?上,托着腮,一袭金绣浓重黑衣,苍白俊美的脸微微笑着。
法?灯早已瞬移至他手?中,他修长的掌微微张开,那灯顷刻摔落在地,跌得粉碎。
阴影里,谢非池笑道:“你觉得有那么容易和我?结束吗?”
纵然是假的,他也要假戏真做!
年少时,在那山中被?她轻悠悠戏耍时,他一时恼怒之语,经?年后悉数成真。
他起心动念间?,她也被?“瞬移”至金銮之前。
他拉起她的手?,一如当年,他扶着她的手?,调整她剑姿的日子。
须臾,眼前的场景已变成宸教学舍前那片竹林。
风吹过,阴暗的竹浪滔滔狂滚——
院墙外,青山巍峨,天高地阔,但都太遥远了?,一场无边大梦浓缩为一对年轻男女的咫尺方寸,零乱的竹影,摇动的晚风,师妹乌浓的秀发,师兄阴翳深长的眼;师兄雪峰般的侧颜和师妹蕴藉泪光的眸。
“师妹,你想出去的话,倒还有一个?办法?。”
“你打败我?。”
“那时候在栖月崖,你不是说要和我?比划比划、赢过我?么,现在,我?给你一个?和我?比试的机会。”
他优游的笑眼,目视着她的仙剑在她手?中缓缓成形。
她向他举起剑。
她剑指他。
她剑指他。
她剑指他!
他唇边仍是挂着微微笑意,如慵闲白虎,在林中向猎物踱步而来。然而他漆黑眼中笑影全无,只有一片沉静的阴冷。
师妹,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离开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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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是没写完,下一章一定完结[爆哭]
小慧殴打最终boss谢非池中,明天继续更新[捂脸偷看]
为了赶榜这一章有点粗糙,明天会修一下[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