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书名:灿烂朝阳 作者:万斯年曲
☆、12-3
十几年来,他曾反覆忆起那一幕。
那时他12岁,对男女□□并非一点不懂,当看到齐晖阳赤身裸/体压在一个小小的身躯上时,他简直惊呆了,完全忘记该去阻止。
他就那样呆呆地趴在窗户外,掀起一块翘起来的绿色纱网,看着房间内躺在一张床上的两个人。那是一个完全异于平常的齐晖阳,他身下的小女孩分明就是那个自会走路以来就跟在他们身后的灿阳。灿阳白花花的身体很刺眼,她突然偏头看向纱窗,圆鼓鼓的脸上只看得到一双不谙世事的大眼睛,她明显不乐意,两条粗粗的眉毛隆起。
朝阳没来得及放下纱窗,灿阳明亮的眼睛已定在他脸上,那是一种害怕和懵懂掺杂在一起的眼神。他心里一惊,迅速冲到齐晖阳的房门,对着反锁上的房门拳打脚踢:“开门!开门!”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屋里立刻传出小孩子尖利的哭喊声。他更加用力地去锤那扇门,一边喊着:“爸!妈!快过来!”
父母闻声从午睡中醒来,匆忙跑到他面前:“怎么了?”
他急地哭出声:“里面!灿阳在里面!”
父亲见他如此慌张,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立刻抬起脚把门踹开,跑进去,然而眼前的场景无异于五雷轰顶。
父母皆怔在房中央,看着□□的儿子和捂着下/体哭叫的灿阳。齐晖阳似乎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连衣服都没时间套上,父亲便冲上前,甩了他两耳光,嘴角很快渗出血。母亲则慌里慌张,哆嗦着手拿开灿阳的手,去查看她的身体,几分钟后她似乎松了口气,对着还在教训儿子的丈夫说:“还好,还好没有流血。”
父亲气的脸红脖子粗,指着抱着头的齐晖阳大骂:“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畜生样的东西!”
“齐妈妈,”灿阳怯生生地看着眼前的几人,明显受到惊吓,“晖阳哥哥刚才欺负我,阳阳好疼!”
一句话让在场的几人成功闭了嘴。母亲率先把灿阳抱进怀里,连哄带骗:“阳阳,哥哥刚跟你做游戏吶,你看,你齐爸爸刚刚也打他了,他再也不敢欺负你了。听齐妈妈的话,哥哥在跟你闹着玩的,千万不能告诉你爸爸知道吗?不然哥哥们以后就不和你玩了。”
她朝父亲使眼色,父亲会意,也跟着哄灿阳:“是啊,阳阳,哥哥刚才是在和你做游戏。咱们出去玩好玩的,不带哥哥玩。”
然后两人匆匆抱着小灿阳出了门,都忘了藏在门后的小儿子。
那是朝阳第一次见识大人丑陋的世界,从那天午后开始,他就自动把自己划到灿阳一边,像个男子汉一样保护她,绝对不让齐晖阳有机会和她独处一室。他不知道父母会不会对灿阳和何叔叔感到愧疚,反正他是愧疚不安的。
何叔叔离世后,他不顾父母的反对,逼他们一定要抚养灿阳,否则他就会把当年的丑事全部说出来,父母为了面子,不得已答应他的要求,但是明确告诉他,他们只负责灿阳到她高中毕业,以后他们必须和她断绝来往。他当然不可能真的去说齐晖阳做的事,毕竟真正被伤害的是灿阳,所以他不得已而为之,和父母立下这一口头约定。
也同是那个时候,他对自己的父母失望透顶。这么多年,他很少和父母见面,最多过年回家一趟,平时只偶尔才会打个象征性的电话。他能理解灿阳的心情,连他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的家人,灿阳又怎么会原谅?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高估了自己。他知道灿阳的心结,也隐隐期盼父母能主动求得她的原谅,却又担心父母知道他和灿阳在一起的事情后,会极力反对,到时灿阳会受到更多的伤害。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半路又杀出个秦浩和王念。
分手来的措手不及,他根本做不到那样潇洒,任凭自己所爱之人离他而去。灿阳已经深深融进他的生命中,不论谁,都没有权利和资格把她从他身体中剥离,他已经尝过失去她的滋味,再也不要尝第二次。
回到久违的故乡,看着陌生又熟悉的风景,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几乎每个画面中都有朝阳的身影,或生气、或微笑、或喜悦、或悲伤。灿阳突然意识到,原来这个世间陪着她长大、给予他温暖和爱的男人也只有那一个而已,从某个意义上来说,他甚至超过了父亲在她心中的地位。
那条小河已经干涸,她沿着记忆中的河岸,走过一段长长的低矮土墩。家门前的那段上坡路铺满细小石子,嵌在泥土里,许是久经日晒雨淋暴露了出来。
土房墻壁上的石灰大块脱落,深浅不一的斑驳间夹杂或大或小毫无规则的砖红。而右边的那座房子因为多年被弃置,房顶上的砖瓦早就落完,光秃秃的几面墻壁破败不堪。灿阳上次回来住的时候,它还没有这么苍凉,想起小时候透过它传出的欢声笑语,不免心生唏嘘感慨。
打开木门,仿佛被人切断成一截一截的吱呀声在寂寥的屋内响起。灿阳并不觉得害怕,心里是久未有过的安定。
灿阳一早从a市坐长途汽车出发,这会儿到家了也不过上午十点光景。天气很好,阳光很足,灿阳先擦干凈了要用到的长板凳,摆在屋前的水泥地上,把从房间的大箱子里取出的被褥摊开在板凳上。被褥因为久不见光,霉味很重,但晒一晒还是可以睡的。
等灿阳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后,早过了午饭时间,她很饿,却累的不想动,于是便坐在门槛上,看着眼前的村庄发呆。
“是灿阳吗?”
灿阳回过神,疑惑地看着弯腰打量自己的老妇人,几秒钟后,惊喜喊道:“陈阿姨!”
“灿阳啊,你可是好久没回来了。”
灿阳不好意思地笑了:“是挺久的,之前工作太忙了,一直找不到时间回来。”
陈阿姨在她身边转了一圈,感嘆道:“都长成大姑娘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好胖的,现在倒是瘦了。”
灿阳抿着嘴笑,陈阿姨突然问:“你还记得朝阳吧?他现在混得可有出息了,听说开了间大公司,我之前还碰到过他给你爸爸上坟吶。”
灿阳吃了一惊:“你说他来给我爸爸上坟?什么时候的事?”
“对啊,他每年的清明节都会来,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灿阳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只好笑着说:“我上大学后,就不怎么和他联系了。”
陈阿姨嘆了口气:“朝阳真是个好孩子啊,有责任心,你看他以前多护着你啊。长大了都这样,什么都会跟着淡了,不过他倒是真有心。”
陈阿姨又唠嗑了几句才走,临走时和灿阳说:“回头你要是碰见朝阳了,可得好好谢谢他。”
灿阳笑着说好,等陈阿姨走远,脸上的笑却是再也装不下去。
她没想到,朝阳居然每年都会回来给父亲上坟,倒是比她这个女儿更有孝心。朝阳,朝阳,只要一回到n市,每一寸土地似乎都与他有关。她记得很多停电的夜晚,在燃着蜡烛的小房间内,他蹙着眉借着烛光为她检查作业。也记得无数个傍晚,在厨房那个小小的四方桌子上,他把好吃的菜都夹给她,而她却老是叽叽咕咕说个不停,最后剩下的饭菜都被他一粒不剩地扫进肚里。她还记得每当金秋来临,他会爬到屋后的那棵高大的桂花树上,给她摘下一支支香气四溢、沁人心脾的桂花,找来玻璃瓶养在她的房间……
回想这段昙花一现的爱情,回想两个人在一起时度过的所有幸福时光,灿阳终于落下泪来。她知道,如果她没有说分手,她和朝阳也许能一起走过接下来的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可是她却不得不忍痛割舍掉两人之间的感情。王念,那个曾经怀过他的孩子又最终流产甚至变得疯疯癫癫的女人,是钉在她心上的一根刺。还有他的家人,她不能自私地去强迫他与家人断绝关系,只为了成全自己的爱情。
她知道她不会再爱上任何人,她想,也许她余下的人生只能孑然一身了。
收了被褥,铺好床以后,灿阳戴上围巾和口罩去了村口的小店,打算买点米和菜,再买点蜡烛、火柴、对联什么的,虽然一个人,也得有个过年该有的样子。之所以戴着口罩,是不想再遇到熟人,她已经忘记该如何与这些邻居们接触。不过小店的老板换了人,听口音像是外地来的,她暗暗松一大口气。
为了图方便,她煮了泡面,又加了根火腿肠将就着解决了晚餐。等到忙完一切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没有电,全靠暗淡的烛光照明。灿阳手举着蜡烛,从厨房一直走到自己的房间,暖黄色的烛光下,仿佛一步步走回到过去。
坐在床沿,她从包里取出一根烟,就着烛火点燃。毕业以后她很少碰烟,很多时候她只是点燃一根烟,看着香烟一点点燃烧殆尽。但今天,她突然想再尝尝香烟那呛人的味道,就像一个老朋友愿意陪她打发无聊的时间。她有时候想,也许人们之所以有烟瘾,并不是因为它的味道多么让人难以忘记,而是在一截一截烟灰散落一地时,那些不开心的时间也跟着流走。
她只吸了一口,便失了兴趣。这么多年,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让她成瘾,只除了那个男人,她不禁想,现在他在做什么呢?在公司加班?或者和他的父母、哥嫂一起坐在客厅里话家常,也许身边还会有一个小孩子围着他,吵着要叔叔抱……
无论哪一种,都与她无关,因为她已不在他身边。
她吹灭蜡烛,在黑暗中盯着缓慢移向指端的那点猩红,直到整个大脑放空的那一刻,才灭了烟。
第二天她被此起彼伏忽远忽近的爆竹声吵醒,取出手机,按下开机键,屏幕上连续跳出好几条信息,都是别人群发的毫无创意的新年祝福短信。她没有回,打算等着晚上再统一回覆。
吃了早饭,她先给厨房和堂屋的门贴上对联,然后带着昨天买好的纸钱上山给父亲上坟。
今天的天气不如昨天晴朗,还有点闷热。天空中飘着大块的灰云,太阳的光线被滤去大半。
父亲的坟墓在公路对面的半山腰上。山上的路不好走,到处是杂乱丛生的小树和被人砍下来横在路中央的树枝。一路荆棘,站在父亲的坟头前,低头一看,装纸钱的红色塑料袋被划破不少长长短短的口子。
父亲的坟很简单,没有署名,没有照片,只一座孤零零的坟冢。似乎除了灿阳自己,再也没有其他人会知道这方土地下埋葬的人是谁。也许朝阳还记得,想到这一点,她的心里好受了点儿。她努力去回忆父亲下葬那天的情形,除了隐约记得那天温度很高,自己和众人一起爬到这个位置时,汗流浃背以外,其他的再也记不清。
“爸,女儿不孝,这么久都不曾来看您。”灿阳跪在坟前的黄土上,用打火机点燃一沓纸钱,再一张张的将纸钱放进火堆里。浓浓的火光烤得人的脸微疼,她浑然不觉,仍是保持着跪立的姿势。
“爸,我和小时候比,是不是变漂亮了?我现在可苗条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胖嘟嘟的阳阳了,您要是在的话,肯定会夸我漂亮的,是不是?”
她对着面前的小火堆自言自语,燃烧后丛生的片片黑色灰烬在周遭的空气中毫无方向的乱飘,有些吹在她的脸上,有些吹在她的衣服上。炙热的火焰熏出她的眼泪,她用手随便擦了一把。
“爸,今年我遇到朝阳哥了,您知道吗?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他了。他说他也喜欢我,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一段短暂的快乐时光,可是我却不得不和他分开。我不知道怎么做才算是正确的决定,我一想到他,就心痛,我知道他也不好过。您说,我们这算不算苦命鸳鸯?”
她吸了吸鼻子,轻声哽咽:“我是不是太没用了?没有事业,没有人陪,没有钱,却还有心情为不食烟火的爱情伤感。没办法,谁叫您那么爱妈妈呢?我是您的女儿,到底还是遗传了您。”
塑料袋里还剩下一半的纸钱,她对着坟冢磕了几个头,再直起身的时候,脸上已不见泪:“爸爸,我还要去看看妈妈,下次再来看您。”
眼前的火堆慢慢熄灭,她拿着跟没有干透的树枝,拨弄着火堆,好让残余的纸钱能全部燃尽。
一迭纸钱突然被掷进火堆,本已快要熄灭的火焰眨眼间又蹿了上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个人跪在她身边,灿阳侧头望去,那张脸,正属于令她寝食难安的男人。火焰上蹿下跳,随着风左右晃荡,会不会是温度太高,以至于她头昏脑热,做了白日梦?
她张了张嘴,打算说点什么,当那一对清浅情深的眸子望向她时,她的眼泪再度涌上来,所有想说的话悉数梗在喉间,化为无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