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无颜面对

得到闻婧死亡的消息是在她死后的第二天，还是从报纸上的一个小角落找到的，那天的新闻头条是两个明星分手的事情。

自从闻婧出国当战地记者之后，林落每天都会在各个网站和报纸上寻找闻婧发回的消息。只要看到新闻上面署名闻婧，她都觉得她还在自己身边。她一直想着再过几年，她就可以去找她，再次见到她。但没有想到的是，没能等到那一天，自己竟然是以这种方式见到她。

当初闻婧在得知有出国当战地记者的机会时，非常激动。她厌恶战争，所以才想要去战争的地方，想要让更多的人看到战争的残酷和对人们造成的伤害。所以她毅然决然地来到战地前线，将远方的消息发回来，希望让更多人看到这些。但是不仅她的新闻没有引起太多关註，就连她因此而牺牲的那一天，人们讨论的最多的还是明星分手的八卦。没有人，没有一个人在意那个为了他人而牺牲的女孩。

林落异常恼火，当时头脑一热，洋洋洒洒地写下一篇怀念闻婧的长文，当然也有对众人的不满。

“……有人在为痛苦的人们吶喊，有的人却只是为了热度炒作；有人放弃安逸的生活选择为他人战斗，有人为了自己处心积虑逢场作戏；有人明明是英雄却被视而不见，有人明明毫无成就却成了万众瞩目。到底是什么让人们的双眼被遮蔽？为什么一个人的性命竟然比不过两个无关痛痒的人的八卦？……”

但是这篇文章一经发表，她就被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你哪里知道我们的爱豆有多么努力？键盘表。”

“职业没有贵贱之分，觉得那些牺牲一条命就比我们爱豆辛苦努力要更了不起的楼主真是脑残。”

“神经病，快滚，喷子！”

“就是想提高关註度，真是恶心。”

……

这是林落万万没有想到的结局。一个人的人命比不上两个人的八卦，即使她义愤填膺，也被人当作炒作之流。闻婧教会她不要用最大的恶意来揣度人心，但是她却用生命告诉了自己人们总是会给他们最大限度的“惊喜”。

她为闻婧不值，所以在工作调剂的时候，她选择去娱乐部混日子。她不想，也不愿意去再管任何事情。

但是当她看到有人被陷害，还是忍不住为人强出头，结果却被害得险些丢命。这时候她才清楚地意识到，这么弱小的自己哪里有能力与这个险恶的世界抗争？

“所以，婧姐姐，我没有做错对不对？”林落躺在院中的长椅上，呆望着空中的繁星，暗自发问，“你肯定也不愿意我去多管这些事情对吗？”

突然，一道黑影从院子里迅速闪过，林落回过神来时，发现柱子上钉有一封信，而那个人影却已不见。

“好快。”林落暗暗惊嘆，原本对轻功引以为傲的她简直是鞭长莫及。

当她将柱子上的信取下来时，见着上面写着“慕容小爱亲启”。她的心不禁紧张起来，有些颤抖地将信封打开。

那封信是齐三写的，信上让她不要相信外面的传言，他的伤一点都不碍事。不过现在被赶出了王府，因为有伤在身只有让朋友帮忙送信。简安王让他在明日天黑之前离开青平镇，希望能够在离开之前再见她一面。

林落在看完信之后，有些茫然，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见他最后一面，也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面目去面对他。

那封信她也忘了是怎样处理的，至于是怎么睡着的她也忘了。当她清醒过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她正欲起床，有人叩响了房门，然后推门而入。

“娘。”林落见了来者，赶忙坐了起来。

“怎么还没起床？”慕容夫人看着还在揉眼睛的人，笑道，“我们今日还要去清云寺，你快点准备一下。”

林落这才想起来，今日是初一。慕容夫人有每月初一去寺庙的习惯，小爱出事之后她每日都祈祷小爱能够平安归来。如今小爱平安无事，她便决定带小爱去寺庙还愿。这件事林落也是知道的，不过因为这两天她一直想着齐三的事情，倒将这件事情给忘了。

林落迅速爬起来，胡乱套了一件衣服，弄好之后急匆匆地跑到后院。此时一家人已经等在那里，大哥早已安排好了马车，带去寺庙的东西也已经帮他们备好了。

“娘，今天就让我陪你去吧。”慕容六拉着母亲的衣袖撒娇道，“就让妹妹在家多休息一下。”

因为家里的几个男孩子都不爱去寺庙，平日不管怎么说，这几个孩子都是百般推脱。见慕容六如此主动，慕容夫人倒有些惊讶和欣慰。

“我们家小六真是越来越疼妹妹了。”慕容夫人笑了笑，“但是我已经答应菩萨这几次都要带着小爱去还愿。”

“还愿可以下次去啊，”慕容六摇了摇母亲的衣袖，“你看妹妹都没睡好，等会回来时天都黑了，她肯定受不了的。”

林落听他说到天都黑了，不禁一楞，如果今日去寺庙那么就赶不回来见他最后一面了。

“这种事情怎么可以下次呢？”慕容夫人揉揉小儿子的头，“去还愿一定要诚心才好，你要担心妹妹一起去就好了。”

慕容六见说不动母亲，又去跑到林落面前，满心期待地问道：“七妹，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不能够出远门啊？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记得告诉母亲啊，千万不要勉强。”

“我？”林落装作没事的样子，“我能有什么事？”然后她避开慕容六的目光，跑到母亲身边，“娘，我们快走吧。”

慕容六见着这两人上了马车，急急忙忙地跟在后面喊道，“等我一下，我也一起去。”

等他们到达清云寺已是午后了，林落一下车就看到一座被参天大树掩盖的庙宇。在他们下车之处有几处小贩，卖着茶水和一些拜祭用的香火。今日天空有些阴沈，看着想要下雨的样子，往来的香客也不多，小贩们都坐在树下休息。

林落随着母亲拾级而上，来到庙前，看到这座由简安王命人在几年前修建的寺庙。金碧辉煌的琉璃瓦，朱红色的墻，正门前的牌匾上赫然印着“清云寺”三个大字，在阴云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庄重肃穆。进入寺内，正前方是正殿，旁边两旁是几间旁殿，每间佛殿门前正中高悬金匾，门上雕刻着各种神仙的模样，惟妙惟肖。

来到正殿，正中间坐着的是一位面目慈善的菩萨，两旁还有几尊面目狰狞的佛像，看上去极有威严，林落不禁生出一种敬畏之感。在跪拜之时，不禁为齐三的平安祈祷。

在拜祭完菩萨之后，林落随着母亲一起来到后殿。慕容夫人与寺庙里的智渊大师是熟识多年的老友，每次来她都会听智渊大师讲禅，所以他们一行人正坐在禅房中，听着智渊大师用低沈的声音缓缓道来。

“生与死是同一件事情，如果你不能参透生死就不会明白生存的真谛，对于生死便会产生恐惧。出生前的我们与整个世界是一体的，出生之后我们与这个世界分离，就像从大海中分离出来的水一样，我们开始有七情六欲，开始有烦恼……”

林落听着大师那玄妙的话语，有些无法茍同，恐怕她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参透生死，将生死看成同样的事情。她想要活下来，即使活下来的生活是那么无趣，那即使将要面对更多的阴暗，但是她都想要活下去。对于死亡的未知，让她产生恐惧，让她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这只有一次的生命。不管是以何种姿态生活下来，她也在所不惜。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好难受。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没有任何妨碍她的东西，她也觉得不舒服，有一种一刻都待不下去的感觉。

天那么阴，是要下雨了吗？今天的天应该黑得更早一些了，那么他是不是也会提前离开？

一想到齐三，林落又马上将心思收回来了，这时，她才恍然大悟，原来让自己难受的真正原因是齐三。是这个人让她感到难受和不安。

“娘，我想去茅厕。”慕容六轻声对母亲说道。

慕容夫人对他做了个手势，慕容六得到批准便站了起来。当他从林落旁边经过时，一把将林落拉起。不明就里的林落直接跟着他出门了。

“怎么了？”林落知道他说出来上厕所不过是个借口，不过她对他想干什么没什么兴趣，倒是很高兴能够出来一个人待一会。所以礼节性地问了一下之后，她没准备听回答，径直朝着左边的林园走去。

慕容六跟在她的身后，“快回去吧。”

林落止步，装作镇定的样子，“等娘听完大师说完再走，你若不愿意听可以去旁边玩一会儿。”

“可那就来不及了。”慕容六急得跺脚。

林落装作不在意地望向远方，“晚饭爹爹会给我们留的。”

“不是这个，是这个！”慕容六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你再不回去，肯定赶不上见他最后一面。”

原来那封信是他拿了。

林落一把抢过他手中的信，非常干脆地撕掉，“这件事情你就当不知道，若是传出去让他人知道，我们一家都要倒霉。”

“所以七妹你是害怕连累爹娘所以才不去见他的吗？”慕容六一脸欣慰地说，也不在意她的粗鲁和虚张声势。

“你不要多想。”林落别扭地看向院子角落的月季，一脸倔强，“我本来就和他没什么关系，根本就不准备去见他。”

“可是你们若是没有关系，他就不会冒险给你送来这封信了。”慕容六语气仍然温柔，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光芒。

“反正不用你多管闲事。”林落迈开步子，飞快地来到了左边的林园。

慕容六仍跟在后面，“七妹，等等我。”

“你不是要去茅厕吗？”林落冷冰冰地说道，“走错方向了。”

“走错方向的是你，回去的路不是往这边走的。”慕容六跳到前面拦住她。

林落看着这个和自己一般高的男孩，一脸正气地拦在自己面前，柔美的五官中透出一种坚决。明明平时那么没有主见、好说话的一人，没想到倔强起来也是难以应付。

“我不要回去。”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祈求的味道，“六哥，你就不要逼我了。”

“我只是不想让你逼自己。”慕容六慢慢垂下双臂，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你明明就想见他，你只是在惩罚没有出去救他的自己而已。”

她若不是为他的事情担心，就不会整日神情恍惚，夜晚彻夜不睡了。她是自己的妹妹，所以他了解她。即使不用说话，身为同胞出生的兄妹的他们两人，都比其他兄弟之间多了一分默契。

林落鼻子一酸，“六哥，我真的没脸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