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人总要成长
书名:东京1994,从研修医开始 作者:睡醒了会饿
第446章 人总要成长
白石红叶双手撑在池沿上,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掉,落进不锈钢池底,被水流冲走。
她看着镜子里映出的那五官十分精致的脸。
有点陌生。
平日里,她戴着黑色猫爪的手术帽,坐在麻醉机的後面,就像是一位大魔法师,端坐在自己的王座上。在现在,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在漫长加班後终於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年轻医生。
她擡起手想将额前湿透了的碎发拨开。
「白石医生。」
不知何时,桐生和介站在了镜子里。
那个在绝望中踏着光而来的人,此时就站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
「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
白石红叶移开视线,不再看镜子,也不再看他。
低下头,去拧水龙头。
冰冷的自来水冲刷着她的手。
「桐生医生。」
「嗯?」
「你抓过沙子吗?」
她仍然看着镜子,问得没头没尾。
桐生和介没来得及回答。
白石红叶直接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就是海边的那种很细很乾的沙子。」
她将右手擡到自己面前,五指张开,然後慢慢合拢,做出一个握住什麽东西的动作。
「满满地抓起一把。」
「你很用力,想要将它们留在手心。」
「可是啊,你越是努力,那些沙子就跑得越快。」
「等你想起来要松开的时候,手心里就只剩下那麽几粒了。」
白石红叶说到这里,终於转过头来。
表情好像很平静。
桐生和介能看到她眼底残存的细碎红丝,那是高浓度肾上腺素消退後留下的疲惫。
手术成功了,患者暂时保住了性命。
但作为麻醉医师,白石红叶在不久前,反覆体会着生命在不受控地一点点滑向深渊的惊悚感。那种即便用尽全力,依然发现生理指标在不可逆转地崩坏的挫败。
桐生和介理解,也切实地感受过。
「白石医生。」
「嗯。」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不知道。」
白石红叶的嗓音很轻,很哑,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来。
「我不知道,桐生医生。」
「我以为我可以的。」
「我一直都以为,只要是我在,只要我坐在麻醉机前面,就不会有人死。」
「他们会睡着,会忘记疼痛。」
「我能控制他们的呼吸、心跳、血压,能让他们在最危险的手术里活下来。」
「他们会在醒来後,对我感激涕零。」
「我能做到的。」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可以的。」
她低着头,看着水池里不断旋转的水涡。
「刚刚就是。」
「心率、血压、呼气末二氧化碳、体温、pH……我把它们全都抓在手里。」
「我抓得很紧的哦。」
白石红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後松开。
什麽都没有落下来。
「可是…」
「就跟流沙一样。」
「越想抓住,越会从指缝里漏出去。」
白石红叶自嘲地笑了笑。
桐生和介看着她。
白石红叶在麻醉方面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刚刚那台手术,大出血发生後,独自一人撑住了麻醉端,维持通气,调节升压药,持续加压输血。自己和今川织接管术野时,不必再分心顾虑气道、输血与不断下坠的血压。
但又因为她的能力,让人很容易忽略她的年纪。
大概25岁。
从本乡的赤门里走出来,还不到两年。
这当然不是说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这种屁话。
只是,天赋能让她更早坐上麻醉医的位置,而人生的经历只能一场场熬出来。
就在今晚,她亲眼看着病人即将死去。
生命之重,不是教材上的几页内容就能承载得住的。
桐生和介伸手,拧紧水龙头。
水池里最後一点水流沿着排水口旋转,很快消失。
「白石医生。」
「医生本来就是在深渊边缘跟死神拔河。」
「多数时……」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语气顿了一下。
「我们都是要输的那一方。」
桐生和介的声音中无悲无喜。
白石红叶沉默着。
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大概十来秒钟後。
「桐生医生。」
「嗯?」
「那你呢,你也会有救不了的人吗?」
白石红叶擡起脸来。
听到这个问题,桐生和介没有立刻回答。
在阪神的废墟,东京地下铁的毒雾中。
电视台一次次把他最耀眼的画面剪出来,配上激昂的旁白,将他塑造成如同
救世主。
看得多了,连医生都会产生错觉。
觉得只要有他在,只要他伸出手,就能得救。
桐生和介沉默了一阵。
「几个小时前。」
「乌川河岸边的天桥发生踩踏後,有个年轻医生在给一个伤员做胸外按压。」
「他做了很久。」
「手臂一直在发抖,按压深度已经维持不住了。」
「我去检查时,颈动脉搏动消失,双侧瞳孔散大,开放气道以後也没有自主呼吸。」
「他求我再给他5分钟。」
「我告诉他,离他几米远的地方,有个十几岁的女孩,她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再後来。」
「我亲手在那个伤员的额头上画了X。」
他说得很平静。
事情发生时,他也同样平静。
面对死亡,是外科医生走向成熟时最残忍的一道门槛。
白石红叶张了张口,最终没能说出什麽。
这个决定是对的。
灾难现场容不下犹豫。
一次错误的坚持,可能会让另一个仍有机会活下来的人失去最後的时间。
知道是一回事。
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
医院里还在忙碌。
不远处有人推着氧气瓶经过,大概是不小心撞到墙角,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又远去了。
院内广播此起彼伏。
有人请求输血部加快解冻血浆。
有巡回护士报告有手术室清台完毕,可以接收下一名伤员。
洗手池前就像是被暂时遗忘在风暴外的一小块地方。
仅仅过了一小会儿。
白石红叶抽出两张纸巾。
先是很认真地擦乾手,然後又用纸巾按在额发前面,稍稍吸走一些沾在上面的水渍。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接着,转过脸来。
「桐生医生。」
「嗯?」
「我没事了。」
白石红叶说话时刻意挺直了後背,表情认真。
桐生和介看了她片刻。
这个中二病少女到底有没有事,实在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她当然还有事。
亲眼看着一个人的血压跌到无法测出,亲手把整袋整袋的血推进血管,最後仍旧等不到循环恢复。真正的平静不会来得这麽快。
「嗯。」
然而,他却轻轻点了点头。
人总是要成长的。
就如同医生总是要超负荷工作的。
「白石医生。」
「嗯?」
「所以,你怎麽会在这里?」
桐生和介问道。
事故现场这麽多伤员,肯定分流了。
那麽按理说,这会儿白石红叶应该是收到了群马大学医院的参集代码,在那边帮忙的。
「因为……桐生医生会在这里啊。」
白石红叶转过身,靠在了洗手台上。
「你怎麽知道?」
桐生和介一怔,不明所以。
「这还要问吗?」
白石红叶将双手背到身後,微微向前倾了一点。
「神户地震时是这样。」
「东京的地下铁毒气事件也是这样。」
「哪里出事,你就会在那里。」
她朝他眨了眨眼,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
「我本来还想着。」
「等我赶到,桐生医生和今川医生会不会刚好陷入绝境,谁都想不出办法,不知道该怎麽办。」「然後我站在光里,对你们说交给我吧。」
「我白石红叶,不仅救下病人,还顺便拯救一下你们的世界。」
「结果·……」
她的声音又轻了一点。
「结果,最後反过来被桐生医生拯救了呢。」
「嘿嘿。」
白石红叶说到最後,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大概是想证明自己真的没事了。
桐生和介往前走了一步。
这中二病逞强的本事,实在配不上她的麻醉技术。
他擡起手来,往前伸去。
「喂……」
白石红叶下意识往後缩了半寸。
不过,最终却也没有真的躲开,而是任由那只邪恶大手在她的头上揉了好几下。
「桐生医生。」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满。
刚被纸巾擦得勉强整齐的碎发,又翘起了一小撮。
桐生和介已经收回了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这麽做,但总之就是一时冲动,没忍住。
「该走了。」
「外面还有很多人在等着我们。」
他假装无事发生,转身往外走去。
「请等一下。」
白石红叶将他喊住。
从小到大,敢这样揉她头发的人,不用伸手就能数完。
母亲只会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後,外公再高兴,也不过是在饭桌上多给她夹一块玉子烧。随後,她低下头来。
从刷手服的口袋里摸出手术帽。
抖开。
把额前的碎发一并拢进去,帽檐压到眉骨上方,再顺手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边角。
大魔法师重新戴好了她的灭世者死亡之帽。
「勇者大人,走吧。」
白石红叶赶紧跟了上来。
外面走廊比先前更亮了。
所有照明灯都已打开,白得让人看不出现在究竞是深夜还是白昼。
墙边停着几辆空平车,床垫上残留着尚未擦净的血迹。
今川织就在前方的转角处等着。
她换过了一件乾净的刷手服,短发简单拢到耳後,背靠着墙,手臂抱在胸前。
看到两人终於出来。
「好慢。」
今川织语气不善。
白石红叶往前走近几步。
「抱歉,让神官大人久等了。」
她很规矩地微微欠身。
「前辈。」
桐生和介则在一旁打了个招呼。
今川织看了白石红叶一眼。
大概是想说不要喊她神官大人这种奇怪的称呼,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在这里等了有有一阵了。
桐生和介进去时,白石红叶的状态有多糟,她看得出来。
现在能重新戴好那顶除了可爱外一无是处的猫爪手术帽,说着中二的话,至少说明人已经缓过来了。今川织从白大褂两侧口袋里取出两罐咖啡,分别扔了过去。
桐生和介擡手接住。
白石红叶动作慢了半拍,咖啡罐碰到掌心後往下一滑,又被她抱进怀里。
罐身还是温热的。
今川织又再次看向了白石红叶。
「能上台吗?」
她问得很是直接。
「能。」
白石红叶的回答同样直接。
「那就走了。」
今川织转身往前。
白石红叶低头看了一眼咖啡。
「女神官大人。」
「干什麽?」
「这是慰问队友的恢复药剂吗?」
「你要是不喝就还给我。」
今川织伸出手。
白石红叶立刻把咖啡藏到身後。
「嘿嘿,已经进入大魔法师物品栏了,绑定成功,无法转让。」
「啧。」
今川织懒得理她。
桐生和介拨开易拉罐的拉环,仰头喝了一口。
咖啡的甜味很重,谈不上好喝,好在疲惫的身体还是从这点热量里得到了一点安慰。
白石红叶也喝了一小口。
「好甜。」
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今川织的背影。
「女神官大人其实很温柔嘛。」
白石红叶压低声音说道。
「你最好别让她听见。」
桐生和介善意提醒了一句,同时,也往前偷偷看了一眼。
好在今川织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顿。
然而,下一秒。
「我听见了。」
她的嗓音就从前方传来,语气中冷淡。
两人立刻收声。
三人往救命救急中心走去。
这段路并不长。
越接近急救区域,声音越嘈杂。
放射科技师抱着一摞胶片跑过,远远地就在喊着CT室只能再接一名患者,机器需要短暂冷却。一名护士推着装满输液袋和气管导管的急救车,从三人面前跑过。
後面跟着两个负责搬氧气瓶的事务员,其中一人连鞋带散了都顾不上。
不过,救命救急中心方向的广播倒是更清楚了。
「现场最新通报。」
「中央天桥下层检修通道完成破拆。」
「消防救助队已经从倒压人群底部,救出第二批伤员。」
「预计七辆救护车,将在十分钟内陆续到达。」
「其中最高优先处置伤员六名。」
「请复苏区、手术部、放射科做好接收准备。」
「重复一次………」
播报念得很是急促。
桐生和介、今川织和白石红叶三人相互看了一眼。
第二批。
这个词听起来普通,真正的意思却很残酷。
最先被送出来的,通常是位於人群外围,或者仍能被迅速接近的伤员。
而被压在人群最底层、被护栏和其他伤者卡住的人,要等警察清空通道,等消防员破拆,再一点点从层叠的人体下方扒拉出来。
他们承受挤压的时间更长。
胸腹部损伤更重。
缺氧也更久。
刚刚那一波就几乎让医院耗尽力气。
现在从天桥底部救出来的这批人,才是踩踏事故里真正的重伤核心。
今晚……远未结束。
甚至……正在滑向更深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