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审查会
书名:东京1994,从研修医开始 作者:睡醒了会饿
第473章 审查会
1995年8月14日,月曜日(星期一)。
霞关一丁目。
中央合同厅舍第五号馆的一间会议室里。
从这里能看见樱田通的车流,还有对面法务省那栋红砖楼的屋顶。
长桌上摊着几样东西。
其中一份是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收治的多数伤病者事故最终报告。
【————】
【死亡:0】
【重症:32】
【中等症、轻症:合计112名】
【————】
神田正义把报告合上。
输了啊。
由东京大学医院整形外科交上来的,被放了半年的临床研究申请,最终还是要签字放行。
啧。
不过话说回来。
那7个人要是死了几个,那他作为健康政策局长官,面对的就是国会的质询和媒体的追责了。
比起那种情况,小输不算输。
相比之下。
他更在意的是一周之前,报纸上的那个大大的标题。
《旧体制的崩塌与新指南的呼唤:一场被损伤控制理论挽救的灾难》
那天晚上国立医院总务课凭什麽突然开放限定取材?
啧啧。
同日,朝日电视台又找来两位教授,对这个事情展开辩论?
啧,真是巧合啊。
他其实很清楚是谁在推动这件事。
在这个国家里,想要改一份指南,不是那麽简单的。
走正规程序要开3年的审议会,要请30位委员,要出4本报告书。
最後被大藏省一句「预算未认可」打回来。
是真的想要改革?
那只能裹挟民意。
到时厚生省就不是在推动改革,厚生省只是在顺应国民的请愿罢了。
下午3点00分。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
厚生省、大学医院、医师会,还有几个从相关省厅临时抽调过来的事务官。
气氛说不上好。
医疗整备课课长站起身来。」
「」
「关於北关东广域重症外伤救治中心,厚生省这边的意见是,为期3个月的试行计划可以提前结束。」
「群马大学承担临床主责,东京大学负责学术统括。」
「预算按原案,一百亿円。」
他念完这一段,长桌的两侧,没人有异议。
那天晚上的那种局面,独协医科大学和筑波大学都在现场,做得也都不算差。
可惜啊。
群马大学是天命所在。
那个不讲道理的怪物,极限条件下收治了7例危重症伤者,次日被报纸和电视彻底推上了神坛。
神田正义在报告的决裁栏里签名。
印章落下。
北关东重症外伤中心的争夺结束了。
医疗整备课课长坐下。
两名事务官从长桌末端起身,收走第一摞资料,又将一份蓝灰色文件夹逐一放到与会者面前。
有几个人坐直了身体。
还有几位大学院长直接翻开了自己带来的材料。
刚刚的那一百亿円。
说少不少,都能买好几台核磁共振了。
但要说很多那也没有到很多的地步,也就只能买几台医疗设备而已了。
不值得这麽多大人物都跑来霞关。
接下来的事情,眼前的这个文件夹,才是他们齐聚一堂的原因。
【《全日本重症外伤初期诊疗指南(暂定案)》及其策定委员会设立准备案】
翻页声在会议室里响成一片。
健康政策局事务官开始说明。
「今年1月的阪神、淡路大震灾,暴露了我国灾害医疗中的多项问题。」
「3月举行的灾害医疗紧急研讨会,也收到了多所大学、救命救急中心和关联医院提交的意见。」
「此後,发生了东京地下铁毒气事件。」
「甚至在本月,又出现了高崎祭多数伤病者事故。」
「因此,厚生省认为,有必要建立全国统一的重症外伤初期诊疗标准。」
」
」
文件夹里面,还附带了上次会议的结果。
《震灾时医疗对策紧急建议》。
翻开就能看到几处被红线标出的结论。
现场缺少统一检伤标准。
伤员转运与手术优先级依靠医生个人判断。
中心医院短时间内超负荷,外科资源在最初24小时内配置失衡。
事务官念到一半。
「这些报告,几个月前就听过了,不要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了。」
日本医科大学的院长抬手。
事务官停下,求助般地转头看向长桌尽头。
神田正义轻轻点头。
事务官赶紧翻到後面的重点部分内容。
「6
,「健康政策局拟以5月的中间整理为基础,正式设立《全日本重症外伤初期诊疗指南(暂定案)》。」
「编纂事务局暂设於东京大学医学部。」
「第一期策定委员会暂定24位委员。」
「委员会委员长由日本整形外科理事长小笠原诚司教授担任。」
「初版指南,计划在平成八年(1996年)内完成。」
他念到此处就停了下来。
「反对。」
长桌左侧,日本医科大学的益田宪三院长将文件合了起来。
「设立指南,我是赞成的。」
「但是,神田长官,我先说一句失礼的话,事务局和委员长都交给东京大学,不合适吧?」
益田宪三院长朝长桌对面看去。
日本医科大学,虽然在综合排名上不及那几所旧帝国大学,但在急救医学领域,却是绝对的先驱。
很多大学还把急救当作夜间杂务时,他们就将急救当作一个独立学科了。
因此,益田宪三是有资格反对的。
「杉山院长。」
「我不是说东京大学不好。」
「事实上,我是很尊敬贵院的。」
「在高难度择期手术、基础研究和术式开发方面,你们代表了日本乃至整个亚洲的最高水平。」
「但是————」
益田宪三院长的语速不快,说到这里,还故意停了两秒,好确保其他人都在听他讲话。
「杉山院长,我想请教一件事。」
「请。」
东京大学院长杉山义信点头答应。
他倒是想说「不行,你什麽路边院长,你来问我?」,但这场合显然不合适。
益田宪三院长翻开了上的资料。
「东京大学的医院,一年做多少台紧急手术?」
「」
杉山义信院长沉默以对。
这要怎麽说?
医院那麽大,紧急手术那麽多,他闲着没事记这个干嘛?
益田宪三院长也意识到了这点。
「我不是问全部手术。」
「我是问,ISS在16分以上,从救急车推进来直接上台的那种危重症伤者。」
他补充了两句。
杉山义信依旧沉默以对。
「我替您说。」
益田宪三院长声音一沉。
「去年一年。」
「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受入救急车911
台,ISS评分在16分以上的共121例。」
「我们日本医科大学呢?」
「附属四家医院,总共受入救急车11000台,重症外伤患者1317例。
大概是12倍的差距。
「"
这其中,即便是有统计误差,也不会有什麽影响实际结果。
益田宪三院长把手掌压在桌面上。
「杉山院长,请恕我失礼。」
「一年121例,分到十二个月里,就是一个月只有10例。」
「再分到你们那几十位外科医生身上,一个人一年能碰上几个?」
「两个?」
「还是三个?」
「这样的医院,来告诉全日本的救命救急中心,重症外伤的初期诊疗应该怎麽做?」
「请问,依据是什麽?」
他最後一句话的语气,说得很重。
长桌两侧,几位来自其他大学医院的代表,纷纷点头。
他们或许没有日医大那麽辉煌的履历,但在救急接诊数量上,同样远超东京大学。
杉山义信的神情平静。
「益田院长。」
「是。」
「这麽多台救急车,这麽多例重症,这是了不起的成绩。」
杉山义信顿了一下,看向蠢蠢欲动的众人。
「但是!」
「这份指南的事务局,要做的事情不是接救急车。」
「是跟大藏省的主计官解释,为什麽明年度还要再要一笔预算。」
「是跟日本外科学会、日本整形外科学会、日本救急医学会他们谈判,让他们同意按这个指南来诊疗。」
「这种事————」
杉山义信最终看回了益田宪三院长。
「日本医科大学做得了吗?」
「要是做不到。」
「那你应该很清楚,这11000台救急车和1317例重症外伤患者————」
「最终就只是数字。」
东京大学医院作为全日本医学界的顶点,自然有其骄傲。
接收的,大多是全国各地转来的疑难重症,是要顶尖技术和多学科协作才能解决的复杂病例。
而那些车祸、坠落、斗殴导致的普通急诊?
说句不好听的,根本入不了眼。
只是,作为国内最大的学阀,又不可能将未来20年的话语权拱手让人。
跟日本医科大学,跟其他人争论救治数据,是争不过的。
那麽,只要回归本质就好了。
东京大学医院作为全日本医学界的顶点,这话不是说说而已。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极轻的吸气声。
「杉山院长,你什麽意思?」
益田宪三院长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
「我们的医生,夜里两点从值班室爬起来,在没有CT的时候用手摸出腹腔内出血!」
「我们的救急救命士,在雨里跪在国道上做心肺复苏!」
「就只是数字?」
「杉山院长。」
「这句话,你回去以後敢在你们医院的救急外来里再说一遍吗!」
他脸色通红,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益田院长。」
神田正义终於开口。
「请坐下。」
这是在拉偏架了。
益田宪三院长看了他一眼,慢慢坐回椅子里。
「非常失礼了。」
「继续。」
神田正义面无表情。
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只要不动手,随便吵。
长桌的另一头。
京都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院长,五十岚隆抬起了手,也加入了战局。
「我也反对。」
「神田长官,杉山院长。」
「京都大学也认为,这件事需要更审慎的讨论。」
「想要制定全国性的重症外伤指南,应该还要有严谨的、基於大规模临床数据的循证依据吧?」
他说着,将面前的文件翻开。
「据我所知。」
「即将作为委员长的东京大学小笠原教授,最近一直在推崇损伤控制」理念。」
「先救命,後治病。」
「听起来很好,在海外确实有一些文献支持。」
「但杉山院长————」
他同样将目标的矛头对准了长桌的对侧。
「也请恕我失礼。」
「目前为止,我们只看到了零星的病例报告和回顾性研究。」
「大规模、前瞻性的循证医学证据,在哪?」
「还没有吧?」
京都大学的五十岚院长,语气变得不客气起来。
「今年1月的阪神地震。」
「我们京都大学和数十家关联医院,接收了超过6000名伤者。」
「我们收集到了全日本最庞大、最完整、也最惨痛的重症伤亡第一手数据!」
「这些————」
「这些用无数生命换来的教训,难道不该成为新指南的基础?」
五十岚隆再次看向长桌尽头。
「神田长官。」
「因此,我提议拆分。」
「建立平行的多中心数据对比库,用至少三年时间,来验证不同救治策略长期预後。」
这位院长说完。
日本医科大学想要争夺国家级指南的主导权,确实还不太够格。
可京都大学就完全不同了。
於1897年创立,在7所旧制帝国大学中排行第二。
东京大学有文部省和厚生省的人脉,京都大学同样有着自己的学阀、关联医院和学会席位。
杉山义信垂下眼。
伸手把面前的茶杯挪开,又将那份蓝灰色文件夹合上。
「五十岚院长。」
「是。」
「用三年的时间来验证,是吗?」
「至少三年。」
「那我问一句,再这三年里,全日本的救命救急中心,按哪一份指南做事?」
杉山义信的语气仍旧平缓。
「是按去年那份,连检伤分类都没有的东西?」
「杉山院长,审慎不等於停滞。」
五十岚隆作为京都大学的院长,自然不会被他给三言两语给带偏。
「审慎自然不等於停滞。」
杉山义信点点头,表示认可。
「不过我还想再问一句。」
「既然阪神的那6000名伤者,京都大学收集了最完整的数据————」
他稍微停了一下。
「那些人里,最後活下来多少?」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顿时一滞。
「杉山院长!」
五十岚隆的嗓门陡然大了起来。
「这是极其失礼的说法!」
「那是国难!」
「那是道路断绝、水电全停、救援根本进不去的情况!」
「那不是医生能决定的事!」
他边说,边怒视着对面。
「所以现在,我们会坐在这里!」
杉山义信也站了起来,看向长桌两侧。
「益田院长,五十岚院长,两位的医院确实是辛苦了。」
「所以,我有一个问题。」
「在8月5日晚上。」
「高崎祭,屋台街液化石油气爆炸,随後中央人行天桥发生群集踩
踏。」
「凌晨2点15分。」
「外面有七名ISS超过30分的危重症伤者,国立医院能用的手术室却只有两间,能用的麻醉医更是只有一位。」
「请问————」
杉山义信的声音开始变响。
「日本医科大学的四家附属医院,那11000台救急车,那1317例重症!」
「在那种条件下!」
「能不能做到0死亡!」
「京都大学的多中心资料库,6000名伤者换来的教训!」
「在那种条件下!」
「能不能做到0死亡!」
这位东京大学的院长,即便上了年岁,可说话依然中气十足,声音极大。
会议室里顿时面面相觑。
日本医科大学的那位益田宪三院长悄悄看了看长桌尽头。
嗯?
怎麽回事,神田长官怎麽不出来让两人坐下了?
嗯?
意思是刚刚就只针对他是吧?
过了片刻之後。
「杉山院长。」
开口的不是那两位。
是长桌中段的医师会的常任理事,山口直人。
「我不是大学医院的人。」
「我也不懂什麽派系。」
「但是,在我背後的是全日本8万名开业医,还有那些二次救急医院。」
「各位在争的是事务局,是委员长。」
「我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着头,看着杉山义信。
「这份指南。」
「是要发到每一家町医院,发到每一家只有两名外科医生的市民医院去的。」
「那麽我想请教。」
他翻开手边的复印件。
那是高崎国立医院交上来的手术记录摘要。
「8月6日凌晨。」
「消毒液换成不含酒精的,不等乾燥就铺巾。」
「——.
」
「开放性骨折,切口沿着被泥沙污染的创面直接延长,不另做乾净入路。」
,」
「术前器械清点,取消。」
」
「」
「以上,都是由桐生和介医生亲自下的决定。」
他每念一条,就停一下。
「杉山院长。」
山口直人理事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面上。
「我想问一句————」
「全日本,有几个桐生和介?」
「我们医师会下面,一万四千家诊所,八百多家二百床以下的中小医院。」
「夜里值班的,是四十几岁的开业医。」
「你认为他们能做到这种程度?」
山口直人控制着语速,嗓音低沉。
「杉山院长。」
「您应该执刀,指南一旦成为国家标准,那就将是医疗事故的监定依据了。
,「到时候。」
「一个四十多岁的开业医在深夜里没做到指南上的第几条第几项,被人告上法庭,谁来替他辩护?」
他一掌拍在文件夹上。
「是您吗!」
最後突然一句大声质问。
不讲医德,还搞偷袭。
「没错!」
京都大学的五十岚隆立刻把话接了上去。
「要将这麽重要的国家指南的事务局,设立在东京大学医学部内————」
「我们京都大学。」
他深吸一了口气,声音低沉。
「不签字!」
啪。
他把桌上的蓝灰色文件夹用力地合了起来,推到桌子中央。
长桌两侧。
东北大学、九州大学、北海道大学————有不少人跟着点头。
几位杂鱼事务官也小声附和了几句。
会议室里的气氛,似乎在此刻倒向了一边。
事务官低着头飞快记录。
神田正义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一句话也不说。
啧啧。
还是看人吵架有意思。
杉山义信却笑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满桌的人,笑了大概3秒钟。
然後他抬起手,把面前那份《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多数伤病者事故最终报告》拿了起来。
「各位。」
「我想,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什麽?」
他说到此处,便中途停了下来,将报告翻到中间部分。
众人纷纷一脸的困惑。
「弄错什麽?」
五十岚隆冷笑。
杉山义信将报告翻转过来,展开给这位死对头。
「那晚最大的奇蹟。」
「你以为我要说的是桐生和介医生的技术?」
「可笑。」
「我要说的是灾难现场的检伤分类!」
「在那天晚上,送到高崎国立医院的救急车里,坐着的是什麽人?」
「是重症!」
「不是那些自己能走、却抢着爬上救急车的轻伤员!」
「各位就不想想,发生了那麽大的事故,在凌晨2点,医院里为什麽还能有两间手术室是空着的?」
他面带讥讽地看着对面的五十岚隆。
「怎麽?」
「这个标准化的检伤分类,你们京都大学的医生做不到吗?」
「嗯?」
「怎麽不说话了?」
杉山义信终於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他把报告高高举起来。
「各位一直在问感染怎麽办,纱布留在体内怎麽办,筋膜不缝怎麽办。
「我告诉各位。」
「我告诉那个在北海道的、一整个夜班只有两个医生的地方医院。」
「把血止住,把纱布塞进去,把外固定架打上,然後把人往上级医院送!」
「怎麽?」
「我们国家培养出来的医生,难道连这种程度都做不到了吗!」
杉山义信猛地把手里的报告往桌上一摔。
啪!
他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人。
「各位,这确实不叫外科学。」
「这叫救急医学!」
「这是一门全新的、独立的、将资源调配、流程管理和外科技术融为一体的学科!」
「这就是日本医疗界的未来!」
话音落下,满室皆惊。
长桌两侧暂时维持着克制,每个人都在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有人低下头去。
有人翻着报告第十一页,一言不发。
日本医科大学跟京都大学的两位院长,一时竟被他的气势所慑,找不到反驳的话。
长桌尽头。
神田正义看了一眼窗外的樱田通。
他晚上在料亭约了人,再晚二十分钟,正好赶上霞关的下班车流。
让对方久等,会很失礼的。
「既然你们意见不统一。」
神田正义终於再次出声了,看着众人。
「三周之後。」
「本厅将联合日本外科学会、日本救急医学会,召开临时审查会。」
「就在东京。」
「通知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请桐生和介医生本人到场。
「」
「接受重度创伤救治与损伤控制临床评估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