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 疤
书名:我从来都不主动 作者:不爱吃草的羊
第三百四十章 疤
孝陵卫派出所,许安阳和董清柏在警察那儿做了笔录。
小偷被抓了现行,当然对他的偷窃、抢夺行为供认不讳。
两人做完笔录后,许安阳还问董清柏,“董律师,他刚刚那样算不算抢劫啊?把东西从你手里抢走,抢劫罪很重的吧。”
董清柏摇摇头,“他这种最多算是抢夺罪,是针对财物的暴力夺取;虽然他把我撞倒,但只是抢夺过程中的附加伤害,如果是抢劫的话,他会首先威胁我的人身安全,以暴力致使我无法或者不敢反抗,再夺取我的财物,就这算是抢劫罪。还有有区别的。”
许安阳噢了一声,这才明白法律上对犯罪行为的分类还是很细致的。
“真是没想到,在学校附近遇见这样的事,其实南京的治安…还是可以的。”
中国的治安总体来说还是不断变好的,90年代就不提了,确实很乱。
2000之后,暴力犯罪减少,经济类犯罪增加。
10年左右,抢劫、飞车抢夺等随着禁摩令等一系列措施变少,盗窃相当猖獗。
许安阳当初念大学,就在网吧里被偷过手机,伤心了好久。
10年再往后,监控技术进步,电子支付普及,盗窃慢慢也开始消失了。
因为除了手机之外,没东西可偷,而手机偷来以后销赃渠道单一,一旦渠道被端,一窝子小偷都倒霉。
今天董清柏被偷抢钱包,也算是时代的印记了。
董清柏笑了笑,道:“东西没丢就好,人也没事,这趟南京之旅也算是印象深刻了。”
刚说完,董清柏脚下略有踉跄,刚刚她被人推倒在地,腿上蹭破了一大块皮。
情绪激动之下,不感觉疼,现在笔录做完,夜风一吹,火辣辣的痛感就上来了。
许安阳忙去附近的药店买了碘伏和棉签,交给董清柏,然后去路旁拦了一辆出租车。
“董律师,我…我还是送你去酒店,然后再回来吧,你这个样子,让你一个人回去我挺过意不去的。”
董清柏笑了笑,将腿上的伤口处理好,站起身,夜风一吹,头还真的有点晕乎,是酒劲上来了。
胃里也有些翻腾的感觉,她酒量其实还是可以的,但她的心情不算太好。
“行,那你送我到酒店,再回来吧。”
“好。”
许安阳领着董清柏上了车,告诉司机酒店的地址。
两人坐在后排座位上,一段距离,许安阳看着窗外,心里其实有话想问。
刚刚看到的钱包里那张照片,是她和董清禾吗?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许安阳心中充满了疑惑,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测,可是太过于匪夷所思,他自己都难以相信。
而董清柏坐在位子上闭上眼睛仰着头,脸上的表情不是太舒服。
许安阳问司机师傅,“师傅啊,车上有没有袋子啊?我怕我朋友会吐。”
司机忙忙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许安阳,“有有有,千万不要吐车上啊!搞得脏死的了。”
许安阳拿过袋子,递给了董清柏,董清柏睁开眼,接袋子,笑了笑道:“谢谢。”
许安阳道:“没事。”
过了一小会儿,董清柏又道:“谢谢。”
许安阳一愣,刚不是说过了吗?
“没事的。”他回道。
“我不是说袋子,我是说…谢谢你平时有照顾到清禾。她和我说,你总会请她吃好吃的,所以她现在身体长得很好。还给了她很多帮助,让她开朗了很多,很谢谢你。”
“啊?”许安阳反应过来,道:“没…没什么的,应该的,我们是好朋友嘛,再说,董清禾本来就很开朗的。”
“刚刚路上说的那些话,有些重了,请你不要太介意。”
“哦…没关系,我不会放在心上的,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为了清禾好,而且您说的也没错。”
“其实还有一件事要谢谢你,就是冯美芳的这件案子,你找到了我。”
这许安阳就听不懂了,忙道:“这…这应该是我谢谢您才对,大老远的跑去哈尔滨处理这件案子多麻烦啊。别看北京、哈尔滨,都在北边,好像距离近似的,其实从北京到哈尔滨,比从北京到南京还要远呢…”
这倒是实话,别以为都是北方就距离近,光东三省就大的很,北京到哈尔滨1200多公里,到南京才1100。
董清柏笑了笑,这小子有时候说起话来,倒是一股京油子的味道。
“我刚听到这个案子,了解了一下案件的大致情况,我本来还是不准备接的,因为事实认定清楚,辩护空间不算大,而且没有什么舆论热点。你知道的,律师有时候也是需要一些舆论曝光的,这对事业的发展有好处。”
许安阳听了点点头,心想没有热点是因为我找人压住了啊,不然公司的声誉会受影响的。
“但因为是谢老师推荐的,我还是去见了一下冯美芳,和她聊了聊…怎么说呢…”董
清柏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她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我感觉,她是一个很好的母亲,很好的妈妈。虽然她戴着镣铐关在监牢中,但是…她,看起来和平和,很安宁,全没有因为自己杀了人而感到惶惑。她甚至说,她愿意接受死刑,杀人偿命是古之天理,她说自己死了,女儿也少了个累赘。”
许安阳心中大受震撼,可是又能理解,他一下子也沉默无语,说不出话了。
董清柏接着道:“所以,我才愿意接这个案子。我…我从她那里,感受到了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催促着我…”
刚说完,董清柏突然低下头,打开手里的纸袋子吐了起来,几声呕吐之声,晚上喝的酒吃的饭菜就都浪费了。
司机师傅连忙打开了后座的车窗,许安阳拿了一张面递给董清柏,董清柏擦了擦嘴,道:“不好意思,在车上,有点晕。我酒量其实不好的。”
之后,董清柏没有再说什么,车子也很快到了酒店,董清柏下了车。
“好了,我到酒店了,谢谢你送我过来,你直接坐车回去吧。”
许安阳点点头,“那我就不送了,有什么事可以电话我。”
说完,许安阳回到车上,吩咐司机开回了华工。
董清柏长舒一口气,将呕吐的秽物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回到了酒店房间中。
一回房她就进了洗手间,打开淋浴间的莲蓬头,衣服都没脱,水就哗哗哗的流到了她的身上。
从脑袋一路往下,湿了头发,浸透了衣衫,淋了好一会儿,她才将衣服脱掉。
其实她身材很不错,只是穿的外套宽大将其掩盖住了。
但在平坦的小腹上,却又一道粉红色的疤痕。
她轻轻抚摸着这道疤痕,已经不疼了,却又觉得很疼。
这是一个意外降生的生命在她身上留下的一道疤,一道永远无法抹除的疤。
那年她还在读高中,漂亮,聪明,老师、家长眼中的三好学生,同龄人眼中的大姐头。
她自信、张扬,又热情、活泼,没有人不认识她,没有人不晓得她。
她是山城一只闪着光的小鹿斑比,跳到哪里都是引人瞩目的焦点。
她也有喜欢的人,是班上一个不那么出众,平日里默默无闻的男孩子。
喜欢的原因好简单,因为他唱歌很好,在学校文艺晚会上他唱了一首beyond的《光辉岁月》。
那年是1991年,香港的明星、歌曲传入内地,火遍大江南北的时代。
那也是一个女孩能因为一首歌,就喜欢上一个男孩的时代。
当时应该有不少女生因为这首歌就喜欢上他吧,从现在的眼光来看,他还是挺帅的。
有些文弱,有些内向,瘦瘦的,留着当时流行的分头,总是穿一件白衬衣。
而在所有突然间表达爱慕的女生中,董清柏无疑是最亮眼的。
平日里什么事都要争第一的她,在这件事上也无可争议的得到了第一,没有人抢得过她。
只是,感情的事,从来不是得到就是好,第一就是棒,这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件事。
他们太年轻了,而且他们一不小心走的太远了。
在深夜一家录像厅看完录像后,他们偷尝了禁果。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就有第三次……他们遵循着本能,却不懂如何去保护。
当有一天董清柏发现那片红色一直不来,自己开始呕吐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直到她肚子开始隆起,精神萎靡、食欲不振,成绩下滑,父母带着她去医院一检查,才明白问题出在哪儿。
父亲当场给了她一巴掌,差点把她扇晕过去。
父亲曾经是名棒棒军,后来从事搬家行业,巴掌硬的像铁。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该怎么办?
父亲让她说出那个男的是谁,她却咬死不说,现在想想这种倔强和执着毫无意义,只能感动自己。
父母最后软下来,劝她做手术,她不肯。
父亲又给了她一巴掌,她反而倔强的决定,一定要做个好妈妈。
那时候的她太单纯,太骄傲,太自信,以为世界上所有的事就和学习、考试那样简单。
只要用心听,努努力,就能考第一名,就能解决问题。
父母没办法,只好给她请了一年的病假。
肚子越来越大,而那个男孩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来她家楼下找过她两次,她不敢让父母知道他来,避而不见。
当肚子大到无法掩盖时,她和母亲一起去了乡下老家,在一家乡镇卫生院里,花钱托熟人找医生过来给她接生。
她太年轻了,难产,不得不做手术,在肚子上划拉了一刀。
当她看着那个粉粉的,像个小老鼠一样的东西裹在襁褓里哭时,她没有任何的喜悦。
只有后悔与恐惧,这就是她的孩子吗?
10个月前她还是在山林
间跳跃的小鹿斑比,10个月后她肚子上血淋淋的,满头大汗的躺在床上,因为疼痛四肢无力,好像一条死驴。
她觉得自己就是一条死了的驴。
将要出院时,她才第一次抱了自己的孩子。
护士给她俩找了张相,她那样的惶惑不安,不知道该怎么报才好。
她在乡下呆了一段时间,看到那些同样年纪不大,已经结婚有了孩子的妇女。
她们披头散发的,蹲在田间地头,背上背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
孩子哭了,就旁若无人地将衣服掀起来给孩子喂奶。
想到这就是她即将变成的样子,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世界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她想要回去,想回到重庆去,回到过去的高中生岁月中。
父母还是给她想了办法,依旧是托人,先给小孩上了户口,说是董清柏的妹妹,还起名叫董清禾。
休养好了肚子上的伤口,董清柏回到了学校重新开始读书。
她又见到了那个男孩,他的歌还是唱的很好听,他没有和别的女孩好,他竟然在等她。
在没有手机,电话很少的年代,一个错过可能是一辈子不相见,感情反而更加坚定。
他们又在一起了,但董清柏不愿再和他坦诚相待,因为她肚子上有条疤。
男孩并不介意,说如果这样,他可以等到结婚后。
男孩家庭条件不错,父母知晓了情况,觉得两人毕业了可以考虑结婚。
只要结了婚,小清禾就有了家,有了父母,他们就能一起好好生活。
但高考结果出来了,她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她想去读大学。
那是90年代,能考上大学是很了不得的事,还是北京的重点大学。
而男孩却落榜了,除了唱歌好听外,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男生而已。
两人商议,等她大学毕业回重庆,他们再结婚。
四年时间,他们的联系一直没有断,他去北京看望过她。
第一次去他们在天安门照了张相,两人都笑的很开心。
最后一次去北京,两人还是在天安门照了张相,两人都没有笑。
那时候,男孩已经准备要结婚了,但新娘并不是她。
四年,一个北京,一个重庆,一个读大学,一个闯社会,他们生活的世界相隔越来越远。
本来他们有个孩子作为联系,可董清柏一直没有告诉他这个秘密。
毕业了,他们分手了,董清柏回到家中,看着被当做妹妹养大的董清禾,不知如何是好。
父亲得知情况,和她大吵一架,要她留在重庆工作,找个人结婚算了。
她不肯,坚持回了北京,开始工作,考在职的研究生,跑全国接案子。
她最后一次回家,和父亲再度因为这件事吵翻,父亲又给了她一巴掌。
在发生那件事之前,父亲从来没有打过她。
因为这件事,这么多年,父亲打了她三巴掌。
每一巴掌都像铁条抽打在脸上,从此她再没有回过家,也没有再见过董清禾。
她的妹妹,她的亲生女儿。
水停了,她关掉了水龙头,用毛巾将身上的水,还有分不清的泪给擦干。
她坐在床上发呆,心想,她终究还是做不成一个好母亲。
她连承担的勇气都没有。
可是,在那么年轻的时候,谁又能承担的起呢?
如果不是接手冯美芳的案子受到触动,她也不会想到南京来见一见董清禾的。
她真的长大了,长成大姑娘了。
董清柏从床上坐起来,掏出手机,犹豫了许久,拨通了董清禾的电话。
好几声嘟嘟嘟后,电话接通了。
“喂。”
“喂…清禾啊,是…时候姐姐。”
“嗯?我知道,怎么了。”
“听说,今天比赛输了?”
“是啊,没什么的,热身而已。”
“哦,那你好好加油,我…我和你们老师说了,让他们多关照你。你在学习上,要多努力啊,知不知道。”
“我知道啦姐姐,你…你什么时候回去啊?”
“明天上午就回去了。”
“哦…那…”
“劳动节,你要不来北京玩玩吧,姐姐带你到处转转。”
“好撒好撒!那就说定咯!劳动节气北京!”
电话里董清禾的声音雀跃了起来,董清柏突然感觉自己的心情也明朗了好多。
挂掉电话后,她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又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很久很久没有拨打的电话。
这次,听筒里只嘟了一声,电话就接通了。
“喂…拉过?”是一个有些苍老干瘪的声音。
“……老汉儿,是我。”
“啊,是我的幺儿!”
董清柏的眼泪,就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