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归途

从玉佛寺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斜了些，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叠在石板路上，像剪不断的两条藤。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灰瓦白墙，老墙根底下长着一片青苔。

有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苏晚柠裙摆吹得轻轻晃，也把桂花最后那点残香送到鼻尖。

苏晚柠走在前面半步，马尾被风吹得一甩一甩，步子又轻又快，像是踩着某支听不见的曲子。

她今天心情好。

好得藏都藏不住，嘴角压了又翘，翘了又压，怎么都收不住。

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苏晓，像怕他半路跑了似的。

看完又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可那个笑，从眼底漫到脸颊，粉扑扑的，比寺里的桃花还艳。

苏晓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跟在后头，听她叽叽喳喳。

“哥，你刚才看见那个许愿池没有？里面好多硬币，有个女生投了十几个，投一个闭一次眼，投一个闭一次眼，你说她许了多少个愿望啊。”

“哥，那个殿里的猫你摸到没有？那只白的，眼睛一蓝一黄，好漂亮。”

“哥，你说那些和尚每天几点起床啊，是不是天没亮就要念经，你念过经没有。不对不对，你要是当和尚了，还怎么娶我？不行不行！”

苏晓被她这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没法插嘴，只能嗯嗯啊啊地应着。

他看着她后脑勺上晃来晃去的马尾，看着她侧脸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的绒毛，心里忽然觉得，就这么走一路，也挺好。

苏晚柠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来，带着一种“刚才光顾着说话，现在才想起来”的表情：“哥，你刚才为什么不许愿？”

苏晓脚步慢了一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我不都说了吗，我不信这个。”

苏晚柠歪了歪头，马尾从肩头滑下来。

她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嘴巴动了动，又追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陪我来？”

苏晓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里面有认真，有困惑，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信。”

四个字，轻飘飘的，说完他就继续往前走了。

苏晚柠站在原地，愣了一拍。

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也把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光吹得晃了晃。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插着兜、走得不紧不慢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又有点想笑。

她别过头去，把脸偏向另一边，嘴角压了又压，到底没压住。

她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小傲娇的鼻音：“算你会说话。”

说完，她快走两步追上去，脚步比刚才还轻，像踩在云上。

巷口拐角处，有个老大爷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车后架上绑着一个稻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糖葫芦。

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一层透明的糖衣，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串小灯笼。

苏晚柠的步子慢了一拍。

她没说话，只是偏头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可苏晓看得清清楚楚，她那一眼里，有想吃，又不好意思说。

她脸皮薄，就算跟他再亲，有些话还是开不了口。

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要一个一块钱的发卡，可一根糖葫芦，她说不出来。

苏晓没说话，走到糖葫芦摊前，掏了钱。

老大爷拔下一根，递过来。苏晓接过去，转身塞到苏晚柠手里。

苏晚柠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

山楂一颗一颗串在竹签上，红得像玛瑙，糖衣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甜的焦糖香。

她抿了抿嘴唇，抬头看了苏晓一眼。

她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只是哼了一声，然后把糖葫芦举到嘴边，咬了一颗。

山楂入口，糖衣先脆后化，甜味在舌尖炸开，然后是果肉，酸得她眼睛眯了眯。

她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了满嘴松子的松鼠。

她一边嚼一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忽然停住，转过头来。

她把糖葫芦举到他嘴边，竹签上的第二颗山楂还沾着一点她咬过的糖痕。

苏晓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

“我不吃甜的。”

苏晚柠没有收回手。

她举着糖葫芦，仰着脸看他，那表情里有几分小霸道，也有几分撒娇的软：“就一口嘛。”

她的声音不大，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是请求，又像是一道不容拒绝的命令。

苏晓看着她那双眼睛，他忽然觉得，别说是吃一颗山楂，就是吃一整根竹签，他大概也拒绝不了。

他张开嘴，咬了一颗。

山楂进嘴，糖衣在牙齿间碎裂，酸味和甜味同时在口腔里炸开，酸得他皱了皱眉，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苏晚柠盯着他的脸，看他咽下去了，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里带着一种小小的得逞，像偷到了什么宝贝。

“甜不甜？”她问。

苏晓说：“酸。”

苏晚柠哼了一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嘴硬。”

她说完，自己也咬了一颗。

两个人就站在巷口，你一颗我一颗，共用一根糖葫芦。

苏晚柠咬一颗

，递给苏晓。

苏晓咬一颗，再还给她。

竹签上剩下的山楂越来越少，两个人之间的那点距离也越来越近。

苏晚柠的胳膊贴着他的胳膊，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她的马尾扫在他下巴上，痒痒的。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签子上只剩最后一颗了。

苏晚柠把它从竹签上拿下来，那颗山楂在她指尖，糖衣在路灯下泛着亮光。

她递给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最后一颗给你。”

苏晓低头看着她手心里那颗山楂。

她指尖沾着一点化了的糖，黏黏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没多想，伸手接过来，塞进嘴里。

山楂在嘴里裂开，酸味冲上来，他眯了眯眼。

然后苏晚柠动了。

她踮起脚尖，一只手扶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根空竹签，在他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那个吻落得太快，像蜻蜓点水，像一片花瓣被风卷起来，又被风带走。

亲完她就跑了，一步也不停，转身往校门里跑，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步子急促得差点绊倒。

她没回头，一次都没回头。

苏晓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抬起来，碰了碰自己脸上被她亲过的地方。

那里还留着一点温度，和她嘴唇上没干的那点糖。

他低头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把手插回口袋，转过身，准备走了。

然后手机响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屏幕上弹着一条消息，是吴萌萌。

“你昨晚去哪了？”

六个字，没有标点符号。

语气是平的，可苏晓看着那五个字，脸上的笑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点点收住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昨天晚上，他和苏晚柠在快捷酒店，手机没电，后来又开房，又吵架，又哄她睡觉，最后还去李琪那边处理了一趟吴萌萌喝醉的事。

他不在她身边。

她问的，是他昨晚去哪了。

一个男朋友，中秋节晚上不在女朋友身边，不接电话，不回消息，第二天早上也不主动联系。

他低头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慢。

“在忙，晚上找你。”

发完，他盯着对话框，等了两秒，屏幕又亮了，吴萌萌回了。

“哦。”

就一个字，没有表情，没有标点。

那个“哦”就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白色的气泡，黑色的字，冷冰冰的，像一扇被关上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