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便饭(三)
书名:爆仓五千万?我反手做空华尔街 作者:琵琶折刀
第463章 便饭(三)
财政部长话音落下,餐室里几个人都笑了。林参赞也跟着笑了一下,趁机给几个人续了茶。
陆泽看了一眼桌上。那几道菜,他几乎一口都没动过。
他从中午落地到现在,开了一场圆桌,见了一位卡塔尔财政大臣,确实没好好吃过东西。此刻被这么一提,他才感觉到自己是真的饿了。
"那我得抓紧。"他说着便动了筷子。
"应该的。"
财政部长很满意地点点头,"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吃饭比开会重要。"
周行长也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喝了一口。原本因为严肃的话题而略微绷紧的气氛放松了不少。
陆泽吃了两口热菜。味道的确不错,而且做得地道,不是那种为了迁就本地口味改过的中餐。
接下来的几分钟,桌上没有人谈危机和具体的事务。
财政部长问起陆泽是在纽约哪个区长大的,陆泽答了。财政部长说他第一次来美国是八十年代末,在纽约待了十几天,印象最深的是地铁又脏又吵。周行长补了一句,说现在也没好多少。
几个人又笑了一阵。
茶续过一轮,服务生上了一道清蒸鱼,又退了出去。
这一次是财政部长先开的口。
"陆先生,刚才你讲是美国的银行,让我们受益匪浅。我们最近也一直盯着。"
他用筷子把鱼腹上的一块肉拨到陆泽面前的碟子里。
"我们最近在琢磨的,美国和欧洲的需求,你看会衰退到什么程度,大概要持续多久?"
这个问题问得很实在。对坐在桌子那一边的两个人来说,这或许比美国哪家银行会倒都重要。
中国的出口占经济的比重很高,沿海几千万人的工作依托于那些订单。外需缺口有多大,决定了接下来国内要补多大的窟窿。
对于陆泽来说,这个问题也不难回答。他知道这个时候已经基本确定了大规模的刺激政策,顺着说就行。
"我认为会比大多数人现在预期的更深,而且更久。"
陆泽品尝了一下那块鱼肉,做的不错。
"美国的消费占经济的七成左右。过去几年,美国家庭的消费有相当一部分是靠房子撑起来的。房价涨,家庭就把房子再抵押一次,拿出现金来花。现在房价在跌,这条路断了。而且家庭手里的房子和退休账户都在缩水,就算有钱,也会先还债、先存钱。"
"这是家庭的去杠杆。它比银行的去杠杆慢,但持续的时间更长。银行去杠杆可能是一两个季度的剧烈抛售,家庭去杠杆是好几年的消费疲软。"
财政部长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欧洲我更不乐观。"
陆泽继续说,"欧洲的银行体系问题不比美国轻,可欧洲没有一个统一的财政部。爱尔兰、德国、比利时、荷兰,各救各的。信贷恢复会更慢。"
"还有一件事,可能会比需求本身更早影响到出口。"
他放下筷子。
"贸易融资。中国的出口商发货,进口商那边的银行要开信用证,或者至少要有银行愿意给这笔交易提供担保。现在欧美的银行自己都在缩表,最先砍掉的就是这类短期的、跨境的、对手方看不清楚的授信。所以接下来会出现一种情况:买家还在,货也做好了,但这单生意做不成,因为两边的银行没有人愿意垫这笔钱。"
"波罗的海干散货指数这两个月掉得那么快,有一部分就是这个原因。"
财政部长和周行长对视了一眼。
"珠三角那边,"财政部长慢慢地说,"这两个月确实有不少厂子反映,订单在,单据走不动。"
"我想这个情况到年底会更明显。"陆泽说。
他知道接下来几个月中国出口增速会怎样一路往下掉,到明年年初转成两位数的负增长,记得春节前后会有上千万农民工提前返乡。但这些他当然不会说。他刚才讲的是任何一个看得懂欧美资产负债表的人都推得出来的方向。
周行长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九月中旬我们降了一次息,存款准备金率也动了一部分。"他说,"这周三,跟着其他几家央行又降了一次。"
"我注意到了。"陆泽说。
"这只是货币方面的。"
财政部长接过话来,语气依然很平和。"财政这边,我们也在研究一些措施。现在还在论证阶段,规模、方向、节奏,都还在讨论。"
他说的是"在研究"、"在论证"。
陆泽听得出来,这只是一种说法。到了这个地步,"要不要刺激"早就不是一个问题。剩下的只是要做多大、怎么做、什么时候宣布。
对于一个普通的交易员来说,这当然是有价值的信息互换,但陆泽知道的恐怕比面前的两位更多。
"我能理解。"他的表情不变,"在现在的环境下,有准备总比没准备好。"
"我们担心的一个问题是,"财政部长说,"如果规模比较大,钱从哪里来。"
他把筷子搁在碟子边上,掰着手指说给陆泽听。
"中央财政能出一部分,这一块我们的底子还可以,这几年赤字很低。但中央财政出的钱要进预算,要发国债,要过人大,程序上需要时间。地方政府按现在的预算法不能直接发债,地方上要配套,就得想别的办法。"
"所以,如果规模真的很大,"
他看了周行长一眼,"银行那边,恐怕要承担相当大的一块。"
周行长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茶杯放下,过了几秒才开口。
"银行能做,而且能做得很快。"他说,"这一点我不否认。现在这个时候,快是很重要的。"
"但是有一个问题,我想我们都绕不过去。"
周行长的语气很温和,可陆泽听得出来,这话他大概已经在别的场合说过不止一次了。
"银行放出去的每一笔贷款,最后都要有人还。如果是一个有现金流的企业,那它用经营收入来还。如果是一个修路、修桥的基础设施项目,它的收入要很多年以后才能回来,有的可能永远回不来。那这笔贷款靠什么还?"
"如果这些贷款是按照项目本身的风险来定价、来审批的,那问题不大。可如果在很短的时间内,要放出一笔非常大的量,银行就很难按照正常的风险标准一笔一笔去审。"
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我们几年前刚处理完一次银行的不良资产。剥离、注资、改制、上市,前后花了好几年,代价很大。我可不希望几年以后再做一遍。"
财政部长笑了笑,没有反驳。
"老周的担心我是知道的。"
他对陆泽说,"可外面的情况要是真的严峻的恶化下去,订单没了、工厂关、人回家,那就不是几年以后的问题了,是明年春天的问题。"
两个人说完,都看向了陆泽。
陆泽明白这个分歧不是今晚才有的,在北京的会议室里大概已经争了好几轮。他们并不指望一个外人来裁决。但一个刚刚把美国银行体系拆开讲了一遍的人,对这件事会怎么看,他们还是想听一听。
陆泽想了想,没有急着回答。
他很清楚,这个问题上他不能站边。一个持美国护照的私人投资者,在中国的财政部长和央行行长之间表态支持哪一方,既不合适,也没有任何意义。
更何况,他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怎么发展。但正因为知道,他更不能说。
"我对你们政策上的选择。"
他说,"我只能从我自己的位置,说一说一个外部投资者会怎么看这件事。"
"请讲。"周行长说。
"如果我是一个要给中国资产定价的长期投资者,"
陆泽说,"我最关心的其实不是刺激的规模。不是说它那个数字不重要,而是它一宣布出来,第二天就会被所有人知道,它会反映在价格里。"
"我会关心的是钱通过什么方式进入市场。"
"如果主要通过财政走
,那成本是很清楚的。国债发多少,赤字多少,写在预算里,所有人都看得见。市场会对它定价,可能会觉得贵,但不会觉得看不懂。"
"如果主要通过银行信贷走,短期内的数字会非常好看。银行的贷款增长很快,利润很好,财政赤字很干净,经济增速也会很快回来。"
他顿了顿。
"但对一个外部投资者来说,这一部分成本,在接下来几年里是很难看清楚的。它会分散在很多家银行、很多个地方、很多个项目里。它不一定会变成坏账,可是我没法知道哪一部分会。"
财政部长微微点了点头。周行长没有动,只是听着。
"我在美国这一年看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陆泽接着说,"就是成本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地方放就变少。"
"美国的那些风险,一开始都不大。有一部分放在表外,有一部分放在一个技术上不属于银行的特殊目的实体里,有一部分放在一个评级是AAA的产品里。每一家机构都觉得这部分风险不在自己的账上。到最后它全都回来了,而且是同时回来的。"
"我说这个,不是说中国会遇到一样的事。中国的银行和美国的银行很不一样,没有那么高的杠杆,也不靠短期的批发融资过日子。这一点我刚才也说了,我认为中国现在面对的首先是增长的问题,不是银行体系的问题。"
"我只是想说,不管最后钱通过什么方式出去,有一件事可能是非常重要的。"
他看向周行长。
"就是几年以后,还有没有人能说清楚,这些钱现在在哪里,靠什么来还,风险在谁的账上。"
"如果有大量的钱通过地方、通过项目、通过一些不在预算里的渠道出去,那从现在开始,就有一套能把它们看清楚的统计和监测,可能和进行刺激本身一样要紧。美国的监管者在这一点上吃了很大的亏,他们不是没有权力,而是忽视了对这一块的注意。"
餐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行长慢慢地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能看清楚。"
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个想法不涉及该走财政还是走信贷,也不需要他在任何会议上去跟人争刺激该做多大。不管哪一方赢了,他都可以站在这个位置上说话。
财政部长看了周行长一眼,又看了看陆泽,笑了起来。
"陆先生,你这个回答,我听着觉得是支持我,老周听着大概觉得是支持他。"
"我只是说了我自己的看法。"陆泽也笑了笑。
"这就很难得了。"
财政部长拿起茶杯,"现在跟我们谈这些的人很多,大部分人在说他们的看法之前,先想好了我们想听什么。"
他喝了一口茶,没有往下说。
陆泽没有接话。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客气话,但也确实注意到了他刚才态度上的变化。
谈到美国时,他说得很详细,许多问题都有明确的判断。谈到中国,他则谨慎得多,尤其涉及具体政策时,很少下确定的结论。
对面两人都有几十年的从政经验,不会忽略这种区别。
周行长这时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那你自己呢?"
他说,"如果中国真的出了一个比较大的计划,你会怎么做?"
陆泽笑了一下。
"那我大概会考虑买铜。"
财政部长先笑出了声,周行长也跟着摇了摇头。
这是一句玩笑,也是一句实话。中国一旦开始大规模地修路、盖楼、建电网,对铜、铁矿石和煤的需求会在明年迅速回来,而现在这些东西的价格都因为需求衰退而下跌。
这一点任何一个宏观交易员都想得到,说出来不会让任何人吃惊,也不会让人觉得他知道得太多。
服务生敲门进来,撤下了已经空了一半的鱼,换上一道热汤。
周行长等服务生出去,把汤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