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技术人员

同一天，深夜。

东京，文京区，本乡，西园寺本宅。

皋月盘腿坐在书房的沙发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

茶几上的台灯开着，一份刚从列宁格勒发回来、译成日文的简报摊在她手边。

她一只手端着杯温牛奶，另一只手捏着话筒，夹在肩膀和脸颊之间。

越洋线路里有轻微的电流声。

“……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基辛格博士。这边已经是深夜了，您那边应该刚过早饭吧。”

她说的是英语，语速放得比平时慢一些。

话筒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西园寺小姐，在我这个岁数，早饭之后的时间最适合听坏消息。”

“你这个钟点打来，想必不是为了跟我讨论桥牌。”

皋月低头扫了一眼简报。

【十二月九日下午，美国代表团访问国立光学研究所。代表团负责人哈珀，国务院国际科技合作部门；随行国防部、能源部技术顾问各一名。此为该团抵达列宁格勒后第三天，前两日已走访另外四家科研机构。】

【会谈中，哈珀两次提及巴统，国防部顾问一次提及“参与过国防项目的人员需重新评估“。】

【会谈结束前，别洛夫所长提出：机构合作经费在原方案基础上上调百分之三十；特殊研究部门人员的离职手续办理时间“暂时无法保证“。】

【联络人佐伯未作争取，已表示需向总部报告。】

最后那一行底下，佐伯还用铅笔补了一句，十一月五日会面时，别洛夫曾私下表示只要追加设备维修经费即可签约。

“是为了列宁格勒的一家研究所，博士。”

“做光学的，镜头、特种玻璃这一类。我们从去年就开始跟里面的专家接触，条件谈了两个多月，上个月所长都快点头了。”

“结果华盛顿派了一个代表团过去，今天下午当着所长的面，提醒我们的人日本是巴统成员国。”

“美国人前脚刚进门，那位所长后脚就把价钱抬了三成，连放不放人都说要再研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的人没跟他们争？”

“我交代过，不许跟美国政府的人起冲突。”

皋月把简报翻到下一页。

“他一个字都没多说，客客气气地退出来，把会议记录发回了东京。”

基辛格似乎笑了一下。

“那位哈珀先生回去以后，大概还会在报告里夸日本人懂规矩。”

“让我猜猜。你希望我在华盛顿打个招呼，让哈珀先生的代表团，别再往那家研究所跑。”

“博士果然什么都瞒不过。”

“瞒得过，瞒不过，是两回事。”

基辛格的笑意很快又收了起来。

“西园寺小姐，这个电话我可以打。以我现在的身份，打这样一个招呼，不算难事。”

“但在我打之前，我得先跟你把丑话说清楚。”

“您请讲。”

“那家研究所里做镜头的、做玻璃的，这些我都不担心。民用光学，日本本来就比苏联强，华盛顿没什么好眼红的。”

“可国务院这次带去列宁格勒的那份重点关注名单，我恰好也见过。”

基辛格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要的人里，有三个在那份名单上。一个做侦察卫星的成像系统，两个做弹道导弹的制导光学。”

皋月捏着话筒的手没动。

那三个被单独框起来的名字，此刻就印在她眼前的简报附页上。

“八七年东芝卖了几台机床给苏联，让他们的潜艇安静了那么一点，五角大楼就闹了整整两年，差点把整个东芝机械扫地出门。”

“现在你要的，是苏联给卫星和导弹磨镜头的人。”

“西园寺小姐，这种人要是整个被一家日本财阀带走了，消息一旦捅出去，我帮你打的那个招呼不但没用，还会把我自己也搭进去。”

“到时候可能会有许多你的老朋友又跳出来，他们可是盼着这样一条新闻盼了很久了。”

“所以在我开口之前，我需要你告诉我——这一次，你到底想要多敏感的东西。”

皋月把那杯牛奶放回茶几上。

“博士，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了。”

“我今天打这通电话，是想帮五角大楼算一笔账。”

电话那头没出声，在等她往下说。

“第一笔账，您比我清楚。凯雷那边，西园寺做了三年的长期投资人，每次基金募资，我们都是第一批签字的。”

“海湾战争的时候，替美军和多国部队在沙漠里跑运输、修机场、撤侨的，都是西园寺的环球救援。五角大楼要人的时候，我们也从来没讲过价钱，那些海外后勤的合同到今天也还在履行。”

“这么多年下来，西园寺跟五角大楼一直合作得很愉快。在他们眼里，西园寺是一起扛过事的老朋友，跟东芝那种外人可不一样。”

基辛格“嗯”了一声，算是认下了这一条。

“第二笔账，是方向的问题。”

皋月往沙发背上靠了靠。

“东芝当年是把西方的技术卖给苏联，让对手变强，所以五角大楼才那么恨他们。”

“西园寺要做的，正好反过来。苏联就要散了，这些人留在那个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研究所里，今天美国人去挖，明天伊拉克人、朝鲜人也会去挖。”

“我把他们从那里带出来，就等于替美国把对手最后一点家底提前搬空了。”

“这些人进了西园寺，在华盛顿看来，总比留在列宁格勒要安全得多吧？”

“道理是这个道理。”

基辛格的语气松动了一点。

“可五角大楼要的是能拿在手里的东西，西园寺小姐。光凭你这一番漂亮话，可不够。”

“我知道。所以还有第三笔账，也是最要紧的一笔。”

皋月的声音很平。

“国会那笔拨款，只够给这些人按月发一点津贴，把他们稳在原地。哈珀先生今天在研究所里也说了，钱有严格的用途，发多少还要层层审核。”

“美国政府最想做的那件事，它自己反而做不到。它没法明着把一个苏联的导弹光学专家接到美国本土去问话，选民不答应，国会更不答应。”

“但西园寺可以。”

“这三个人进了西园寺之后，五角大楼想了解什么，都可以通过凯雷派人来问。苏联的侦察卫星能看清地面上多大的东西，他们的导弹打到最后一公里靠什么修正，这些东西，这三个人脑子里全都有。”

“这是美国政府很难自己出面拿到的情报。我可以替他们拿到，还替他们养着这几个人，一分钱不用他们掏。”

书房里只剩下越洋线路那点细微的电流声。

过了好一会儿，基辛格才缓缓开口。

“西园寺小姐，你这是把一桩'日本财阀窃取苏联军事机密'的案子，说成了'盟友替五角大楼做防扩散'。”

“您过奖了。我只是把同一件事，换了个华盛顿听得进去的说法。”

“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

基辛格轻轻叹了口气，可那口气里已经没有拒绝的意思了。

“好。那我们把价钱也一并说清楚。我这个电话不白打，你给五角大楼的，也得是实打实的东西。”

“第一，这三个人，五角大楼有优先的技术问询权，什么时候问、问什么，都由他们定。这三个人以后安置在哪儿、做些什么，也得让美方知情。”

“你们不是在加州准备做产业园了吗？最好就是把他们安置在美国本土。”

皋月拿起简报，翻到那三个名字所在的附页，看了一眼。

“这一条，没问题。”

“第二，整件事的花费，西园寺全包，美国政府不会出一分钱。这样一来，国会为那笔拨款吵得不可开交，至少能少一个烫手的麻烦。”

“也可以。”

“第三——“

基辛格停顿了一下。

“这一条，是给我自己的。西园寺接下来在前苏联那片地方做的生意，长期顾问，交给我的事务所来做。”

皋月的嘴角弯了一下。

“博士开的价，比我想的还要公道。”

“我这个岁数，要那么多没用的东西做什么。”

基辛格也笑了，笑完，语气却又正经起来。

“不过，西园寺小姐，最后一句话，你一定要听进去。”

“我帮你拿到问询权，也就等于让五角大楼盯上了这三个人，这一盯就是一辈子。”

“这些人从今往后做出来的东西，但凡有一样流到了第三国手里，账全算在西园寺头上。到那个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我记下了。”

皋月的声音很轻。

又寒暄了两句，电话挂断。

皋月把话筒放回机座，没有马上起身。

她端起那杯已经不太烫的牛奶，小口喝着，目光落在简报附页上那三个被框起来的名字上。

她卖给五角大楼的，是这三个人关于苏联的那段“过去“——苏联的卫星究竟能看多清，苏联的导弹究竟打得多准。

这些东西再过几年就不值钱了，拿去换基辛格的一个招呼，不亏。

至于这三个人进了西园寺以后，用西园寺的钱、西园寺的设备往前做出来的那些东西，那是西园寺的“将来“。

五角大楼的问询权里，可没写这一条。

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放下，伸手关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