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校外导师

随便写点关于计算机体系结构的内容，在座的所有人看了都会觉得是天书。

但天书不是目的。

得让人看得懂，学得会，用得上。

这才是教材的意义。

他得把脑子里那些超前几十年的东西，翻译成这个年代的工程师能理解的语言。

这比搞七轴还费脑子。

卢海坐下来，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卫东，还有件事。”

“说。”

“计算所准备在水木大学搞一次学术宣讲会。”

陈卫东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宣讲会？”

“104型计算机改造技术的专题宣讲。”卢海说，“你是哈工大毕业的，你们系的老师听说了你改造104乙机的事，主动联系了计算所。”

陈卫东没说话。

卢海接着说：“他们想请你回去做一次主讲，另外——”他翻了翻文件，“系里提了个建议，想给你挂一个校外导师的名头。不用坐班，就是挂个名，偶尔回去给研究生讲讲课。”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司长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陈卫东身上。

陈卫东没犹豫。

“宣讲会我不去。校外导师也不挂。”

卢海愣了。

“为什么？”

“我就是个搞技术的。”陈卫东说，“站台上讲课不是我的活，挂名头更没必要。”

卢海皱了皱眉。

“卫东，这是好事。宣讲会能让更多人了解104乙机的改造技术，对推广——”

“教材能推广。”陈卫东打断他，“白纸黑字写在书上，谁都能看。不需要我站在台上讲。”

卢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得出来，陈卫东不是客气，是真不想去。

“至于校外导师——”陈卫东顿了一下，“卢教授，我说句实在话。我现在的工作性质，不适合跟学术圈走太近。”

卢海沉默了。

陈卫东没再解释。

有些话不能明说。

他太清楚接下来几年会发生什么。

学术圈将来要出大事。

谁名头越大，谁越显眼，到时候越容易被盯上。

他不怕干活，但怕树大招风。

埋头在一机部搞工业，谁也挑不出毛病。跑去大学挂名当导师、上台做宣讲，这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也是给自己身上贴靶子。

他不干这种事。

林司长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心里想的是：这小子，二十四岁，比很多四五十岁的老同志都清醒。

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学术圈钻，想挂个教授、导师的名头，觉得那是面子、是地位。

陈卫东倒好，送上门的都不要。

不是不懂这里面的好处，是看得比谁都远。

林司长放下茶杯，没说话。

卢海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陈卫东。

“行，我尊重你的决定。”

陈卫东点了点头。

“教材的事，我会认真写。”

“那就够了。”卢海站起来，伸出手，“卫东，说句题外话——你这搞技术的犟脾气，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不想干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动。”

陈卫东跟他握了握手。

“卢教授过奖。”

“不是过奖。”卢海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是羡慕。我年轻的时候要是有你这个定力，少走不少弯路。”

他转身跟林司长打了个招呼。

“林司，那我先走了。教材的事，回头我让人把大纲送过来。”

“好。”林司长站起来，“我让秘书送你。”

“不用不用。”卢海摆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陈卫东一眼。

“卫东，年底见你的稿子。”

“没问题。”

卢海走了。

办公室里就剩林司长和陈卫东两个人。

林司长端着茶杯，没急着说话。

他把茶杯里的茶叶拨了拨，喝了一口，放下。

“卫东，你刚才拒绝卢海，我没拦着。”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拦着？”

陈卫东摇了摇头。

林司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因为你拎得清。”

陈卫东没接话。

林司长继续说：“多少人想挂个水木大学校外导师的名头，挤破头都挤不进去。你倒好，送到嘴边的肉不吃。”

“吃了不

消化。”

林司长笑了一声。

“说得好。”他又喝了口茶，“卫东，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林司长重复了一遍，“二十四岁的处级干部，手上有五轴联动、有红星厂创汇、有104乙机改造——这些成绩，随便拿一个出来，够吹一辈子的。”

陈卫东听着，没吭声。

林司长的语气变了，压低了一些。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不是出风头的时候。”

陈卫东抬起头，看了林司长一眼。

林司长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

“水木那边，水深。”林司长说，“学术圈的事，跟咱们搞工业的不一样。搞工业，拿成果说话，谁也挑不出毛病。搞学术，今天你是专家，明天风向一变，你就是靶子。”

陈卫东没说话，但心里一沉。

他太清楚了。

再过几年，多少学术界的大拿被拉出去批斗。越有名的，越惨。

那些挂着教授头衔、导师名号的人，一个个都成了出头的椽子。

“林司，我就是想安安稳稳搞技术，不想惹麻烦。”

林司长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话，从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不容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卫东。

“卫东，你现在手上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七轴。”

“对，七轴。还有呢？”

“红星厂的创汇。”

“没了？”

陈卫东想了想。“还有104乙机技术资料的编写。”

林司长转过身。

“把这三件事干好。踏踏实实沉淀个三五年，等成果硬到谁都绕不过去的时候，虚名自己就来了。用不着你去争。”

陈卫东站起来。

“我明白了。”

“去吧，忙你的。”

陈卫东拿起牛皮纸袋，出了林司长的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响。

林司长这番话，说的是大实话。

不是每个领导都愿意跟下属掏心窝子。

林司长肯说，是因为看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