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今晚不行

“木材配额不用你操心。”副局长指了指刚推过去的文件，“你现在是直管厂。下午外贸部会下一道调令，从东北林业局直接切两个车皮的红松，专列运到你厂里。”

李国强把文件拿过去，小心折好，塞进蓝皮塑料本里。

过了不知多久，随着散会两个字落地，会议室里那张绷紧的网才算撤了。

部长抓起茶杯，外贸部副局长跟在后头低声说着外汇交割期，两人一前一后出门。刘司长把桌上的公文夹合拢，走过去拍了一把李国强的胳膊，笑了笑，没多讲，也迈步出去。

椅子挪动的刺啦声响成一片。

红星厂这次并厂提半格，部委双重直管，落在纸面上不过是三行红头铅字。可李国强心里那面算盘打得噼啪响。

原本红星厂挂在市局底下，顶天算个正处。

现在脱钩直属一机部和外贸部，厂长兼书记的编制直接提上了副厅级，全厂副职跟着挪了半级，中层干部连跳两级台阶。

后头跟着的福利、粮票定额、冬炭配给、甚至子弟校的教员指标，全换成部属大厂的待遇。

门口几个机关干事没急着走，聚在走廊边上小声议论。

李国强把蓝皮塑料本紧紧扣在大衣里头，没往人群里凑。他转过身，抬脚走向长桌最末端。

陈卫东还坐在原位，手里捏着那支红蓝铅笔，在简报页脚划拉着几条运算器的时序节点。

整场会，部长问话，李国强报账，刘司长核数字，陈卫东一个字没插。

但在座谁都清楚，红星厂从一个烂摊子走到今天单季创汇上亿、直管提格，根子全在这年轻人身上。他今天哪怕只带耳朵来坐着，也是部党组对这份功劳的默认。

陈卫东把笔帽套上，抬起头。

“恭喜，李厂长。”

李国强嘴唇动了动，手下意识往兜里摸烟。

他掏出一包压扁了的大前门，抽出一支递过去，陈卫东摆摆手。李国强便咬在自己嘴里，摸出火柴盒。

刺啦一声。

火柴头崩出一团火

星，灭了。

李国强捏着火柴梗，手腕抖得厉害，连划了三下才把火苗引着。他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气从鼻孔喷出来，胸口那团憋了两个钟头的浊气跟着散了大半。

“卫东，不瞒你说，我刚才站起来那一下，膝盖骨都是软的。”

李国强把火柴梗掐灭在烟灰缸里，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厂长要是换个人当，今天这会议室的门，我连门槛都跨不进来。我这是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硬让你小子拉出来续了一口阳寿。”

陈卫东把简报折好收进包里。

“厂是你们一锤一钎敲出来的，别把账都算在我头上。”

“你少扯淡。”

李国强压低声音，拿烟头点了点桌面。

“没你那台机器，外贸部拿眼睛夹我？市局能把电器三厂的地皮连着设备白送给我？我李国强干了半辈子机械，心里有数，我就是个看摊子的，你才是定盘星。”

走廊里路过两个司局的处长，手里夹着文件，探头往屋里瞅了一眼。

见两人站着，那两人脸上堆着笑打招呼：“刘司长高升，陈处长也是大功臣啊，李厂长今晚不摆两桌？”

“改天，改天登门请罪。”李国强拱了拱手应付过去。

人走远了，李国强吐了口烟圈，眼神落在陈卫东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有点恍惚。

“前几年你刚分到部里，还是个二十郎当的技术员，到我车间里蹲点，我还嫌你手嫩，不乐意把好磨床给你使唤。”

李国强摇了摇头。

“这才过去几年？满打满算不到三年。你现在是部里实权正处，头顶挂着中科院的学部委员，我见你都得先掂量掂量说话的分寸。”

“往后这十年八年，你小子能走到哪一步，我想都不敢想。”

“想那些虚的没用。”

陈卫东起身把椅子推进桌肚下。

“红星厂挂牌直管，厂区扩了，人添了，后头的难处才刚开头。部里把牌子给你立起来，不是让你躺着吃现成饭，是要你把创汇的窟窿填

得更大。”

李国强把烟头摁死：“那也是吃饱了饭再挨抽。以前是饿着肚子挨骂，两码事。”

他把夹克领子扯了扯，左右看了一眼，凑近一步。

“晚上东来顺，我让食堂去切两斤后腿肉，咱俩好好整两盅。老孟和小刘我也叫上，全是我掏腰包，不占公家一分钱账。”

陈卫东拉好公文包拉链。

“今晚不行。”

“怎么，部里还有会？”

“没会。”

陈卫东看了眼手表，四点四十分，“五点半得去外事部接芸灵。另外所里二代机到了关键节点，晚上还得核两张磁芯时序图，喝了酒脑子转不动。”

李国强愣了愣，咧嘴乐了。

“你小子，怕媳妇还拿科研当幌子。”

“怕媳妇不丢人，项目砸了才丢人。”陈卫东没理他的打趣，“这顿酒留着，等七轴机床那批出口件装完箱再喝。”

李国强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正色起来。

他拉开大衣内衬，掏出一份折得齐整的淡黄色油印表格，双手递了过去。

“正要跟你说这个。”

陈卫东接过来，纸面上印着“七轴联动机床简化型生产进度排期表”。

“下个月十二号，第一批出口型机床进入总装。”

李国强压低了嗓门，语气极其慎重，“外壳、底座、液压传动这些大路货，厂里老师傅闭着眼都能捏出来。”

“关键是核心控制柜里头那十六块继电器逻辑板，还有你改的那套插补算法走线。车间里那帮人没见过这种布局，光看图纸眼晕，不敢下手。”

陈卫东翻到第三页，指节在其中一栏点了两下。

“控制板有现成的装配工装，按我标的色标走线，错不了。”

“话是这么说，你不在场，没人敢合闸通电。”

李国强苦笑了一下，“万一哪个冒失鬼焊错一个脚，烧坏了高频管，那可是要用外汇买的元件。你必须抽空去一趟，帮我们把第一台样机的总闸合上，大家心里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