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书名:雪中的印记 作者:特蕾西·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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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六岁时,奥芮莉亚十四岁,就像一个登上了王位的女王。我记得奥芮莉亚是那么的闪亮,我们在果菜园里,当她围着我旋转的时候,仿佛头发也在起舞,她简直像穿了一条彩虹在身上。那是夏天,我发誓空中飞满了蝴蝶。

“你出生时,我们的统治者是个国王。”我们翻滚到草地上时,她气喘吁吁地告诉我,“但是现在是一个女人管理着咱们的国家,一个年轻的女人。只比我大四岁!噢,艾美,这让我觉得一切皆有可能。他们说她会尽可能镇定地履行她的新责任,就像她正要去客厅吃茶点那样。她是否因为太年轻、愚笨并且是个女人而不能很好地履行职责呢?她可一点也不觉得!”

我记得那种乐观的氛围对周围世界的影响,但我那时太小了,我根本无法理解她这个美好的年纪意味着什么。对我来说,女王像是虚构的,就像是故事书里亲了青蛙的公主,或者把长发从塔上垂下来的年轻姑娘。奥芮莉亚却会把自己跟帝王之间想象出一条真实的纽带。她们俩都还只是孩子,她们俩那戴着美丽软帽的脑袋里都有太多疯狂的想法。她们俩都发誓,只为爱情而结婚。这位想象中的维多利亚女王,成了奥芮莉亚跟我谈论话题的全部,就像是我们那小小快乐俱乐部里缺席的第三个成员。我们常常策划着,如果她来喝茶,我们该问她些什么问题呢?

我再长大了一点之后,麻烦就来了,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我感觉束手束脚的。到七岁时,如果不是这样的环境,我本该离开贫济院,去找个活干。我应该选择某一项工作,然后尽力去完成它。

然而,我无缘无故来到了哈特威利庄园,交给我的一系列事情也是随机的。就像没人在乎我的选择权一样,因为女孩子本不该在马厩或地里干活。如果说维纳威夫人不希望见到我,厨房显而易见可以容纳我,但库克、罗斯和朵拉已经在那儿工作,除非庄园里要款待客人,那时候我就会被叫去当个小听差。女仆们憎恨我,因为我的活儿太少了。我倒希望干更多的活,可是库克出于为自己也是为我考虑,怕我撞见维纳威夫人,不敢为我安排太多的事。因此,我常常困惑我到底该是个什么角色。于是皱眉成了我的习惯表情。

所以,当奥芮莉亚出现时——她常常觉得无聊和孤独,库克就高兴地把我交到她手中。一开始,问题就这么给解决了。但我不是鱼,也不是家禽,我的存在越来越显而易见了。

难办的是,我在哈特威利庄园还待得挺自在的。正如奥芮莉亚想当然地认为她住的房子是最大的,她拥有特权;作为这里的第一小姐,她要每周视察一次雇农,在新婴儿诞生时,她可以分配食物,给点儿硬币。我也理所当然地认为,杂货间里的床、拥挤却温暖的厨房、我自由的漫步,都是本该如此的。当我发现哈特威利庄园还有很多我没去过的地方,比如卧室、舞厅和图书馆,我自然就想去探索一下。但库克和我一起做樱桃饼时,她给我解释说,那些地方都不是我该去探索的,这儿也不是我的家。

我目瞪口呆。“这儿当然是我家!我一直住在这儿,认识所有人!”

“但是哈特威利庄园属于其他人。是他们的家,你是他们的仆人。”

“啊?‘他们’是谁?”我很想知道。

“维纳威先生和女士才是这儿的主人和夫人。你得好好为他们工作,艾美,就跟我和其他人一样。”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没见过主人和夫人。

“因为他们很高尚,非常忙。而且,哈特威利庄园这么大,你们的路径不会有交集。”

“但是你见过他们吗,库克儿?”

“见过。”

“罗宾呢?”

“嗯。他也见过。”

“马库斯、本杰明和杰斯凯西呢?”

“都见过。怎么了?艾美,认真做你的事!”

库克好像膨胀了一样,她正在使劲揉那像小山一样大的生面团。我一边挑出樱桃里面夹着的石头,一边从厚厚的刘海后面射出怒气冲冲的目光。我内心满是疑惑。这两个人的存在让我的家变得不是我的家了……而且,除了我,其余所有人都见过他们!简直太荒谬!

“库克儿……怎么可能每个人都见过他们,如果房子这么大,他们又那么忙?”

“因为主人和夫人需要召见他们的仆人,向他们发布命令,等等。”

“哦,那么,为什么他们从来没有给过我指令?”

“艾美!不许再问了!不许再吃樱桃了!”

可怜的库克。我那危险的处境很难跟任何人讲清楚,更不用说一个好奇的小孩子了。

后来,樱桃饼烤黄了,发出香味,我们做清理工作,话题就讨论到了奥芮莉亚,她是那两个人的女儿,哈特威利庄园也是她的家,而不是我的!

我难以置信地大笑起来。我们每天都会见面。她给我讲故事,抱着我一起骑小马“幸运儿”。她教我玩牌,在小溪里比赛谁扔下去的枝条漂得更快,她从来没给过我任何命令!

“奥芮莉亚是我的朋友,她的父母怎么会是我的主人和夫人?”我小声问。

“因为,”库克一边流着汗,一边说,“她不是你的朋友,她是小主人。你永远不能忘记。”

“可是……”我看了看库克的表情,沉默了下来。

现在我更能理解库克有多为难了。奥芮莉亚对我的态度把我和大家区别开了,但是她的那种坚持和喜欢是不可能长久的,而且那直接违背了女主人的愿望。库克又能做什么呢?身为仆人,她没有权利跟她的小主人发表演讲。她确实试图解释,但奥芮莉亚根本不理。奥芮莉亚高兴跟我玩,她没有别的玩伴,而且,是她发现的我。

有那么一阵子,那些话听起来都像瞎编乱造的。我困惑了三四天,然后就决定不再担心了。

后来有一天,在我有生以来的记忆里,第一次见到维纳威夫人出现在厨房里。通常,她会打铃唤库克或朵拉过去,被唤的那个人就会立即跳起来,系上围裙,掸掸灰尘,从房间里跑出去,就算是肉汤正在沸腾,炉子上正烤着肉,她们也不管了。她来的时候,我正在桌子下面吃草莓,抬头看到了她。我只是意识到有什么情况发生了,因为聊天声戛然而止,连正在沸腾的罐子里冒着的泡泡也仿佛变小了。我看到人们在行屈膝礼。

一个清脆而透亮的声音——有些像但又不像是奥芮莉亚的,说:“那孩子在哪儿?”

“在这儿,夫人。”

库克的声音听起来很克制。她的红色手掌拍了拍我的脸,把我从桌子底下召唤出来。我爬出来,十分好奇地想见见这位传说中的夫人,哈特威利庄园的拥有者,摇铃人,她的存在——我直到那时才暂时相信了她的存在(就像上帝或者萨缪尔·匹克威克[1])。

我站在她面前盯着她。她看起来像是奥芮莉亚某本书里描写的冰雪女王,傲慢到让人难以忍受,美丽得有些病态,穿着丝滑的长袍,散着褐色的头发。她那么严厉,那么容光焕发,我只想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现在想来很奇怪,我见到她的第一个直觉是想取悦她。最让人痛心之处便是我立即就很清楚这不可能。她俯视着我,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

我的一只手还拿着一把刀子,另一只手拿着一颗草莓,我扔下它们,以为是它们冒犯了她。其实不是。

“她干什么呢?”

“抱歉,夫人。她可能太紧张了。”库克低声说,把我推到一边,以便捡起我丢掉的东西。她从来没有这么粗鲁地对过我,我感觉受到了伤害。

“行屈膝礼,孩子。”她命令道,我惊愕地快速鞠了一躬。

“我会单独见她。让她跟我来。”夫人转身离开了房间。

我感到整个厨房的人都放松了下来,只有库克捉住我的双臂,盯着我的脸说:“哦,亲爱的。”她嘟囔道:“哦,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

她打开我的手仔细检查,看起来一点也不喜欢它们了。我的手上沾着粉红色的果汁,以往我的手上总是布满黑色尘垢。她把我的手放到自己的手掌里,粗略地擦了擦。

“没时间了,库克儿,没时间了。”朵拉低声说。

走廊里传来了一个狂怒的声音:“她到底来还是不来?”

“去吧!”库克拉了拉我的围裙结,把我推到走廊上,“要有礼貌,要好好的。”我跟在女主人身后跑着。

我在一条有着高高天花板的长走廊里追着她,我一边跑着,一边感到惊讶,因为我从来没到过那里。墙是木头包嵌的,上面挂着灰暗的人像,男人们都脸色苍白,穿着高领且镶着很多花边的衣服。有的人骑着马,有的还带着孩子和妻子,有的带着棕色和白色的狗,狗儿们的形状、大小、毛发各不相同。

我跑着,扭着,看着,跑着,我那围裙结,本来就没系紧,这回彻底松开了。围裙从我的小身板上滑下来,缠住了我的脚,我跌倒了,“啪——”我的脸撞到了地上。

我的脸颊和手刺痛,头晕目眩。维纳威夫人转过身来,轻蔑地瞥了我一眼。

“蠢孩子。”

然后她就回转身继续走路,我也继续追赶她,这回可认真看路了。我用双手紧握住围裙。

她带我进了一个冷冰冰的书房,里边只有一个空壁炉架和一张空桌子。她关上门,坐进有细长腿的椅子里,让我站在她面前,看着我。

看起来,这个孩子将面对可悲的命运了。维纳威夫人盯着我的那个时刻,是我人生中最可怕的经历。

她像她女儿一样,有一张富于表现力的脸和精致的五官,一双大大的眼睛传达出每一缕思想和感情。但是奥芮莉亚的感情总是那么坦率和热情,而这位夫人的则完全不同。

在那样的凝视下,我的天真无邪被粉碎了。她的蓝眼睛攫住我的眼睛,我看到了一种我说不清的阴影掠过她的面颊,就像乌云。尽管她那优雅的上嘴唇曲线分明,她那可爱的脸看起来还是一片死寂,毫无表情。你能想象她看着我时,那眼睛、那嘴唇是多么无动于衷吗?

然后她朝我的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那么突然,我震惊极了,趔趄着后退。她的唾沫喷到了我的一只眼睛里,顺着我的脸流下来。我立即擦掉,然后把手藏到了衣服下面。我还无法理解,我从没受到过这样的羞辱。我想洗一下眼睛,不仅因为它很聪明,还因为我不能忍受这个女人思想的毒液以这种方式进入我的眼睛,然后再驻进我的灵魂。

她站了起来,把我拖到门口,砰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走廊里发抖,相当肯定我被赶出来了,但是我该离开还是该继续待在这儿呢?没人这么对待过我。夫人也没再现身,我只好离开了。

我彻底迷路了。我记得摔倒后,我们转了一个或两个弯,我回忆不起来了。那些走廊,门廊,看起来都一样。我很快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雄伟的楼梯下面,我们没走过那儿,它是一个宽阔且高级的螺旋体,弯曲盘旋着,涂着奶油色,就像一只巨大的蜗牛壳。阶梯上面是画廊和高耸的墙壁——那么安静,奶油色无限延展。我不敢爬上去,但是又害怕往回走,怕再撞上夫人。

我本来还指望她检阅过我之后,我就能成为一个正式的仆人了,不用躲躲藏藏了。但是,我完全没料到,面试我的方式是盯视和唾弃。

愤怒和好奇将我带到了另一个方向。通过开着的门,我瞥到了一间巨大的房间,便立即沉浸于好奇之中。房间的墙壁被涂成了冰蓝色,天花板上吊着的枝形吊灯就像天使要飞下来一样。灰绿色的长长的窗帘从高高的窗户上垂落到地上,木制地板上反射着阳光微弱的光线。我仿佛进入了一个陌生的冬日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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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美·雪诺!”雷霆般的一声,吓得我直哆嗦,“你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是杰斯凯西。这声音恼怒却熟悉。我还从没为见到他而高兴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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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出自英国文学家查尔斯·狄更斯的《匹克威克传》。——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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