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窥视

    我莫名地火大，怀疑的情绪不断地吞噬着我，差点叫我没能把持得住自己。好在，最后我还是忍下来了，我对她说，“我也累得够呛的，帮我倒杯水，我吃完药片就睡觉。”

何悠悠脸露喜色，她赶紧去倒水。而我，趁机把药片藏在被子下，装着已经含在嘴里的样，等她把水递过来，大喝了一口，装模作样地吞下去。

看她一脸放心的样，我又生气了，倒头就睡，连跟她说一声晚安都不愿意。

也许是实在太累了，没过一会，我就睡着了，连她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然而，我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地做着各种梦，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在梦景与现实中不断地交叉交换。

我梦见自己一直在往前跑，风呼呼地在我耳边响着，我听到流水哗啦啦的，接着，又好像听到了我那个去世多年的老外婆在山坡上呼叫我，“妹仔，回来了！”

我本能地应了一声，停住了脚步，一看，自己竟是回到了小时候。

破旧落后的小村庄，老旧得风一吹就会倒下的瓦房，每间瓦房残旧的大门后面，都躲着一个、两个、甚至三到四个人，她们，眼光在闪烁，她们，在指指点点，“看，杀人犯的女儿！”

“米加，一起去上学吧！”又是邻居，又是同桌的那个小女孩也出现了，我已经看不清她的长相，只见一张模糊的脸，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不是很合体的校服，校服上的颜色让漂白水给漂得不成样子，随着她的动作，来回地摆动。她朝着我咧嘴笑着，招手。

我莫名地心喜，应她并朝着她跑了过去。

突然，她却消失了，然后，又出现在远离我的瓦房大门后，那里，有个圆桶腰身的妇女一手正拿着勺子，一手用指尖戳小女孩的额头，大声责骂她，“跟谁玩不好，跟她，杀人犯的女儿，学坏了怎么办，将来也杀人怎么办。”

那个小女孩低头背着我，不管我如何呼叫，她都慢慢地消失在大门里面。

我不是杀人犯的女儿！

我大声哭叫出来，这时，一把奇怪的声音回答了我，这声音，像是又老又旧又生锈的自行车，突然被踩动时发出的难听刺耳的吱吱声一样。

它嘲笑我，“你不是杀人犯的女儿，谁是？”

“我不是。”我大声否认。

“那谁才是杀人犯。”

“我不知道。”

“得了吧，你比谁都清楚。”

“别说了，别再说了。”

我疯狂地叫起来，双手捂住耳朵，再次狂奔。

“米加，你这是要去那里？”突然间，原哲出现了，不是虚无的灵魂的模样，而是实实在在的他，他还是那样的英俊，好看的五官，略是清冷的眼睐，就那样站在我的对面，对着我微微一笑，伸出手来，“发什么呆，过来。”

我愣愣地想要伸手过去握住他，却发现，怎么也够不到他那边。我这才发现，我与他之间，竟是隔着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他在那边，而我在这边，我看到鸿沟慢慢地在扩大，慢慢地连原哲伫立微笑的样子都模糊不清，到最后消失不见。

“不要，别走原哲，别扔下我一个人呆在这里。”我大叫出来，拼了命也想越过鸿沟。

但我却跌入了无限深渊。

我挣扎着，叫嚣着，求救着，却没法阻止自己的身体不断地下坠的事实。

“来吧，米加，和我一起走吧。”原哲又出现了，他虚无缥缈绕着，恶劣地笑着，像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坏小孩，欣赏着我下坠时的痛苦模样。

但我却仍想要去抓住他，那怕抓到的，只是一片空无与痛苦。

我重重地摔了下去，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受伤，连一点疼痛都没有。

我缓缓地站起来，定神看着这片烟雾弥漫的地方……泥滩，散发着臭味的泥滩，有着无数蠕动的蛆虫、微生物的泥滩。

我，就站在泥滩上……不，我像是练就是浮水功一样，竟站住在泥滩之上，那个可怕的、丑陋的恶魔就沉睡在我的脚下，从这里看下去，就像它是我的倒影一样……

“它可不就是你的影子！”泥滩对面的那个小女孩又用刺耳难听的声音嘲笑着我，“他可不就是你的影子！”

她像留声机那样，不断地重复，重复，又重复！

我受不了这样重复的折磨，再次捂住双耳，拒绝接听任何言语，但她的声音，却像是发自我的内心一样，还在我的脑海之中重复周旋，我尖叫一声……

醒过来时，我浑身大汗淋漓，像是自己刚刚结束了１０００米跑步一样，又是喘气，又是难受。

我觉得口渴得要命，喉咙里，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拼命地咬我，又像是烈火在无情地炙烫着我。

我爬下床倒了杯水，像倒了进去一样，一下子喝下去。

待我稳定下来时，我才发现，原哲就坐在我的床头。

他如影子般的虚无的身体，盘着，漂浮在枕头上。他在看着我，似笑非笑，嘴角，微微向上扬起着，像是在说，“米加，你做恶梦了吧。”

我受不了他的嘲弄，把空水杯重重地放回桌面，“原哲，滚回你的身体去，我根本不需要你来陪我，求求你让我安静一会。”

原哲没有消失，他倒像是受了委屈一样，忧郁地看着我，那眼神，就像在说，“米加，我没想打扰你，你看，我不就是安安静静地呆着吗？”

我却受不了了，重新回到床上，拉上被子，把头都盖住了。

隔着被子，我仍然感觉到原哲他在看着我。

或是可怜的，或是嘲弄的，或是委屈的，他用各种各样的眼神看着我，直逼得我无法忍受。

这种被窥视的感觉很熟悉，但我不愿意想起来……可是脑子却像是开了个洞，它无限地延伸，蔓延，拉长，恍惚之间，我的身子又像缩小了一样，正卷曲着身子，躺在老旧的木板床上。但我没法入睡，我在害怕，就算没有转过身去，我也可以感觉得到，那个人正趴在门板上，透过门板之间的细缝偷窥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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