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修路

我抬起头看她。

“后来呢？”

“后来就不见了。”

李月抿了抿嘴。

“他们往西边去了。西边天上，好像有光。”

我扭头往西看。月亮已经偏西了，那边山尖上，隐隐约约有一抹亮。不像是天亮，倒像是……像是什么东西在发光。

黄小跑在脑子里叹了口气，声音懒懒的。

“得了，送走了。秋海棠跟赵老蔫儿一块儿走的。去该去的地方了。”

我松了口气，把烟头摁灭在黄土里。

“那戏折子呢？”

“散了。戏台子一塌，匣子就碎了。匣子碎了，执念就没了。执念没了，戏折子就是张纸。”

我点了点头，撑着膝盖站起来。李月扶着我，两个人慢慢往屯子里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乱葬岗子上空空荡荡的，那堆烂木头也不见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哥。”

李月突然说。

“你说明年八月十五，这地方还会不会有戏台子？”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会了。人走了，戏就散了。”

李月“嗯”了一声，攥着我的手紧了紧。

天边那抹亮越来越大了。不是天亮，是启明星。又大又亮，挂在西边山尖上，像是谁在夜里点了盏灯。

我俩踩着露水回了屯子。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一头栽在炕上，连鞋都没脱，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李月没有叫我，我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来。

我起来后，发现家里没有人，李月跟李老汉不知道去哪里了。

我独自在李月家里溜达。

李月家的酒厂真的大，那些烧酒的家伙事，可是不少。

我看了看摸了摸。

也仅限于此，毕竟我又不懂得怎么去烧酒。

过了一会，李老汉跟李月还没有回来。

我就合计着出门看看。

这一开门，就跟李月撞了一个满怀。

撞在一起，李月脸微红。

我扶着李月的肩膀站稳，她耳根子红得厉害，低头捋了捋鬓角的碎发，没说话，侧身让我出门。

“你俩这是干啥去啦？我起来一看家里没人，还以为你俩把我扔下不管了呢。”

我半开玩笑地说。

李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哥，村里今天来人了。大领导，开着吉普车来的。”

“吉普车？”

我愣了一下。1990年，二十里这地方能开进来吉普车的，那可不是一般人物。屯子口那条土路我清楚，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车辙能陷进去半个轱辘。能把吉普车开到村部，那得是县里或者市里的领导。

“来干啥的？”

李月拽着我的袖子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修路！说要修一条柏油路，从二十里一直通到镇上，再接到国道上去。哥，你知道这意味着啥不？以后咱们这儿的酒能运出去了，不用再靠人背马驮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都颤了，眼睛里泛着水光。

我心里也是一动。二十里这地方，山高皇帝远，说是屯子，其实跟与世隔绝差不多。我爹那一辈人，去一趟镇上要走大半天的山路，冬天大雪封山，人就困在屯子里，啥事都办不了。要是真能修上路……

“领导咋说的？啥时候动工？”

我坐到炕沿上，顺手摸出烟口袋卷了根旱烟。

李月坐在我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汇报工作的小学生。

“说是公路早就设计好了，图纸都画了大半年。明天工程队就下来，先在二十里住下，搭工棚、备料，然后就动工。”

“明天就来？”

“嗯。我爹他们都在村部帮忙呢，我回来就是跟你说一声，中午可能顾不上做饭了。”

我点上烟，吸了一口，脑子里转了转。修路是好事，天大的好事。但这地方偏僻了这么多年，咋突然就要修路了？二十里屯满打满算百十来户人家，既不是交通要道，又不是什么资源重地，上级咋就想起咱们了？

“哥，你想啥呢？”

李月看我出神，歪着头问。

“没啥，就是觉得这事儿来得有点突然。”

我把烟灰弹了弹。

“领导没说为啥选咱们二十里？”

李月想了想。

“说了。说是要搞什么‘村村通’，整个县里的屯子都要修。咱们二十里是第一批。”

“村村通……

”我念叨了一遍这个词，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要是政策上的事，那就说得通了。

“行，那我去看看。”

我站起来，把烟头掐灭。

李月也跟着站起来。

“你去村部？”

“嗯。这么大的事，我得去瞅瞅。再说，万一工程队来了，人生地不熟的，咱能帮，也得帮衬帮衬。”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俩出了院门，往村部走。一路上，屯子里比往常热闹不少。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院子里有人在磨刀、有人在收拾家伙什。连平日里窝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都出来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唠嗑。

“听说了没？要修路了！”

“可不嘛，我家那口子一早就去村部了。”

“这回可好了，以后卖粮食不用愁了。”

“可不是嘛……”

我听着这些议论，心里那点疑虑慢慢淡了。老百姓盼修路盼了多少年了，这要是真的，那可真是积了大德了。

第二天一早，工程队的先遣队就到了。

三辆大卡车，拉着工具、帐篷和给养，轰隆隆地开进了二十里。屯子里的狗被吓得满街乱窜，小孩子追着卡车跑，大人们站在路边看热闹。

先遣队的队长姓刘，是个黑脸汉子，说话嗓门大，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跑工程的。他带着人在村部旁边的空地上搭帐篷、埋锅灶，忙得热火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