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真凶
书名:我的出马往事 作者:深渊
第58章 真凶
“那……那明远和尚也是顺子杀的?”
这话我问出口的瞬间,我就发现,我是真的傻,除了顺子还能有谁。
“你这不是废话么?”
我顿了顿,旋即问出了一个我也很意外的问题。
“你为什么看到了也不管,就看着顺子修炼飞头降,就看着明远和尚被顺子杀死。”
“你问我为何看着?”
夜枭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枯叶碾过石阶。
“因为我也在看我自己。”
他抬头望天,暮色正从檐角漫下来,把院里的青砖染成一片模糊的灰。
“你以为修道修的是什么?修道修的是看见,看见顺子修飞头降时,他眼里的执念比降头更毒;看见明远和尚倒地时,他嘴角竟有一丝解脱的笑意。你若只看见杀人的手,你就只修了半截道。”
“可你明明能拦。”
面对着夜枭的说辞,我应了一句。
“能拦而不拦,和不能拦而不拦,是两回事。”
他眼底有我看不懂的澄明。
“顺子杀明远,是顺子的因果;明远被顺子杀,是明远的因果。我若伸手一拦,便是用我的因果去碾碎他们的因果。你以为你救了明远?不,你只是把顺子的刀换成了你的手,把明远的死期往后挪了挪,却把顺子的业障又加深一层。这世上的债,从来不会因为你不看它就消失。你闭眼,它也在;你睁眼,它还在。”
“那修道还有什么用?”
“修道不是让你去改因果,是让你在因果里看见自己。”
夜枭张开翅膀,那翅膀虽然并没有遮天蔽日,可也不小。
从石缝里飞起一片落叶。
“你看这片叶子,春天生,秋天落,风来它摇,雨来它垂。它可曾问过‘为什么是我落在石缝里,不是落在佛前?’它只是落。顺子修飞头降,是他的叶脉长成了那样;明远赴死,是他的根扎到了那里。你问我为何不管,我若管了,我就成了那片叶子上多出来的一根刺,既扎了别人,也扎了自己。”
夜枭将翅膀收回。
叶子飘回石缝。
“修道修到最后,不是修成金刚不坏,是修成一面镜子。镜子照见顺子的刀,照见明远的血,照见我自己的不动。你问我为何看着?因为我看的,从来不是他们。我看的是那个‘看着’本身。”
“可那是一条命,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你就坐视不管,跟杀人者有什么区别?”
“命是因果织的网。你看见的命,是你心里的命;顺子看见的命,是他刀下的命;明远看见的命,是他轮回里的命。你若非要问值不值得,就已经不在道上了。道从不问值不值得,它只问你看见了吗?你看见时,心动了没有?心动,你就还在网里;心不动,你就看见了网外的天。”
夜枭说完便要张开翅膀离开。
而我则喊出了那句。
“那我,那我算什么,我出马,想要抓住顺子,帮那些被顺子害死的人讨回公道,我这么做,到底算什么。”
夜枭没有回头,只是翅膀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像一片云被风钉在了天边。
“你问我你算什么?”
他的声音从暮色里落下来,不再像枯叶碾过石阶,倒像是石阶自己在说话。
“你以为出马是什么?是替天行道?是伸张正义?你把自己当成了拿刀的人,可你有没有想过,出马出马,出的是什么马?”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
“你出马,想抓顺子,想给那些被顺子害死的人讨回公道。你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对不对?可我问你,你心里那杆秤,是谁给你安的?是天道吗?是律法吗?还是你从小到大看过的那些戏文里,青天大老爷一拍惊堂木,坏人跪下,好人抬头?”
夜枭再空中转身。他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粒刚从灰烬里扒出来的火种。
“我告诉你,都不是。那杆秤,是你自己。是你用你的善念、你的恨意、你的经历、你的执念,一厘一毫铸出来的。你拿着它去量顺子,量明远,量这世间的每一件事,可你量过你自己吗?”
“我……”
“你所谓的公道,是你心里的公道,不是顺子的公道,顺子害了人,你觉得他该死,可你想过没有,顺子为什么修飞头降?他为什么眼里有执念比降头还毒?他是不是也曾经像你一样,拿着他心里的那杆秤,要去讨一个公道?后来那杆秤弯了,折了,他才成了今天的顺子。”
夜枭的翅膀扇动了一下,院里的青砖在他脚下发出极轻的声响。
“你出马,你以为你在救人,可你救的是谁?你救的是那些已经死了的人,可他们已经入了轮回,他们的公道,自有他们的因果去了结。你真正想救的,是你自己。是你看见恶人得势时,心里那股咽不下去的气;是你看见好人惨死时,心里那个填不平的坑。你说你想抓顺子,其实你是想抓一个能让你心里那杆秤平衡回来的东西。”
“那我就不管了吗?就看着顺子继续害人?”
夜枭笑了,这一次的笑声和之前不同,像是一阵风吹过空谷,空谷自己发出了回响。
“管。当然要管。你以为修道是让你什么都不做?那叫木石,不叫道。道是让你做事,但不让事做你。”
他指向院外那条蜿蜒的小径,小径尽头是一片雾蒙蒙的树林。
“你看那条路,路是给人走的。你走在路上,遇到一块石头,你可以绕过去,也可以搬开它。可你要记住,石头就是石头,路就是路,你就是你。你搬石头的时候,如果心里想着‘我在做好事’,那你就不是在路上,你是在石头上。你抓顺子的时候,如果心里想着‘我在讨公道’,那你就不是在出马,你是在出你自己心里的那口恶气。”
“出马出马,出的是因果的马,不是你的马。你只是一个通道,一具身体,一个让因果借道而行的器具。顺子杀了人,那是他的因果;你抓顺子,那是你的因果;你抓他的时候,心里是什么,那才是你修的道。”
“你以为你比顺子高明?顺子修飞头降,你以为他想修炼飞头降将自己变成不人不鬼的玩意?你出马抓人,是想让你的心飞出去,管遍你想管的事情。一个是执念,另一个也是执念,只是方向不同罢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可如果我不抓他,他还会害更多的人。”
“那你抓了他,就不会有人再被害了吗?”
夜枭看着我,那两粒火种一样的眼睛突然暗了下去,暗得像两口深井。
“你抓了顺子,还会有人为顺子报仇,顺子也会转世。你抓得完吗?你出马出到最后,是把自己出成了一堵墙,挡在因果的河中间,水从你身上漫过去,你还在那儿站着,以为自己是堤坝,其实你只是块石头。水该流还是流,该冲还是冲。”
“那我就不抓了?”
“抓。”
夜枭说得极干脆。
“但你抓的时候,要看见:你在抓,顺子在跑,明远在死,因果在流。你要看见这一切,而不是只看见你想看见的那一部分。你要看见你的恨,你的怒,你的不甘,你的想讨回公道的心。你看见它们了,你就不是在抓顺子,你是在抓你自己。”
“抓我自己?”
“对。你出马这一行,出到最后,出的不是妖魔鬼怪,出的是你自己。你每抓一个邪,就看见自己心里那一分邪;你每度一个魂,就看见自己心里那一分迷。你什么时候看见顺子不是顺子,明远不是明远,你不是你,你才算真正出了马,真真正正修了心,成了道。”
“你问修道有什么用?我告诉你,修道不是让你变成好人,也不是让你变成坏人,是让你变成一面镜子。镜子照妖,妖不在镜子里;镜子照人,人不在镜子里;镜子照你,你也不在镜子里。可你若是一面有裂缝的镜子,那裂缝,就是你自己。”
他走了。
夜枭没有回头,说的干脆,走的也干脆。
他的话我一时间理解不了,可我却对出马一行有了新的认识。
“黑狐,这老夜枭说了这么多,你听明白了么?”
“我?哈哈哈……”
“我明不明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明不明白,想不明白不要紧,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
“现在最重要的是,回朱家坎,抓顺子。”
我点了点头,的确,目前最要紧是抓顺子。
还有我要搞清楚,顺子为什么会离家二十多年了无音讯,又突然回来,当年他离开家的真实原因,还有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让他走到这一步。
“良子哥,你还没睡么?”
我脑子里正演戏呢,李月再门外叫我。
我没多想,立马下地开门。
“良子哥,你咋还不睡。”
李月穿着背心,身上披着外套,胸前两团鼓鼓的。
“你不也没睡么。”
“我起夜,听你这屋有动静,我寻思过来看看。”
“我没事,我这就睡了,你也早些歇着吧。”
“嗯嗯。”
李月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送走李月,我在炕上还是睡不着。
一心想着朱家坎,顺子。
还有就是我爹我娘。
这一想,就到了第二天早上。
李月起来在厨房忙着弄早饭。
听的出来,她动作很轻,生怕声音大,影响到我睡觉。
我则收拾好,下地推门走出去。
“良子哥,你醒啦,洗洗手,吃饭。”
“不了月,我得赶紧回朱家坎,那边有事等着我呢。”
“是不是跟那和尚有关系?”
我想隐瞒,可想想算了。
“算是吧,我回去处理一下,还有就是看看房子咋样了。”
“那行,你忙我不拦着你,可是你要小心点,饭你不吃,把这个带上。”
李月递给我一个布兜,我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小瓶白酒,还有十个鸡蛋。
“我昨天看你心事重重,昨晚你也一夜没睡,就知道你要着急回去,路上吃吧,办事也不能饿肚子。”
“嗯嗯。”
李月这姑娘还真是心疼人。
长这么大,除了爹娘,李月还真是第一个关心我的人。
“良子,万事安全第一。”
李老汉也从外面回来,抽着烟。
“放心吧,我心里有准。”
“马车都给你套好了,车上我装了10坛子酒,都是今年的,家里盖房子,吃喝用得上。”
“李叔,那能这样啊。”
“诶,咋能说这话,你跟月亲事定了,咱们就是自家人,能省点就省点,你们两个好,我也就高兴。”
“那,那行,谢谢李叔了。”
“这孩子,快走吧。”
告别了李老汉跟李月,我赶着马车往朱家坎走。
我赶着车,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夜枭那些话。
出马出的是因果的马,不是我的马。可我心里那口气,还是像块石头,压得我喘不顺。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朱家坎到了。
远远就看见我家那块宅基地,大框已经起来了,梁柱立着,土坯墙砌了半截,院里堆着木料和砖头。爹娘没在屋里,只在院角搭了个临时窝棚,四根木棍支着油布,底下铺了稻草。娘蜷在里面打盹,爹靠在窝棚口,手里还攥着半截烟,烟早灭了。
我把马车停稳,娘听见动静,先醒了。她揉着眼出来,一看是我,脸上那点困劲儿立马散了。
“良子?你咋回来了?饿不饿?锅里还温着粥。”
我跳下车,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娘,我不饿。李月给我拿了一瓶酒,还有十个鸡蛋,让我路上吃。”
“还有月她爹,说咱家盖房子,吃饭得有酒,这不拉来了十坛子,说自家的不花钱。”
娘一听,眼睛就亮了,拍着衣角走过来。
“哎呀,这闺女,心真细。你可得对人家好,听见没?咱家穷人家不嫌弃,还给你拿酒拿鸡蛋,这是你的福气。等房子上盖好,我看头年就把婚结了,好好跟李月过日子。”
爹也醒了,蹲在窝棚口,咳嗽一声。
“你李叔是实在人,酒都给你装来了?这亲家,能处。”
我点头应着,嘴上说“知道了”,眼睛却不由自主往村里面瞟。
马寡妇家的烟囱冷着,可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总觉得那院子静得发死,死里又像藏着一点没散尽的烟。
娘还在絮叨李月怎么好,说这样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让我收收心,别跟那些邪乎事掺和太深。
我“嗯”了一声,没敢把明远和尚的事说透。
要是把明远和尚的事说了,我娘估计好几天也睡不好觉。
夜枭说,修道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做,是让你做事的时候看见自己。可我现在看见的,是我爹娘住在窝棚里,还惦记着给我娶媳妇过日子。
我把布兜递给娘。
我扭头看向那刚起的大框。
“爹,这盖的挺快啊,要是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上几天了吧。”
“这才哪到哪啊,早着呢。”
“良子你来,我问你点事。”
我爹摆摆手让我过去。
我靠着我爹坐了下来。
“良子,爹问你,二十里那边月她爹不说工地出事了么,咋样,办妥了么?”
“算办一半吧,正好爹,这会没人来,这几天马寡妇有啥不对么?”
一听我问马寡妇,我娘也靠了过来。
“良子,马寡妇咋了!”
“没咋娘,就是问问。”
我爹吸了一口烟后,然后缓缓说道。
“没啥不对啊,你说的不对指啥啊。”
“爹,就是跟以前不一样的都算,还有她男人顺子啥滴。”
我爹摇摇头。
“没发现,咱家这盖房子,没少往马寡妇家跑,一会买个这一会买个那,顺子我倒是见得少,可马寡妇没啥不一样的。”
“他爹,你才跑几趟,良子,妈觉得马寡妇这几天气色不太好。”
“蔫了吧唧的,没啥精神。”
“就今天上午天气热,我去她家买冰棍,我看马寡妇的右胳膊上,长了一块青黑色的斑,我还提醒他让她去镇上的大医院看看,别耽误病。”
“你这老婆子,我咋没发现。”
“你要是发现,那就不对了。”
我爹没言语,我接过我娘的话,继续问。
“娘,你确定吗?”
“确定,青黑色,有巴掌大小吧,其实一开始我以为是顺子打的,可一想顺子这么多年没回来,两人亲热都来不及,应该不能打。”
我脑袋转了转,旋即跟我娘说道。
“娘,我去马寡妇家看看有啥吃的没有,晚上不还得管饭呢么。”
“也行,正好晚上也没啥菜了,我还合计我一会去呢。”
我抬腿就要走,我大爷就进来了。
“良子回来啦。”
“老三,我说你家这房子盖的气派啊,都快赶上以前老赵家的房子了。”
我大爷说这很自然的拿起一根烟点燃。
“你看,当初你找我借钱修房子,我没借你是对的,这不良子有出息了,这房子不也盖起来了么,人哪,不逼一下,不知道自己有多大能耐。”
我大爷这话,我越听越来气。
我本来不想接话。
夜枭那些话还在我脑子里转,什么因果,什么镜子,什么别拿自己的秤去量旁人。
可我大爷那副嘴脸,加上那句“不逼一下不知道自己有多大能耐”,像一根针扎在后槽牙上,不疼,但酸得人受不了。
“大爷,您这话说的,好像我家盖房子是您逼出来的功劳。”
我大爷一愣,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我。
“嘿,你这小子,咋跟大爷说话呢?”
“我好好说呢。”
我站在马车边上,手搭在车辕上。
“您借不借钱,是您的情分,不借是本分,没人挑您。可您别把话说得跟我爹欠您多大恩似的。我家盖房子,一砖一瓦是我爹我娘起早贪黑攒的,酒是李月她爹送的。您那‘逼一下’逼出啥了?逼出您那根烟了?”
我爹嘴角动了一下,没吭声,低头将手里的烟掐灭。
我娘拽了拽我袖子。
“良子,少说两句。”
可她拽得不使劲,我袖子还在我胳膊上。
我大爷脸挂不住了,站起来,烟头往地上一摔,用脚碾了碾。
“行啊良子,出去跑了两天,本事没见长,脾气倒见长了。你爹都没说话呢,你倒先呛起来了。你爹当年修房子找我借钱,我家里也紧巴,我拿啥借?现在倒好,你盖起来了,回头踩你大爷一脚,你这叫有出息?”
“我没踩您。是您自个儿进门就说‘不借你是对的’,这话听着像您有先见之明,实际上呢?实际上您就是怕我家还不上。您怕,我们不怪您,谁家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可您别把‘怕’说成‘对’,别把‘不借’说成‘成全’。”
我大爷指着我,手指头抖了两下,转头看我爹。
“老三,你听见没?你儿子这么跟我说话,你管不管?”
我爹抬起眼皮,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
“他说的,也没错。”
我大爷那张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又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他又回头,指着我爹。
“老三,你行,你儿子出息了,你们一家子都出息了。往后有事,别来找我。”
我爹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我大爷走了,步子踩得院里的碎砖头咯吱响。
我娘这才松开我袖子,轻轻拍了我后背一下。
“你这孩子,咋这么冲呢。”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爹又掏出一根烟点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我跟前,看了我一眼。
“去马寡妇家看看吧,你娘说她那胳膊上的斑,我心里也不踏实。”
“都是一个屯子住着,更何况你跟李月这门亲事,还是马寡妇给搭的线。”
“还有。”
我爹压低声音。
“你大爷那人,嘴不好,心不坏,往后见面该叫还得叫。但今天这话,你说得对。钱的事,咱家不欠他的。”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转身往马寡妇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