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三顾地蛟
书名:我的出马往事 作者:深渊
第63章 三顾地蛟
临近九月的东北,日头毒得能把人皮晒脱一层。
今年格外的热。
荒地里的草稞子齐腰深,灰菜、苋菜、狗尾巴草搅在一起,闷热得喘不上气。脚下的土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是踩在骨头渣子上。
走了约莫十来分钟,远远望见那棵老柳树。
那柳树长得邪性。树身得两人合抱那么粗,树皮皴裂,沟壑里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柳条子蔫蔫地耷拉着,没精打采,可树冠底下一片荫凉却黑得吓人,跟泼了墨似的。明明是白天,太阳就在头顶上,可柳树底下那片影子浓得化不开,连光都透不进去。
我站在荒地边上,没急着过去。黄小跑在我脑子里没动静了,像是故意不吭声。
我心里骂了他一句,自己琢磨。
地蛟就在那洞里。千年修行,毁于一旦。它现在是什么脾气,我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可我既然答应了徐会计,也答应了周老栓,这事儿不能半途撂挑子。再说了,那老太太既然点了我的名,说明这事儿就该我办。
我深吸一口气,朝老柳树走过去。
越往前走,周围越不对劲。先是声音没了。荒地里本来有虫叫,有鸟扑棱翅膀,可走到离柳树还有十来步远的时候,所有的动静一下子全消失了。静得耳朵里嗡嗡响,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然后是温度。明明太阳还在头顶上,可越靠近柳树,身上越冷,像是走进了冰窖。鸡皮疙瘩从胳膊上冒出来,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我站到柳树跟前,低头看树根。
树根底下果然有个洞。洞口不大,碗口粗细,黑黢黢的,看不见底。洞口周围的土是湿的,湿得发亮,像是往外渗水。我蹲下来,手刚伸过去,就闻到一股腥味。那味道不好形容,像是泥鳅放臭了,又掺着铁锈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地蛟前辈。”
我开口。声音在柳树底下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半截。
“晚辈严良,出马弟子,堂上仙家黑狐,黄小跑,今儿来,是想跟您说几句话。”
没动静。
洞里黑漆漆的,连回音都没有。我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动静。
按理说,这时候我应该再喊第三声。但我没喊。
因为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洞口的土在动。不是塌方,就是……动。
那土像是活了一样,细细的土粒往两边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身。然后,一股凉气从洞里涌出来,扑在我脸上。
那凉气太冷了,冷得我鼻子一酸,眼泪都下来了。紧接着,我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离柳树三丈远的地方。怎么出来的,不知道。像是被人扔出来的,又像是我自己跑出来的。身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洇透了,手在发抖。
黄小跑这时候才开口。
“咋样?”
“不搭理我。”
“意料之中。”
“你早知道会这样?”
“我早跟你说了,它谁都不信。你第一次去,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它没直接弄死你,说明它还有口气在,没彻底发疯。”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心里又惊又恼。惊的是那洞里那股子凉气邪性得厉害,恼的是黄小跑这个老东西明明什么都知道,偏要等我吃了亏才吭声。
“接下来咋整?”
“回去。明天再来。”
“明天?”
“你以为呢?千年地蛟,你说一句话它就服了?你当是上集市买白菜呢?得有诚意。今儿你去了,它知道有人来了。明儿再去,它就知道你没死心。刘备还三顾茅庐呢,更何况是眼下这事。”
“你还知道三顾茅庐,你还知道三国?”
“废话,我们黄家可是有历史渊源的,虽然是动物修炼的精怪,可我们是正统,也很重视文化修养的。”
我听后,彻底麻了,这年头黄皮子都知道文化的重要性了,合着我不妥妥一个文盲么?
我想了想,也只能这样。
你想见人家,可是人家还在气头上,根本不见你,就是有千万句话,也是说不出口啊。
回到三间房村,徐会计还在周老栓家门口等着。见我回来,赶紧迎上来。
“咋样?”
我摇了摇头。
“没搭上话。”
徐会计脸色暗了暗。周老栓坐在石头上,手里的烟还是没点,整个人佝偻着,像是矮了一截。我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说了句。
“周叔,明儿我再来。”
周老栓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婆娘……今儿又重了。”
我跟着周老栓进了屋。他婆娘躺在炕上,身上盖着棉被,可屋里的温度比外面还低。我走近一看,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脸上的鳞片比之前更多了。之前只是胳膊上起了几片,现在连脖子上都有了。那些鳞片不大,指甲盖大小,灰白色的,一层叠一层,跟鱼鳞似的,可质地比鱼鳞硬,摸上去扎手。她闭着眼,嘴里还在念叨,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偶尔能听出“不该动”三个字。
我站在炕边看了一会儿,心里沉甸甸的。出来的时候,周老栓跟在我身后。
“严家小子……我婆娘她……”
“周叔,你放心。我明儿再来。”
回到自己家,天已经擦黑了。我爹在院子里坐着,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我进来,抬头问了一句。
“去哪儿了?”
“三间房,周老栓家。”
我爹嗯了一声,没再问。过了半晌,才开口。
“那事儿,不好办吧?”
“你咋知道?”
“我咋不知道。周老栓家挖地基挖出东西了,村里早传开了。你徐叔来找你,我就知道是这事儿。”
他喝了一口茶。
“你自个儿拿主意。该去去,不该去别硬撑。”
“嗯。”
我进了屋,躺在炕上翻来覆去。黄小跑没动静,我爹也没再说话。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我盯着月亮看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洗了把脸,跟我爹说了一声,就往三间房走。这回我没叫徐会计,自己去的。
走到荒地边上,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我站在老柳树外围看了看,那洞口的土还是湿的,可那股子逼人的凉气比昨天弱了些。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地蛟前辈,晚辈严良,又来了。”
没动静。
“我知道您心里有怨。周老栓那事儿,是他不对。他不该动您的地盘,更不该泼酒。可您也看到了,他婆娘已经遭了报应。您要是肯听我说几句……”
话没说完,那股凉气又来了。这回比昨天更猛,直接撞在我胸口上,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我踉跄着退了两步,咬着牙没倒。洞口的土开始往外翻,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钻出来。我盯着那洞口,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洞里,离洞口有一段距离,可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不大,跟蚕豆差不多,金黄色的,竖着的瞳孔,正正盯着我。就那么一瞬间,凉气灌满了我的口鼻,我脑袋里嗡嗡作响,脚下发软,整个人往后栽了过去。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上了。我躺在荒地边上,嘴里发苦,浑身像是被碾子碾过一样。黄小跑在脑袋里叹了口气。
“又失败了。”
“我看见了它的眼睛。”
“嗯,它让你看见的。它要是真不想让你看,你什么都看不见。”
“它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它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来干什么。但它还在气头上。你明儿再来吧。”
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到三间房村,周老栓的婆娘又重了。鳞片已经蔓延到了脸上,嘴里念叨的话也从“不该动”变成了别的。我凑近听了半天,才听清一个字。
“河。”
“河?”
我不明白。出来问周老栓,他也摇头。
“啥河?俺家跟前就那条河沟子,早干了。”
我心里一动。东边那条河沟,看着是干的,可黄小跑说过,底下连着暗河。地蛟出地,本来是要入河的。现在它入不了河,又被困在洞里,怨气一天比一天重。它说“河”,是在喊它回不去的那条河。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天。太阳偏西了,云彩被烧成一片一片的红,像是谁拿刀在天上割了几道口子。
“黄小跑。”
“嗯。”
“明儿再去,它要是不听呢?”
黄小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得想别的法子。地蛟这东西,硬来不行,软来也不行。它修行千年,什么没见过?你得让它自己愿意听。”
“怎么才能让它愿意?”
“你猜。”
我没再问。回屋躺下,一夜无话。
第三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爹在灶台前烧水,看我进来,递给我一碗热水。
“今儿还去?”
“去。”
“我跟你一块儿?”
“不用。”
我喝了水,出了门。外头雾气大,白茫茫的一片,五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我沿着路往东走,走到荒地边上,雾气更浓了,连老柳树都看不太清。我站在雾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安静。太安静了。平时荒地里再怎么静,总还有虫鸣。可今儿个,连虫子都没了。雾气在我身边绕,凉丝丝的,却不是前几天那股逼人的冷。我往前走了几步,老柳树的轮廓在雾里慢慢显出来。
我走到树下,蹲下来。洞口的土是干的,干得发白,一丝湿气都没有。我往洞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知道它在。我能感觉到它就在洞底,蜷着身子,一动不动。千年修行毁于一旦,又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成。
我蹲在洞口,开口。
“地蛟前辈,晚辈严良,今天又回来了。”
没动静。
“您修行千年,本该化龙入海。周老栓一铲子下去,把您的机缘毁了。这事儿换谁身上,谁都得恨。您怨他,应该的。您怨他婆娘,也是应该的。可您怨了三天了,那老婆子也快不行了。您修行千年,为的是化龙,不是为了一条人命。”
洞口还是没动静。可我感觉到,那股凉气没出来。它在听。
“晚辈今儿来,不是替周老栓求情的。他做错了事,该受惩罚。可他婆娘是个凡人,什么都不知道。您把怨气撒在她身上,她受不住。您要是真想要个说法,我严良替她扛。您有什么怨,冲我来。”
我盯着洞口,等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雾气慢慢散了,太阳光照下来,落在柳树上,树影子里有一块亮斑。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又沉又涩,像是从地底下挤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往我脑袋里钻。
“你扛不起。”
我心头一震。它说话了。
“地蛟前辈,我扛不扛得起,您说了不算。可您要是继续这么耗着,您的道行就彻底废了。您不想化龙了?”
“龙?”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意味,像是笑,又像是哭。
“我修行千年,出地的时候,就算好了时辰。那日戌时三刻,地气升腾,我从地里钻出来,顺地气入河。只要入河,我就能化龙。可我钻出来的时候,地气断了。你知道地气断了是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
“意思就是,我错过了。不只是错过了时辰,是错过了那一世的地气。地气百年一潮,我等了一千年,等来的是一场空。”
那声音顿了顿。
“你说,我怨不怨?”
我咬了咬牙。
“怨。换我我也怨。”
“那你还来?”
“我来,是因为您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您入不了河,可您还能走蛟。走蛟入海,虽然比化龙差一层,可好歹也是条生路。前提是您得放下这口气。您要是放不下,这口气就把您困死在这洞里了。”
洞里静了。很长时间的静。我蹲在那儿,腿都麻了,一动不敢动。过了不知道多久,那声音又响起来。
“你姓严?”
“是。”
“你身上有东西。”
“本家靠山,黑狐。”
“黑狐……”
那声音拖长了,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
“难怪你敢来。黑狐这家伙跟了你?”
“没错,黑狐是我本家靠山。”
地蛟顿了顿。
“可你要知道,我放下怨气,不是因为你。是因为黑狐。”
我心里一动。黑狐的面子?我脑袋里黄小跑咳嗽了一声。
“严良,别愣着。它肯松口了。趁热打铁。”
我赶紧开口。
“前辈,您肯放下怨气,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有一件事,晚辈想跟您说。”
“说。”
“您这一世修行,虽然没化成龙,可您到底修了一千年。一千年啊,不是谁都能熬过来的。晚辈听说蛟化龙,还要三劫,其中一劫就是封正,晚辈斗胆,不知道我为前辈封正,是否可行。”
洞里那股凉气猛地一缩。那声音沉了几分。
“你?你要给我封正?”
“是。您修行千年,道行摆在那儿。晚辈斗胆给前辈封正,不管是走蛟还是坐镇一方,总得有个名分。有了名分,您这一世的道行就不算白费。往后不管走哪条路,都有个说法。”
洞里彻底静了。静得我耳朵里嗡嗡响。我蹲在那儿,手心全是汗。封正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封正封正,封的是名分,正的是道行。动物修行到一定程度,都得跟人讨封。人给封了,才算数。可这封不是随便给的,给不好,反噬自身。地蛟修行千年,要是它要的封太大,我扛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才响起来。
“你拿什么封我?”
“晚辈是出马弟子,本家靠山黑狐。虽然道行浅,可这封,晚辈扛得起。”
“扛得起?你可知道,地蛟封正,封的是龙位。你敢封龙?”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封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地蛟修行千年,本来就是要化龙的。现在化不了,可它的道行在那儿,要是封了龙位,它就能走蛟入海,虽然不是真龙,可也是蛟龙之属。可问题是,封龙位,得看封的人扛不扛得住。我一个出马弟子,封个黄皮子、狐仙还行,封龙……那是拿命在赌。
我咬了咬牙。
“敢。”
洞里又是一阵静。然后那声音笑了。那笑声从地底下钻出来,闷闷的,震得柳树叶子簌簌往下掉。
“好。严家小子,你既然敢封,我就敢受。我放下怨气,周老栓家的事,一笔勾销。你封我龙位,我走蛟入海。往后你严家有事,我地蛟必来。”
我站起身,腿虽然还发软,可心里踏实了。我深吸一口气,开口。
“地蛟听封。”
那股凉气从洞里涌出来,绕着我转了一圈。我身上冷得发颤,可咬着牙没动。
“你修行千年,出地未成,非你之过。今日严良以出马弟子之名,封你蛟龙之位。走蛟入海,自此有路。地气虽断,天路犹存。封!”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洞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吟啸。那声音不大,可震得我胸口发闷。然后洞口冒出一股白气,白气里裹着一条长长的影子,从洞里钻出来,往东边去了。那影子速度快得吓人,一眨眼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股湿漉漉的凉气,和荒地里重新响起来的虫鸣。
我站在原地,腿一软,坐在地上。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青色的纹路,细长细长的,像是蛇鳞的形状。
黄小跑在我脑袋里叹了口气。
“成了。”
“嗯。”
“你知道你封了什么吗?”
“知道。蛟龙之位。”
“不是。你封的,是它下一世的机缘。它这一世走蛟入海,下一世才能化龙。你给了它一个盼头。”
“下一世,合着地蛟说我有事他必来,这一世是赶不上了呗。”
“什么玩意,他下一世方才能化龙,这一世是走蛟,你有事,他能来。”
我笑了。虽然累得跟狗似的,可心里松快。
回到三间房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周老栓站在门口,看见我,眼神里带着点什么东西。我点了点头。
“周叔,没事了。”
周老栓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他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后来还是徐会计从屋里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老周,赶紧进屋看看你婆娘。”
我跟进去看了一眼。周老栓的婆娘还躺在炕上,可脸上的鳞片已经开始退了。那些灰白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脱落,露出底下正常的皮肤。她的呼吸也平稳了,嘴里不再念叨,睡得很沉。
徐会计凑过来,压低声音。
“咋弄的?”
“跟它说了说。”
“它……肯听?”
“肯了。”
徐会计看了我一眼,小眼睛里闪着光,像是想再问什么,可到底没问。我出了屋,站在院子里。太阳快落山了,天边又是一片红。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黄小跑。
“黑狐的面子,是怎么回事?”
黄小跑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为地蛟为什么肯听你说话?因为黑狐。黑狐是你这一脉的靠山,在底下有名号的。地蛟修行千年,可到底没成正果。黑狐是正过名的,它得给这个面子。”
“另外,黑狐的事,还得你自己问他,当然,他愿不愿意说,还得他心情,毕竟那对于我们来说不是什么秘密,但是对于黑狐来说,却是不愿意提起的过往。”
“那我封的龙位……”
“那是你的事。你封了,它就受了。两码事。”
我没再问。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暗了。月亮升起来,照得路白亮亮的。
我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身后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可我知道,东边那片荒地上,老柳树底下,那个洞已经空了。地蛟走了。走蛟入海,从此有了盼头。
我攥了攥拳头。
黄小跑在脑袋里哼了一声。
“回家吧。明儿还得帮你爹盖房子呢。”
“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