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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暴发户

书名:我的出马往事 作者: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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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暴发户

“那个春天,我没睡过一个整觉。白天躲在树根底下,夜里才敢出来找吃的。春天没什么果子,我就啃树皮,吃草根。有时候运气好,能找着冻死的耗子,可那东西吃多了拉肚子,拉得我腿都软了。可没办法,不吃就饿死。”

“你那时候多大?”

“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按灵狐洞的算法,我该跟着母亲学本事了。学怎么找灵果,学怎么吸灵气,学怎么跟别的狐狸打交道。可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一棵老松树,一个树洞,和一嘴的耗子血。”

“可就是那棵老松树,救了我一命。”

“怎么回事?”

“那天夜里,我在树洞里睡觉。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不是风,不是耗子,是别的东西。我竖起耳朵听,听见了脚步声,还有喘气声。不是一头,是好几头。我透过树洞的缝往外看,看见五六双绿眼睛在黑暗里晃。”

“狼群?”

“对。狼群。”

“那群狼在追一头鹿。鹿受了伤,跑得慢,被狼群围住了。就在我树洞前面十步远的地方,狼群把鹿按倒了。我听见鹿叫,叫得很惨。可那声音只持续了一会儿,就没了。然后是撕咬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我躲在树洞里,浑身发抖,连牙都在打颤。”

“它们发现你了吗?”

“没发现。可我知道,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为什么?”

“那头鹿的血流了一地。血味会招来更多的东西。狼群吃饱了走了,可别的闻见血味的还会来。如果它们发现树洞里还有一只狐狸崽子,我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你走了?”

“对。那天夜里,我离开了那棵老松树。”

黑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那棵树很大,很老,树干上全是裂口,裂口里长着蘑菇。我在那棵树底下活了四个月。可我得走。不走就死。”

“你去了哪儿?”

“往林子深处走。”

“我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可我知道,越往深处,树越大,树越大,底下能藏的东西就越多。我就朝着树最大的地方走。走了一夜,走到天亮的时候,我到了一片从来没见过的林子。”

“什么样?”

“全是红松。”

“那些红松,每一棵都有几百年的岁数。树干粗得我绕三圈都绕不过来。树根从地里拱出来,像一条一条的蛇。树底下全是苔藓,又厚又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我趴在那片苔藓上,闻见了不一样的气味。”

“什么气味?”

“灵气。”

黑狐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烧起来。

“那片林子里有灵气。不多,可我能感觉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冒,一点一点地渗进我的身子。我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吸了一整天的灵气。到了夜里,我睁开眼,觉得身上暖了。那是我离开灵狐洞之后,第一次觉得身上暖。”

“你在那片林子里待了多久?”

“一个夏天。”

“那个夏天,我长了不少。身上那层薄绒毛换成了厚毛,爪子也硬了。更重要的是,我学会了用灵气。不多,可够用了。我能把灵气聚在爪子上,抓树皮的时候能抓得更牢。我能把灵气聚在鼻子上,闻气味的时候能闻得更远。我还能把灵气聚在眼睛上,夜里看东西的时候,能看得更清楚。”

“你开始抓更大的东西了?”

“对。那个夏天,我不吃耗子了。我开始抓兔子,抓野鸡。有时候还能抓着松鼠。那些东西比耗子大,肉多,吃了长力气。我吃了一个夏天,到了秋天的时候,我已经不是那只巴掌大的狐狸崽子了。”

“你长多大了?”

“比家猫大一圈。”

“可还是小。老林子里的狼,一口就能把我叼走。所以我还是很小心,白天躲着,夜里才出来。可秋天一来,我又遇到了麻烦。”

“什么麻烦?”

“黄皮子。”

黑狐的语气忽然冷了一下。

“黄皮子这东西,比狼还难缠。狼是明着来的,你看见它,躲开就行。黄皮子是暗着来的。它躲在树后面,躲在石头底下,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等你走过去,它一爪子掏你后心。我见过一只黄皮子掏了一只兔子的心,兔子跑出去十步远才倒。”

“你遇到过?”

“遇到过三次。”

“第一次,我在树底下啃松子,听见后面有动静。我回头一看,一只黄皮子正从树杈上往下探。它离我不到一丈远。我那时候刚学会聚灵气,一下子把灵气全聚在后腿上,蹿出去三丈远。黄皮子扑了个空,摔在地上,愣了一下。就那一愣,我钻进了旁边的石头缝里。”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冬天。我在雪地里找吃的,黄皮子从雪底下钻出来,咬住了我的后腿。我疼得直叫,可我没慌。我把灵气聚在爪子上,回身就是一爪子,抓在它眼睛上。它松了口,我趁机跑了。那一次我瘸了半个月,可活下来了。”

“第三次呢?”

“第三次,我差点死了。”

“怎么回事?”

“那次我遇到了一只老黄皮子。”

“那东西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毛都白了,眼睛跟人一样,里头有东西。它不像别的黄皮子那样偷偷摸摸,它光明正大地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我那时候已经不小了,比一般的狐狸大一圈。可那东西看着我,我就觉得浑身发冷。”

“它做了什么?”

“它开口了。”

“开口?说话?”

“对。它说,小黑崽子,你身上有灵狐洞的气味。”

我心里猛地一跳。

“它闻出来了?”

“闻出来了。黄皮子这东西,鼻子比什么都灵。它在老林子里活了几百年,什么气味都闻过。灵狐洞的气味,它闻过一次就忘不了。”

“然后呢?”

“然后它说,灵狐洞的狐狸,从来不出来。你出来了,要么是偷跑出来的,要么是被赶出来的。不管哪种,都是灵狐洞的叛徒。叛徒的肉,吃了能长道行。”

“它想吃你?”

“对。它扑过来的时候,我没跑。”

“为什么不跑?”

“跑不过。”

“老黄皮子的速度,比我快三倍。我跑不出十步就得被追上。所以我没跑,我转过身,迎着它。”

“你迎上去?”

“对。它扑过来的时候,我把所有的灵气都聚在爪子上,往前一送。它没想到我会迎着它去,慢了半拍。就那半拍,我的爪子捅进了它的脖子。”

“你杀了它?”

“没有。它躲了一下,爪子只扎进去一半。可它怕了。它没想到一只小狐狸敢跟它拼命。它退了两步,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

“走了?”

“走了。可它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它说,小黑崽子,你活不过冬天。”

黑狐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它说得没错。那个冬天,是我过得最难的冬天。老黄皮子没杀我,可它在老林子里传了话。从那以后,所有东西都知道老林子里有一只黑狐狸。狼,豹子,黄皮子,都来找过我。我躲了一个冬天,换了十几个地方。有时候躲在树洞里,有时候躲在石头底下,有时候躲在雪坑里。可不管躲到哪儿,总有东西找过来。”

“你怎么活下来的?”

“拼。”

“没别的,就是拼。谁来,我跟谁拼。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拼命。那个冬天,我身上多了十几道疤。可我也杀了几头狼,杀了两只黄皮子。到了春天的时候,老林子里所有东西都知道,那只黑狐狸不好惹。”

“然后呢?”

“然后我就成了现在这样。”

“我在长白山老林子里待了三百年。三百年里,我学会了所有能学的东西。怎么吸灵气,怎么用灵气,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跟仙打交道。我一步一步往上爬,从一只谁都看不起的黑狐狸,一路走到了现在。”

“那灵狐洞呢?”

“你后来回去过吗?”

黑狐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回去过。”

“什么时候?”

“一百年前。”

“你进去了?”

“没有。”

“我站在天池边上,抬头看。灵狐洞还在那儿,悬在半空,像一团云。可我看了半天,没进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

黑狐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

“我站在天池边上,站了一天一夜。我想起母亲把我叼出来的那个夜里,想起石头底下的三天,想起老林子里的第一个冬天。我想了很多。可到最后,我没进去。”

“你就那么站了一天一夜?”

“对。”

“然后呢?”

“然后我转身走了。”

“我走的时候,天池上头刮了一阵风。那风从我背后吹过来,带着一股气味。那气味很淡,可我闻见了。是红狐的气味。”

“你母亲?”

“我不知道。可能是她,可能不是。可那气味很暖,像是有人在背后推了我一把。”

“所以你就走了?”

“走了。”

“我又回了长白山老林子,又过了两百年,我开始云游,我知道我是怎么成长起来的,所以我到处走。再后来我成了你的靠山仙家,你成了我的弟马。这就是缘分。”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墙头的声音。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裂了的打火机,心里头翻来覆去,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

“黑狐。”

“嗯?”

“你母亲……”

“别问了。”

黑狐打断了我。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你也别问。”

“那你为什么就选上了我?”

“单纯的看你顺眼可以么?”

黑狐的话让我实在想不出来怎么回应他。

“你说的这些,好像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地蛟为啥要看你的面子。”

“哈哈,很简单,我跟其他不一样,我不是笼子里的鸟,我不会循规蹈矩,更不会守什么所谓规矩,一旦交手,我的目的就是杀死对面,我做事,只求结果,不问过程,这是我这几百年杀出来的结果。”

“那之前也没见……”

我还没说完,黑狐又接了过去。

语气轻松很多。

“那是那些小事,完全不需要我花费力气。”

“什么,这些还都是小事?”

“要不然呢?行了,收拾收拾,你爹你娘回来了。”

黑狐话音落地,我爹我娘就推门走了进来。

秋老虎的日头还毒着,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把半拉院子都盖住了。

我爹推着二八大杠。

这是新买的,说结婚了,怎么也得买个像样的交通工具。

“热死了热死了。”

“这都九月了,咋还这么热。”

我爹把车子支好,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衬衫后背洇湿了一大片。他看了我一眼。

“搁家待一天了?”

“嗯。”

我应了一声,起身帮着我娘把猪肉往屋里拎。

我娘跟在我后头,压低了嗓子问了一句。

“你今儿个没出去瞎跑吧?”

“没有。”

我爹在外面树荫下,嘟嘟囔囔的。

“我爹说啥呢?”

我娘正蹲在地上择豆角,头也没抬。

“说王老歪呢。”

“王老歪咋了?”

我娘手里顿了一下,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着人说了。

她一把扔下手里的豆角,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睛亮起来。

“你可不知道,王老歪发了。”

“发了?”

“发了!盖房子了!”

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讲。

“你知道他家那两间土坯房吧?就村东头那个,墙都裂了缝,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房梁上长蘑菇那家。”

我娘比划着。

“扒了!全扒了!今天扒的,我跟你爹今儿就去他家看的热闹,我的天老爷。”

她吸了口气,像是要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说是要盖三间大瓦房,用红砖红瓦,用县里楼房的那种铁窗户。”

“我还听说,要把地基拔高,在门口修台阶。”

我爹蹲在屋檐底下抽烟,这时候插了一嘴。

“还不止呢。”

我娘立刻接过去。

“对,还不止!院子里停着一辆四轮子!崭新的!车斗上那漆,绿油油的,能照出人影来。我跟你爹站那儿看了半天,王老歪从屋里出来,嘴里叼着根烟,那烟卷是带嘴的!带嘴的烟!他以前连旱烟都卷不起,捡烟屁股抽的人,现在抽上带嘴的了。”

“彩电呢?”

我爹又提醒了一句。

“对对对,彩电!”

我娘一拍大腿。

“他家堂屋里摆着一台彩电!十四寸的!带遥控器的!你没听错,遥控器!我亲眼看见他拿那个小盒子对着电视一按,啪,台就换了。跟以前看的那些黑白电视机不一样,调台还得用手拧,拧得手指头疼。人家王老歪,坐那儿不动,一按就换,一按就换。”

我娘说到这里,脸上又羡慕又困惑,那表情像是看见公鸡下了蛋。

“他哪来的钱?”

这个问题一出来,院子里安静了一下。我爹叼着烟卷没吭声,烟灰烧了一截,自己掉了。我娘脸上的兴奋劲也退了一些,她捡起地上的豆角,慢慢地掐着筋。

“不知道。”

“村里人都在猜。”

“猜什么?”

“猜什么的都有。”

我娘的声音压低了。

“有人说他在后山挖着东西了。有人说他城里有个远房亲戚死了,给他留了钱。还有人说。”

她看了我爹一眼,没往下说。

我爹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站起身。

“行了,别瞎说。”

“我咋瞎说了?我又没说是我编的,村里人都这么传。”

“传归传,你跟着瞎咧咧啥。”

我娘撇了撇嘴,不说话了,但眼睛还在转,显然肚子里还攒着话。

我靠在门框上,心里头琢磨着这个事。王老歪,我认识。朱家坎就这么大点地方,谁不认识谁啊。王老歪本名叫王德福,因为脖子有点歪,从小就被叫王老歪。他爹娘死得早,家里穷得叮当响,两间土坯房还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墙根底下耗子洞比饭碗都大。他这人也没啥大毛病,就是懒,加上嘴笨,不会来事,村里谁家红白喜事他都缩在角落里,吃饱了就走,连句热乎话都不会说。

四十多岁的人了,光棍一条,家里连个母鸡都没有。冬天的时候,他穿着那件露棉花的黑棉袄,揣着手在村里晃荡,谁家做饭了他就站人家门口闻味儿。村里人都拿他当笑话,但也没人真欺负他,都一个屯子住着,还能看他饿死不成。

这几年村上也没少帮助他,说是上头有政策,可这人常年不干活,早就懒习惯了,偶尔还干点小偷小摸的。

就这么个人,突然发财了?

“黑狐。”

我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回应。

“黑狐。”

“听见了。”

黑狐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

“你娘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

“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王老歪的钱,哪来的?”

黑狐沉默了一会儿。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像是风一样掠过墙头,又落回来。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爹心里有事。”

“什么?”

“你爹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了三成。他一直在压着什么事没说。”

我朝院子里看了一眼。我爹正蹲在墙根底下,拿一根铁丝捅那辆二八大杠的链条,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心思根本没在手上。我娘还在择豆角,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但哼着哼着就断了,眼神发直。

“那王老歪的事。”

“你娘说的那些,都是面上的。”

黑狐的声音不紧不慢。

“我问你,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突然有钱了。盖房子,买四轮子,买彩电。这些东西加一块,在你们这地方,得多少钱?”

我想了想。

三间大瓦房,少说也得3万块。四轮子拖拉机,新的,得六七千。彩电,十四寸带遥控的,也得两千多。加一块,怎么滴也得小四万块。

“小四万吧。”

“王老歪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

“他?”

我一下停住了,我没说话,王老歪根本就不干活,别说一年收入一万块了,就是1000块,也不太可能。

因为他根本就不干活。

“你爹娘今儿个去村里,听到的肯定不止这些。你娘说的那些,是热闹。你爹心里压着的,才是门道。”

黑狐说完这句,又不吭声了。

我心里头翻了个个儿。黑狐说得对,我爹进门的时候确实不对劲。他平时回来,第一件事是洗手,然后坐院子里抽根烟,跟我娘唠两句。可今儿个他一直在忙,捅车子,像是刻意在回避什么。

我正想着,院门外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老赵!在家没?”

我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站起身。

“在呢,进来。”

院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隔壁的张叔。张叔跟我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家关系近。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娘一眼,然后冲我爹使了个眼色。

“老赵,你出来一下。”

我爹擦了擦手,跟着张叔出了院门。两个人站在墙外头,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真切,但偶尔飘过来几个字。

“王老歪”“后山”“坑”“昨晚”之类的。

我娘也察觉了,手里的豆角停了,看着院门口,眉头皱起来。

“你爹跟老张说啥呢?”

“不知道。”

我娘站起来,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回来了,嘴里嘟囔。

“神神秘秘的。”

我坐在门槛上,心里头把黑狐的话和王老歪的事串在一起。后山。坑。昨晚。这几个词搁一块,让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但我没往外说,因为我娘在。

过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我爹回来了。他脸色比出去的时候好了一些,但眉心那块还是拧着。张叔没进来,院门外头传来他自行车链子哗啦哗啦的声音,越来越远。

“老张说啥了?”

“没啥,说地里的事。”

我爹含糊了一句,然后看了我一眼。

“你跟我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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