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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与鹤

书名:为师 作者:陆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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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与鹤

“你们这书,卖吗?”

那渔人又问了一遍,顺手把斗笠从头上摘下来,底下现出一张黝黑刚毅的脸。他把斗笠夹在腋下,弯腰在夏云鹤与三娘面前蹲下。

夏云鹤自是注意到了这人,却身不动,口不动,漫不经心从书页上方扫了那人一眼,这青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瓷似的牙齿,“我用这两条鱼,换你们这本书。”

三娘停了手中编草,瞥了夏云鹤一眼,见她仍在看书,便替她开口问道,“你换什么书?”

“喏。”,青年拿起书,展开给她二人看。

三娘指着题签上的四个字,一字一顿地念,“金……要……”

青年笑着接话,“是《金匮要略》,你认字不多?”

“你……”,三娘脸一红,扭过身去继续编草,再不理会这人。

青年也不恼,张着笑哈哈的眼睛,露出那一口白牙,转向夏云鹤,“这位公子一看样貌,就知道饱读诗书。不知能否割爱?我呀,不白拿,我用这两条草鲢换你的书。”

他袖子挽至臂弯,提起鱼给给二人览视,鱼儿突然蹦了一下,吓人一跳。青年笑着对她二人道,“你们看,刚钓上来的,可新鲜了。”

夏云鹤合上书,搁在膝上,慢慢打量了青年几眼,忽然笑意盈盈,“这位小哥怎么称呼?可是住在琵琶山?”

青年一愣,低头犹豫一瞬,,才回道,“鄙人……姓……萧。打渔之人,船就是家……”

“既如此,萧小哥怎么会来山上?”

萧姓青年哈哈大笑,“我听说这里有热闹看,特地来寻热闹的。”

“热闹?”,夏云鹤微微挑眉,面上似有不解。

“虞先生要重建庙宇,来山里挑木料,你们不知道?”

三娘抢话道:“我们当然知道,我和公子都是被老道士骗来帮忙看顾这书的。”

青年来了兴致,“我刚上来时,碰见有人拉着书,往山下去,问了知道这里还有,便来看一看。”

夏云鹤笑着问,“萧渔哥怎么会想着跟我们买医书?”

“一片飞花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青年哈哈笑着,与二人解释,“我呢,虽是在水上讨生活,可自小喜欢这些,不论什么书都要瞻仰一二。可惜生计所迫,看不到几本书,但只要看见,就心痒难耐。”,说着,这人将《金匮要略》拿起,小心询问,“不知能否割舍一二,好让我过过眼瘾?”

夏云鹤盯着青年的眉眼,不动声色,青年亦回望她,翘着嘴角微笑,四目相对,虽是一瞬,却波涛暗涌,刀剑已无声交锋。

她缓缓摇了摇头,笑着道,“诗词歌赋,好读。医书,不好读。何必拿回去添堵?再说,这也不是我的书,是虞先生要搬下山,带给张大夫的,书是张大夫的。”

闻言,萧姓青年笑了两声,“夏大人,您还是这么认死理。这么多书,少一本又发现不了。”

夏云鹤笑意更甚,“你认识我?”

“当然。说起鄞郡,何人能有这通身气派?除了夏通判,再无旁人。”,青年笑着起身,单手将斗笠戴好,“叫人……见之忘俗。”

他将书轻轻放回原处,笑着回头,那一口白牙实在惹眼,“我在这里看看如何?”

夏云鹤颔首道:“请便。”

三人皆安静下来。一时间,只有风声,鸟鸣,以及纸张翻页声,颇有几分山野闲适的意思。

待她医书看过两章后,听见“叮铃,叮铃”声,起身去看,只见荣俅牵着驴儿,驴儿载着两只空木箱,一人一驴,悠哉悠哉沿着山道往小院这边来。

到了院中,荣俅招呼三娘搬书,萧姓青年看到,也来帮忙。

趁着间隙,荣俅对夏云鹤道,“夏公子,我们先下山,虞先生吃醉了酒,被人送去张大夫的医馆了。”

夏云鹤笑了声,无奈点点头。

四人收拾过后,往山下走。三娘凑过来,乐呵呵地,向她展示草编的小兔子。绿油油的草兔子毛茸茸的,一蹦一跳到夏云鹤手心,三娘将草茎塞进她手里,“公子,给你玩。”

夏云鹤正忧心忡忡,三娘突然来这么一遭,她只得凑出一丝笑意,接过草兔子,捧在手心里,就这样一路行至山麓。

山野空寂,荣俅前后看了看,心中几番计较,谄笑胁肩道,“夏公子,嘿嘿,那个……我腿脚快,先走一步,您老慢慢来,等您到张大夫的医馆,估计虞先生也能醒了。”

夏云鹤才想笑着点头,转头看到青年盯着自己勾唇浅笑,她心中一沉,别过脸,看见荣俅在给驴儿绑紧木箱,她趋近几步,开口道,“荣老哥,莫急莫急,我们一道。”

荣俅拧紧一张脸,又急又怯,“哎?我,我……”

夏云鹤将他带到一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荣俅手里,“老哥,这渔人你可曾见过?”

荣俅掂了掂银子,面色稍稍缓和,掠了眼身后的青年,对夏云鹤压低声音道,“没见过。”

这话说得急,那点碎银子也在荣俅指尖翻转。

夏云鹤看在眼里,略一沉吟,“荣老哥,着急去看博戏?”

见被点破,荣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若能早点过去,还能赶上一场,过过手瘾。”

“不急不急,到南门外,荣老哥你自去办你的事。”,夏云鹤将手拢在嘴边,对荣俅道,“荒郊野岭的,我也不认识这渔人。荣老哥先走,若这人后面起歹心……”

荣俅看了眼青年,挠挠头,又看了眼银子,认命似地叹口气,朝夏云鹤郑重点点头,顺手将碎银子缏进裤腰,摸了把驴儿脑袋,招呼众人一起走。

从琵琶山山脚往鄞郡城南走,要一个时辰。一路上,这萧姓青年提溜着两条鱼,笑哈哈与三娘打趣,逗得三娘脸上一阵红似一阵。

荣俅悄悄扯了一下夏云鹤袖子,压低声音道,“这小哥或许真没什么坏心思,夏公子多心了不是?”

夏云鹤轻笑一声,回头看向三娘与青年,并未说话。

三娘不胜其烦,瞧见她看过来,狠狠瞪了那青年一眼,小跑到夏云鹤身边,挽住她手臂,低声骂道,“真无礼,涎皮赖脸的,我又不认识他。”

“呵,原来这位姑娘心有所属啊。”,萧姓青年笑嘻嘻指着二人手臂道。

夏云鹤轻嗤一声,托着手里的草兔子,不紧不慢回道,“萧……小哥,三娘胆子小,你莫要再吓她了。”

“哎呀,哎呀……”,青年一手提着鱼,一手扶了扶歪斜的斗笠,呲着大白牙笑道,“不知者不罪,我这两条鱼送给姑娘作赔礼如何?”

“哼!”,三娘偏过头,“我才不要。”

夏云鹤却道:“既是赔礼,我替她接了。”

说着,她便伸手去接绑鱼的柳条,青年尚未松手,反而愣在原地,夏云鹤拽了一下,这人哈哈笑着松开柳条。

“夏大人倒是落落大方。”

“萧渔哥一番好意,怎么忍心拒绝呢?”

二人唇枪舌剑,荣俅隐隐察觉有些不对,他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子,指着不远处的城门,“哎?夏公子,快到南门了,我先走一步,张大夫还等着呢。”

说罢,牵着驴儿一溜烟跑远了。

二人顿时都闭了嘴,只我看看你,你看看我,要说的话是决计没有的。

青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夏云鹤在旁边冷笑一声,拽着三娘大步离去,三娘不明所以,只顾跟紧夏云鹤。

哪知那人死皮赖脸跟上来,口里高呼道,“夏大人,且慢。”

彼时宾水市集繁忙,彩棚高张,行人如织。人潮隔住青年,夏云鹤心下一喜,拉着三娘正要绕过人群,往南门官道上去。

不料,那青年脚程奇快,在水岸边拦住夏云鹤与三娘。

三娘没好气道:“你这人有完没完,还来做什么?”

青年没理会三娘,盯着夏云鹤上下打量,忽然伸手往水边开阔处一让,“夏大人,借一步说话。”

夏云鹤不动。

水面飘来三三两两的渔船,岸上各色杂货堆积,鲜亮的蔬果,家常的器皿……叫卖声不绝,各方声音搅在一起,处处生气蓬勃。

青年就站在这一片喧嚷里,依旧伸着手,侧开身子,等她过去。

夏云鹤笑了笑,将草兔子还给三娘,不紧不慢,提袍跟着青年到了水边。

这人开口问道:“夏大人,我想问问你,鹰与鹤,哪个更厉害呢?”

逆着光,夏云鹤眯起眼睛看向青年,却看不清他样貌,只有两排白生生的牙齿,夏云鹤沉思几秒,抬手遮住逆光,缓得片刻后,向青年道,“适才……夏某走神,不知小哥问的什么?”

青年叉起腰,提高音量,“我说,鹰与鹤,哪个更厉害?”

夏云鹤爽快答道:“自然是鹤。”

“鹤?为何?”

“若论爪牙之利,扑杀之猛,鹰确实厉害。可惜,鹰再猛,不过禽兽而已。”

青年变了声调,声音略微低沉,“禽兽?”

夏云鹤笑着道:“是,禽者,擒也。以力擒物,以爪谋食。鹰一生所争,不过一餐之饱,一巢之安。”

青年依旧沉着声调,“那鹤呢?不是禽兽?”

夏云鹤低头略一沉思,抬眸答道,“鹤,乃高洁之鸟。岂不闻,‘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看着那人脸色渐沉,夏云鹤轻笑道,“鹰离了爪牙,是死路一条,鹤离了爪牙,依旧是鹤。因为……鹤不靠杀戮而活,而鹰……要靠杀戮证明自己,一个靠杀戮证明自己的东西,不是禽兽,是什么?又有什么脸与鹤一较高低?”

“夏、逸、之——”,青年咬着这三个字,嘴角还挂着笑,眼里却没了笑意,“哼……逸,之,飞也,若那鹤挑了筋,断了骨,还飞得到云端?配得上高洁二字吗?”

夏云鹤敛眉,“自然不行。”

青年哈哈大笑起来,“断了翅膀就只能在地伏行,不过……”

他话音未落,便被夏云鹤截住剩下的话,“不过……飞不起来又不代表它死了……终有一天,那些筋骨会再长出来的。”

她抬头勾起嘴角,蔑视青年,轻轻软软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哼,猛虎啸洞壑,饥鹰鸣秋空。”

青年转身面向宾水,昂首而立。水面上,一艘渔船拨开碎金似的波光撑过来,船头立个魁梧的渔人,远远朝青年招手。

“哈哈哈哈哈……”,青年又爆出一串大笑,笑够了,他回头看了夏云鹤一眼,“今日见识到夏大人风采,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不虚此行。”

只见他将斗笠往空中一抛,足尖在岸边青石一点,整个人掠水而过,眨眼间已稳稳落在船舷之上。他转过身来,大笑着,高声道,“愿来日,还能与君再论一次。”

青年被风扯得又长又远,随着那艘渔船渡水而去。

这一番动静,引来岸边众人惊呼。会功夫的不少,功夫这般漂亮的却少见。有好事者起哄道,“再来一个!”

那青年站在船尾,并未理会看客,只望向夏云鹤,朝她遥遥拱手挑衅。

夏云鹤站在岸边,望着那艘渔船远去,岸边看热闹的人也起哄散去。

三娘这会儿才挤过乱嚷嚷的人潮,站到夏云鹤身边。她自然听到了青年在船上那句话,看着夏云鹤脸色凝重,便小心扯了扯她袖子,“公子……认识他?”

“认识。”,夏云鹤仍望着水面,“老相识了。”

“他是谁啊?从没听你提起过。”

夏云鹤回过头,看着三娘,“你且记好了,他是北戎主将——萧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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