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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密室之议,三日之约

书名:寒门权相 作者:皇家大芒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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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密室之议,三日之约

当天深夜。

依旧是中京城中那处不知名的密室之中,数道身影沉默地坐着。

和上次一样,室内没有点灯。

仿佛只有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才能给他们披上一层自欺欺人的安全外衣。

中年男人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响起。

他的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但言语的内容却让众人心头剧震。

“时候到了,我们可以动手了。”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没有人接话,没有人附议,甚至听不到一丝稍重的呼吸声。

黑暗像一堵墙,将他们各自的表情隔绝,又将那沉沉的恐惧,均匀地布满了整个空间。

中年男人并未因此动怒。

他太清楚自己这些大族同仁们是怎样的德性了。

平日里,他们阴狠毒辣,什么损招、阴招、断子绝孙的招数都使得出来,就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可若真到了那需要真刀真枪地豁出身家性命去搏杀的时候,【家大业大】四个字,就成了他们心头最沉重的负担。

藏在他们阴狠险辣薄情寡义外表之下的,是他们骨子里那根深蒂固的软弱与恐惧。

这也怨不得他们。

这世上,本就没有几个生来便锦衣玉食,在蜜罐里温养长大的人,能养出什么杀伐果断,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血勇之气。

富贵享得越久,便越怕死;拥有的越多,便越舍不得,这是人之常情。

能超脱这些的,才是异类,比如自己。

中年男人缓缓吸了一口气。

“张守真,是我们亲手物色而后送进宫去的。他的底细、软肋甚至于身家性命都捏在我们的手里。”

“经过这三个多月的反复试探与验证,他入宫以来传递出的每一条消息和我们各种渠道的消息都能对得上。”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我们基本可以确定,此人,是值得信任的。”

黑暗中,有几个模糊的影子,极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是在点头。

“其二。”

中年男人继续开口,“皇帝的身体,诸位都是有自己的门路知晓的。在张守真那些好仙丹的悉心调理之下,看似气色好转,面色红润,实则内里早已被掏空。太医院与张守真,两方消息相互印证,都确认皇帝已是外强中干,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如今,他对张守真言听计从,全无防备,只要我们向张守真发出信号,随时便可以要了他的命!”

密室的空气,仿佛悄然一冷,似有穿堂阴风,悄然掠过每个人的后颈。

这个说法,着实太重,重得让他们都有些承受不住。

“其三。”

中年男人伸出第三根手指,“如今,齐政即将动身前往江南,扶灵归葬。凌岳身在北疆,鞭长莫及。老军神已死,孟夫子已亡,辛老太师据传也是物伤其类,自孟夫子离世之后便精神委靡,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都尚未可知。当年联手辅佐先帝,镇住这万里河山的三大柱石,已几乎全部凋零。”

“朝廷此前,又刚刚吸纳了大批西凉降臣入京,这正是千载难逢,最利于我们发动的局面!”

他屈指用关节轻轻敲了敲椅子的扶手,语气陡然一沉。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诸位不妨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一看,如今这局面,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

“倘若诸位觉得,还是冒险,不想搏这一回,那咱们就此罢休!从此将那些念头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继续安安稳稳做我们的富家翁!朝廷的屠刀落下之时,也不要喊疼!我也无需再在此耗费心神,再谋划什么!”

“可若是诸位不想坐以待毙,还想要去搏这一回,那我们还等什么?”

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密室重归死寂。

但这一次的沉默,与方才全然不同。

先前的沉默,是冷漠的观望,是等待和试探;

此刻的沉默,则是权衡与抉择。

是在即将做出那个重大决定之前,最后的谨慎。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此言有理。事已至此,瞻前顾后,的确没有什么意义了,此事老夫跟了!”

坚冰一旦被敲开一个口子,裂缝便会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随之而来的,便是水到渠成的崩塌。

“行,那就这么干!都到这份上了,确实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不错。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如今我们在暗,他们在明,以有心算无心,优势在我!”

“干了!总不能真的坐以待毙,等着秋后算账啊!”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黑暗中此起彼伏地响起。

有慷慨激昂的,有阴沉狠厉的,甚至也有带着些颤音的。

但无论如何,这个决定,总算是做出来了。

在无人

能够瞧见的黑暗中,中年男人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丝弧度。

“好。既然诸位都下了决心,那我们,就再确认一遍详细计划,从此刻起,每一步,都容不得半分差池。”

翌日清晨。

落了一夜的风雪,不知何时已悄然停了。

铅云低垂,云层中透出的光,也惨白得仿佛没有一丝温度,落在中京城上,看上去如同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数辆马车,自镇海王府的侧门缓缓驶出,沿着积雪的长街,朝着城门的方向,缓慢而沉默地前行。

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居中的一辆马车上,安安静静地放着孟夫子的灵柩。

棺椁通体漆黑,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黑得醒目而深沉。

一身粗麻丧服的齐政,没有乘车,而是走在马车旁。

凛冽的寒风吹乱他的发丝,他的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麻木地跟着马车的速度。

孟青筠跟在他身后,同样一身重孝,在积雪中默默前行。

她是孟夫子在这世上唯一的直系血亲,此番自然不能缺席。

哀伤过度的她神色苍白得厉害,抿着嘴,安静地走着。

他们夫妻二人离开,镇海王府的一切,就都交由了留守的辛九穗。

灵柩的另一边,走着的是姜猛。

这个习惯以落拓不羁之态示人的汉子,今日却一反常态地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颌下的胡茬都剃得一丝不苟。

这位孟门的大师兄,从今往后,便要接过孟夫子留下的士林衣钵。

那担子有多重,只有仿如一夜成熟的他自己知道。

城门处,早已聚集了无数的人。

有闻讯赶来的士子,有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还有无数自发前来的百姓。

他们站在雪里,目光则落在那缓缓前行的队伍上,沉默地送别着这位天下文宗最后一程。

白色的纸钱在寒风中与雪沫共舞,看上去有种浪漫的凄凉。

中年男人也混杂在人群之中。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袍子,与周围那些面露悲戚的士子或官员并无二致。

他平静地看着齐政扶着灵柩,从自己面前缓缓走过。

外面很冷,寒风如刀。

四周很吵,人声嘈杂。

但他必须来。

不亲眼看着齐政走出这座城门,他寝食难安。

这就是齐政用那一桩桩一件件常人难以想象的赫赫功勋,所铸就的沉甸甸的威名。

仿佛他只要在这儿,就足以压得所有心怀不轨之人不敢动弹。

当齐政和那支车队的背影终于消失在城门外那片茫茫的雪原尽头时,中年男人轻轻吐出了一口压在胸中许久的浊气。

接下来齐政这一路上,他们的人会牢牢盯住他的动静,确保对方不会玩什么金蝉脱壳去而复返的把戏。

只要齐政不在中京,他就有信心,能够赢下这一局。

甚至,若从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那个角落来说,他觉得,就算齐政在,他也未必会输。

但那样风险太大,变数太多,智者所不为。

他缓缓转身,没入人群。

但他没注意到,人群中,有另一双眼睛,正隔着许多人,静静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宫城,前朝的一座大殿,此刻站着重重禁军,如标枪般将其围成禁地。

大殿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回春殿】三个大字。

这里便是启元帝赏赐给张守真,专供其炼丹的地方。

禁军昼夜值守,严禁任何无关人等踏入此间半步。

有资格踏入此间的,偌大的皇宫里,不过启元帝本人、童瑞、以及张守真三人而已。

此刻,启元帝正坐在回春殿中的一张蒲团上,手中翻着一本密折。

如今这处外人眼中的禁地,反倒成了他在深宫中一处难得的清静所在。

殿门被人轻轻推开,童瑞迈着细碎无声的脚步,如一只灵猫般悄然走了进来。

他走到启元帝身侧,微微欠身,压低声音道:“陛下,镇海王已经出发了。”

启元帝手指一顿,缓缓合上那本册子,目光中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张守真今日是该入宫吧?”

童瑞躬身应道:“是的,按时辰,应该快到了。”

宫门之外,张守真的轿子稳稳地落在了掖门前。

轿子落了,张守真却并没有掀帘下轿。

因为这轿子落地,并非到了地方,而是要换人。

四名禁军将士,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上前来。

他们从轿夫手中接过轿杠,动作娴熟而恭敬,稳稳地将轿子抬起,朝着宫内走去。

以禁军之尊,亲自抬轿,这等待遇,在这大梁朝中,便是政事堂的相公们,也没资格享受。

唯有当年辛老太师与孟夫子那等年高德劭,

威望盖世的柱石级老臣,以及携灭国之功凯旋的镇海王齐政,才享受过此等荣耀。

足见如今张守真的恩宠,已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

轿子在回春殿前稳稳落地。

张守真迈步走出,一身道袍纤尘不染,手中拂尘轻摇。

廊下的禁军与内侍,见他现身,齐齐俯首行礼,姿态恭谨至极。

张守真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淡淡地嗯了一声,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径直踏入了殿门。

然而,当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时,他脸上那副高高在上、超然物外,不见喜怒的神情,便如冰雪消融般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卑微而讨好的面容。

他快步趋前,双膝一软,恭恭敬敬地跪在启元帝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小人拜见陛下。”

启元帝依旧坐在蒲团上,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张守真的脸,开口道:“按照他们给你的要求,现在差不多该是给朕准备毒药的时候了吧?”

张守真身子猛地一颤,额头瞬间就贴在了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里满是惶恐,“陛下明鉴!那只是那帮心怀二心的反贼的痴心妄想,小人绝不敢有此大逆不道之念!”

启元帝没有理会他的表忠,继续道:“西域美人滋味如何呀?”

张守真身子又是一颤,比方才抖得更厉害。

昨夜一个想要攀附他的官员,悄悄将人送入了他的府邸,而且还是以婢女的名义,做得极其隐秘。

他本以为天衣无缝,可没想到,陛下的眼睛,竟无处不在。

他不敢有半分狡辩,将头埋得更低,屁股撅得更高,声音发抖,“小人一时糊涂,色欲熏心,请陛下恕罪!”

启元帝不置可否,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这么几个月,你敛聚的钱财,便有数十万之巨。你说,要不朕让你来当户部尚书,替朕管管这天下钱粮,如何?”

张守真闻言,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抖如筛糠,连声求饶,“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小人这都是为了演得像,演得逼真,好取信于那些人啊,绝非有意贪婪!小人一片忠心,都是为了替陛下办差啊!”

说着,他将头在坚硬的地砖上磕得砰砰作响。

“好了。”启元帝平静的声音,如同神明的恩赐,在他头顶响起,“起来说话吧,不必一直跪着了。”

张守真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他这才发现,在这凛冽的寒冬里,自己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了大半,冰凉地贴在脊骨上,说不出的难受。

这就是生杀予夺的权力,带来的无上威压。

启元帝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美人也好,钱财也罢。你若忠心,朕,都可以给你,你大大方方地享受,但前提是你得将事情办好。”

张守真如蒙大赦,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颤抖,“请陛下放心,小人一定竭尽所能,万死不辞!小人这些日子,已经彻底取得了他们的信任,他们都以为陛下已经病入膏肓,时日无多。”

启元帝微微颔首,缓缓道:“既然这样,那你就去告诉他们,朕的身子,已经彻底垮了,即将崩盘,催他们尽快给你下一步的行动指令。否则,你就要被朕发现不对了。”

张守真闻言一愣。

他抬起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旋即是惊讶,最后,那一抹惊讶彻底定格成了骇然。

身在局中,知晓更多信息的他,明白了这个命令的意思。

他只感觉一颗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颤声道:“小人遵命!”

启元帝嗯了一声,闭起眼睛,淡淡道:“好了,来,给朕易容吧。”

张守真连忙收敛心神,毕恭毕敬地点头上前。

他从一只不起眼的木匣中取出家伙事儿,凑到启元帝面前,小心翼翼地在皇帝的脸上涂抹起来。

很快,一张亢奋到近乎病态的、泛着异样红润的脸,便在他灵巧的十指下渐渐浮现。

张守真离开皇宫后,便按照启元帝的吩咐将消息传出。

不过一个时辰,那个要求,便已经被送到了那棵大树下的书房中。

江墨垂手站在桌案前,屏息凝神,等候着面前那个男人的决断。

中年男人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一次,这双手,没有再抖。

大势已成,无需犹豫!

胜,则万丈光芒;

败,则万丈深渊!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中再无半分犹疑。

“去告诉他,准备好有毒的丹药。三日之后,呈给皇帝!当天我们就会安排他安全撤离!”

江墨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随后开始狂跳不止。

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惊涛骇浪死死压下,颤声道:“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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