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钩弋宫的算盘
书名:汉武帝冒牌宠臣 作者:鹭者羽
第465章 钩弋宫的算盘
夜深了。
钩弋夫人仍然坐在殿内。
她没有睡。
从刘弗陵走后,她就一直坐在这里,面前摊着那卷《诗经》,翻到“乃生男子”那一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赵平入宫,这也是钩弋夫人为他争取的特权。
这些年在长安城里,唯有赵平替她奔走、替她传话、替她做那些她不能亲自做的事的人。
而这些,是被允许的。
脚步声在殿门口停了片刻,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赵平裹着一身夜露走进来,他在殿中央站定,朝钩弋夫人拱了拱手,没有出声。
钩弋夫人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目光落在那卷《诗经》上。
“坐。”
赵平在她下首坐下,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殿下……不肯留在长安?”
这个答案,几乎已经在钩弋夫人的脸上了。
毕竟对于自己妹妹的想法,赵平还是有些清楚的。
作为陪伴过这个天下最有权势帝王的枕边人,钩弋夫人看不上一个区区的诸侯王。
然而,刘弗陵却未必能够体会。
“他还小,不懂。”
钩弋夫人道,“觉得外面的天地大,觉得长安的宫墙太矮,觉得父亲的天下不该只在未央宫的飞檐下。他跟着霍平在西南待了几个月,见了山,见了水,见了那些在山沟里刨食的百姓,他的心就野了。”
赵平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那个孩子——七岁,比他见过的所有同龄人都沉得住气,都站得稳脚跟。
可再沉得住气,再站得稳脚跟,也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
七岁的孩子想离开长安,去封国,去种田,去修渠,去办学堂。
这才显得他是一个孩子。
“那……怎么办?”
赵平的声音更低了。
在自己妹妹面前,赵平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提线木偶。
甚至他连拒绝的底气都没有。
钩弋夫人终于抬起头。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把那张素净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虑,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沉在潭底
的、冷冰冰的笃定。
“慢慢来。他总会懂的。”
总会懂什么?
懂长安的宫墙不是关住他的牢笼,是护住他的盾?
懂外面的天地再大,也不如未央宫里那张椅子大?
懂他心里装着的那些百姓、那些田、那些渠,没有那张椅子,他什么都做不了?
赵平想问,可他不敢。
钩弋夫人没有再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殿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那里什么也没有,可她知道,那个孩子此刻正躺在自己的寝殿里,睡得正沉。
他不知道母亲在等他,不知道母亲在想他,不知道母亲在替他打算一条他连名字都叫不出的路。
她忽然想起今日朝堂上的刘弗陵。那个七岁的孩子站在满朝文武面前,腰杆挺得笔直,声音稚嫩却字字铿锵。
他念着王尊的罪状,念着三大姓的贪墨,念着白水寨冤案。
那样不紧不慢,从容不迫,像是在做一件准备了很久的事。
她不记得自己教过他这些。
太傅教的是《论语》《春秋》,不是怎么在朝堂上扳倒一个将军。
霍平教的是修渠、种稻、守城,不是怎么在御前说话。
可他就是会了。
那神态,那语气,那站在殿中央、迎着满朝文武的目光却毫不退缩的模样——像极了先帝。
钩弋夫人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很快,快到赵平根本没有察觉。
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前方有一盏灯。
可那盏灯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她不知道那灯下等着她的是什么。
她骄傲。
骄傲她的儿子能在朝堂上坐得稳,能在那群老狐狸面前站得住脚,能让满朝文武在一个七岁的孩子面前低下头。
她也恐惧。
恐惧那份才华来得太早,早到所有人都看见了。
恐惧那双像极了先帝的眼睛,让不该看见的人也看见了。
她永远记得先帝的模样,锐利、果决、不容置疑。
所有人都怕他,所有人都服他,所有人都觉得他是
天生的帝王。
可那些人不知道,天生的帝王,也是天生的靶子。
箭从四面八方射来,有的明,有的暗,有的淬了毒,有的藏在笑里。
先帝扛住了,可他扛了一辈子。
自己的儿子也是先帝的儿子,而且是最像先帝的儿子。
刘据不像,被仁德二字囚禁,性格甚至可以说是懦弱。
刘髆不像,刘髆暴露野心太早,而且过于阴沉。
只有自己的儿子,最像先帝。
“他不能走。”
钩弋夫人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硬了几分。
赵平抬起头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他必须留在长安。留在长安,留在陛下眼皮底下,留在我身边。长安的宫墙再高,高不过我。未央宫的风再大,大不过陛下。他走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会动。他走了,陛下就会想——他为什么走?他走了,那些等着看他出错、等着看他倒下的人,就会把刀磨得更利。”
她仿佛下定了决心,“他不是不懂。他是太小了。他不知道,他站在朝堂上的那一刻,刀就已经架在脖子上了。退一步,刀就砍下来了。”
赵平面色复杂,轻声问:“那……你要怎么做?”
钩弋夫人道:“让他明白,长安不是牢笼,是根。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根扎不稳,风一吹就倒了。他要想做他想做的事,就得先在这座城里扎下根。”
她看着赵平,烛火在她脸上跳动。
“你去找昌邑王,现在昌邑王最需要的就是联盟,最需要的就是支持。你去接触吧,他们会给你非常丰厚的回报,也会带来我想要的消息。”
赵平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深深一揖,转身大步走出殿去。
他只是一个傀儡,不需要什么都懂。
他也没有问,为什么之前距离昌邑王远远的,现在又要去接触。
自己妹妹的想法,自己也不敢过多揣测。
殿中又安静下来。
钩弋夫人一个人坐在那里,她想起了刘弗陵小时候,她那时候想,这孩子,将来会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答案,她到现在仍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