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机关算尽太聪明,尽入左君棋局也。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297章 机关算尽太聪明,尽入左君棋局也。
烛火跳动了三下,窗纸透进来的月光便暗了一分。
萤火虫和蝉鸣交替在屋外。
刘备起身添了根新烛,火苗舔上烛芯,劈啪轻响,屋内重新亮堂起来。
糜竺坐在案侧,望着这个年轻的将军。他与熹平四年前的那个少年相比,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眼神里那些锋利的东西藏得更深了。
“当年在雒阳,我送左君出城时,左君问我叫什么,我怕殃及家人,没敢说,那时,东海糜家也没什么家业,如今你我都不在是年少人了。”
刘备笑容里满是感慨:
“那时年少,心里只想着快些逃命,哪里顾得上别的。后来端门对策,被陛下安排到朔州作战,苦于没有钱粮,听人说东海糜家已富甲天下,跟中山无极甄氏有一比,我看着中山国路更近,就去了无极借钱,若知子仲就是糜家之主,早该是去徐州的。”
糜竺摆摆手:
“可不敢跟无极甄氏比,我家虽是货殖起家,可在那些世家眼里,不过是七科谪,卑贱得很,无极甄氏世代名门家格无法相提并论啊。”
卫兹在一旁听着,忽然插嘴:
“子仲,你这话可不对。七科谪怎么了?商贾怎么了?当年管仲也是商贾出身,不照样辅佐齐桓公称霸?陶朱公也是商贾,不照样”
“子许。”糜竺打断他,苦笑道。
“你这话在这儿说说可以,出了这门可千万别提。”
“尊卑有别,家格是天生的,但我不认为出身商贾就低人一等。”
“子仲所言是也。”刘备端起羽殇。
“一杯浊酒,敬二位。”
三人举酒饮完,卫兹转向刘备道:
“左君,我卫兹是个直性子,有话就直说了。我来颍川这些日子,一直在观察左君。左君在朔州的战功,左君在颍川的作为,我都看在眼里。”
“实不相瞒,我与子仲今夜来,是想问左君一句话。”
刘备放下茶盏,正色道:“子许请讲。”
卫兹一字一顿:“左君如今声震天下,今非昔比,我等愿忝列门墙,为帐下佐吏,不知左君意愿?”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刘备望着卫兹。
“说实话,现如今国库空虚,事事需要边将自筹军费,左将军幕府的主要财源来源于士孙家领衔的关西乡党。如能得到陈留卫家,东海糜家的助力自然是最好。”
卫兹自顾自道:
“左君要迁流民二十万,要募良家子从军,要跟颍川四姓周旋,还要养朔州的兵。这些事,哪一件不要钱?哪一件不要粮?而且所需不在少数。”
他身子前倾:
“我卫家在陈留经营粮食生意多年,豫州、兖州的粮商,多半有些交情。左君要粮,我可以帮着张罗。”
糜竺也接口道:
“钱货方面若有所缺,我糜家可以提供。东海到颍川虽然路途不近,但只要左君开口,钱帛都可到位。”
刘备望着二人,久久无言。
半晌,他站起身,对着糜竺和卫兹郑重一揖。
“二位厚意,备铭感五内。”
糜竺连忙扶住他:“左君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刘备直起身,目光灼灼:
“实不相瞒,备这些日子,最愁的就是钱粮。朔州的财政要维持朔州军和马政,已经很不容易。这二十万流民迁徙安置的费用,缺口还差两三成。”
“自古安民最难。流民到了边地,不是马上就能安顿下来的。要有房住,要有地种,要有粮吃,现在开始徙边,最多得要撑到明年四月才能有一季收获。这笔钱,朝廷拿不出,朔州也拿不出。
备本来已经想好了,实在不行,就拆东墙补西墙。”
他转过身,看着糜竺和卫兹:
“没想到,二位竟主动上门来援,解了备燃眉之急也。”
卫兹哈哈大笑:“左君这话说得,好象我们是送上门的肥肉。”
糜竺也笑了:
“左君,实不相瞒,我糜家世代货殖,最会看人。当年在雒阳,我看左君行事,就知道君不同凡响。如今左君名震天下,一心报国,正是我糜家该出力相助之时。”
刘备点头:
“这是自然。备若得志,必不相忘君也。”
卫兹也道:“我卫家也一样。陈留卫氏,也有些根基。将来左君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三人相视而笑。
刘备回到案前,重新跪坐下来,给二人斟满茶。
“二位。”他压低声音。
“既然咱们把话说开了,备有一件事要交代。”
糜竺和卫兹对视一眼,齐声道:“左君请讲。”
刘备望着烛火,缓缓道:“备在颍川这些日子,做了个局。”
“局?”卫兹眼睛一亮。
刘备点头:“这个局,是给颍川四姓和那些子钱家、人牙子设的。他们要跟备斗,备就陪他们斗。如今让的棋也差不多了。”
“这徙边之钱,他们要连本带利吐出来。”
糜竺若有所思:
“左君是说,借贷那件事?子许说过,他察觉此事有异,果然是左君在设局。”
“对。”刘备道。
“备用朔州府库担保,让良家子向他们借钱买甲。那些子钱家以为有利可图,争着往里投钱。那些颍川士人,以为能借机做空朔州,也跟着投钱。还有那些人牙子,以为备真的要卖流民,也来凑热闹。”
“如今,鱼饵已经撒得差不多了。该收网了。”
卫兹抚掌大笑:“妙!左君这一手,可把那些人都装进去了!”
糜竺却有些担心:
“左君,那些人可不是好对付的。颍川四姓,在士林中势力极大。那些子钱家,背后也各有靠山。若是他们联合起来反扑”
刘备摆摆手:
“子仲放心。他们再大,能大得过国法?能大得过军法?”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指着颍川、汝南一带:
“这里是豫州,是党人的大本营。可正因为是党人的大本营,朝廷才更想找机会收拾他们。陛下早就想打压党人,只是苦于一直没有借口。”
他转过头,看着二人:
“备在颍川做这些事,陛下自然是知道的。”
糜竺和卫兹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蔡邕、刘宽、卢植,还有那位深宫里的天子。
刘备背后,确实有人。
甚至张济这样的阉党也蒙受过刘备恩惠。
刘备如今的人脉足以扛过大风大浪。
“所以。”刘备继续道。
“这一局,备赢定了。只是赢的方式,要讲究些。不能让他们输得太难看以免狗急跳墙,也不能让他们有机会翻身。”
“备可不想一直被困在颍川。”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备请二位来,是想让二位暂时不要声张。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那些子钱家、人牙子,该打交道还打交道。备需要你们做内应,帮备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糜竺点头:
“这个容易。我明日就放出风去,说糜家也想在这笔买卖里分一杯羹。那些子钱家,肯定愿意拉我入伙。”
卫兹也道:“我卫家在陈留有些根基,可以帮着打听消息。豫州、兖州这边的动静,我随时报给左君。”
刘备拱手:“多谢二位。”
糜竺摆摆手:“左君不必客气。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卫兹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来,祝左君收网成功!”
三人碰盏,一饮而尽。
窗外忽然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
刘备抬头望去,只见窗纸上多了几点水痕。
下雨了。
夏日的雨,来得突然。雨点敲打着窗棂,敲打着院中的老槐树和屋檐上的青瓦,发出细密而绵长的声响。
刘备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雨不大,却绵密,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好雨。”他轻声道。
糜竺走到他身边,望着窗外的雨幕,也轻声道:
“是啊,好雨。这场雨一下,地就润了,庄稼会长得好。”
刘备转过头,看着他。
糜竺笑了:“左君,我糜家世代货殖,最会看天。这场雨,是及时雨。”
刘备点头,望向雨幕深处。
那里,是颍阴城的方向。
城里有无数等着看他笑话的人。
他们不知道,这场雨过后,很多东西都会变。
卫兹也走过来,三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雨幕。
“左君,”卫兹忽然道。
“你说,这天下,还会好吗?”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道:“会好的。”
“为什么?”
刘备望着雨幕,目光深远:
“因为还有人在做事。因为还有人不肯认命。”
“只要这样的人还在,天下,就会好。”
雨还在下。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被雨声打散,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糜竺忽然想起熹平四年前那个雪夜。
那天的雪,比今夜的雨更大,更冷。
那时糜芳说他傻了,为了一个毫不相关的人担上了风险。
商人是最害怕无利之事的。
稍稍下注失误,就会满盘皆输。
但事实证明,糜竺的路走对了。
他那时不知道那个少年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只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
今夜,他又做了同样的事。
他不知道这场雨过后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对的。
这就够了。
雨下了一夜,直到天明才渐渐停歇。
刘备送走糜竺和卫兹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雨水洗过的天空格外清朗,几缕朝霞从云缝里透出来,染红了东边的天际。
简雍从厢房出来,见刘备站在院中,揉着惺忪睡眼走过来:
“明公一夜未睡?”
刘备点点头,轻声道:
“宪和,告诉元直、南容他们,今日巳时,议事。”
简雍精神一振:“要动手了?”
刘备望着东方渐红的天空,缓缓道:
“鱼饵撒够了。该收网了。”
同一时刻,颍阴城西,韩家别院。
韩融负手站在窗前,望着院中大树,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身后,钟迪、荀爽分坐两侧,侍童正为他们斟茶。
“消息都确认了?”钟迪问。
韩融转过身,走回座位,拈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
“确认了。我的人就在那些良家子里,亲眼看见刘备跟他们签借贷契约。朔州府库担保,十倍利息,战后归还。”
他嚼着蜜饯,含糊不清道:
“还有那个卖流民的事,也确认了。刘备派人去阳翟打听生口市价,还见了几个邻郡来的大牙。”
“我的人四面传播消息,把人心搅得大乱,这些流民人心惶惶,他带不走了。”
“到头来”韩融波弄着手指:“这刘备机关算尽,一无所得啊。”
钟迪抚掌大笑:
“好!好啊!我还当他刘备是什么人物呢,原来是个黄口孺子!空有口舌之利,没什么真本事!”
他看向韩融:“韩公,这回可以放心下注了?”
韩融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钱,放在案上。那是几枚剪边五铢。
“一半家产。”韩融道。
“我已经准备好了,由几个熟悉的子钱家替我出手,等刘备那边一开始张罗,就投进去。”
他看向荀爽:“荀公,你呢?”
荀爽沉默不语,拈须的手指微微用力。
“荀公?”韩融皱眉。
“你怎么了?”
荀爽抬起头,眼中有些迟疑:“韩公,钟公,老夫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钟迪笑道,“哪里不对劲?”
荀爽缓缓道:
“刘备此人,能在朔州站稳脚跟,能把鲜卑人打得不敢南顾,会是这么容易对付的?你们想想,他来颍川这些日子,哪一步不是算计好的?
登门拜谒,舌战四姓,募兵借贷,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这样的人,会犯这种错误?”
韩融摆手:
“荀公,你就是想太多了。他再能算计,也是外地人。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颍川地面上的事,他能玩得过咱们?”
韩融拿起那串剪边五铢,在手中掂了掂。
“我不是波才。不靠武力解决事物,靠的是脑子。”
韩融指了指自己的头脑。
“喜欢玩心眼。我要让这刘备,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荀爽望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钟迪也道:
“荀公,你还尤豫什么?忘了刘备那日在堂上如何羞辱你的?什么荀氏与唐衡联姻,什么今世婚媾未有若此之盛者,还羞辱你的亡女,这话,你忍得了?”
荀爽脸色一白。
“荀公。”韩融凑过来。
“这回咱们三家联手,加之那些子钱家、人牙子,一起做空刘备。他的朔州府库能有多少钱?够赔几次?”
他把那串铜钱推到荀爽面前。
“一半家产。投进去。我要让刘备这辈子都还不清债。”
“陈公年纪大了,胆子小,他跑了,你也打算跑?”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错过就没机会咯。”
荀爽望着那串铜钱,在二人劝诫下,良久,缓缓伸出手。
“好吧,我家与二位同生共死。”
荀爽,梭哈了。
当夜,颍阴城外,传舍。
刘备独自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
身后传来徐庶的脚步声。
“明公,都准备好了。明日一早,郭大眼的人就会把消息传出去,说市令已经开市,良家子可以开始集中借贷了。”
刘备点点头,没有回头。
“元直,”他忽然问。
“你说,这世上最可笑的事,是什么?”
徐庶想了想:“庶不知。”
刘备转过身,望着传舍中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那里,枣只、袁涣、简雍、傅燮正在连夜拟定方案。
“最可笑的事,是一个人以为自己在下棋,却不知道自己才是棋子。”
“韩融、钟迪、荀爽,还有那些子钱家、人牙子,他们都以为自己是猎手。可他们不知道,他们才是猎物。”
“开场前的狂欢,总是伴随着压抑,不过雨过天晴的哪一天不远了。”
徐庶沉默片刻,低声道:“明公这一步棋,走得太险了。”
刘备看着他:“怕了?”
徐庶摇头:“庶不怕。庶只是担心,万一有一步没算到”
“那就补,人定胜天啊。”刘备打断他,目光坚定。
“只要是人就总有算不到的地方,但算不到,便随机应变。”
他抬头望向星空。
“这颍川,不能永远是他们的颍川。这些流民,不能永远是他们碗里的肉。那些良家子,不能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我刘备出身寒微,最知道无路可走是什么滋味。如今我有了路,就想让更多人,也走上这条路。”
徐庶望着他,久久无言。
良久,他深深一揖。
“庶愿随明公,走到底。”
刘备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远处,颍阴城的灯火星星点点,照亮着那些沉睡的人。
在关羽的骑队向西华突袭的同时。
一场看不见的战争,也在颍阴悄悄拉开帷幕。
这场战争的战场,不在汝南,而在那些借贷的契约里,在那些流转的铜钱中,在贪婪的人心里。
三更也,猎物已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