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谋逆者,皆当以死正法!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299章 谋逆者,皆当以死正法!
随着人流涌入,颍阴城东的军市已经热闹起来。
这是军市开张的第三日。
棚子比前几日又多了几排,卖什么的都有。
粮商们蹲在麻袋后面,高声吆喝,盐商们摆出盐块,任人品鉴。
布商的摊子上挂满了各色绢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最热闹的还是那几个铁商。他们带来的甲胄兵器,一日比一日多,一日比一日好,一日比一日破绽百出
崭新的铁铠,陈旧的皮甲,做工精良的环首刀,刻着铭文的汉弩,很多任务名都没销毁就投入市场了。
买的人也多,排着长队,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钱袋。
人牙子们散在各处,贼眼溜溜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不摆摊,不吆喝,只是三三两两聚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着什么。
子钱家们则围坐在几个茶棚里,案上堆着竹简笔墨,正在与那些借贷的良家子签契约。
十倍利息,朔州府库担保,白纸黑字,画押为凭。
一切看起来,和前三日没什么不同。
但随着市集逐渐稳定,油水越来越厚,更多的商人不在观望。
尤其是,当刘备下令,军市第四日撤出,大军拔营向汝南进军的消息传开后,所有人都想在最后的关头狠狠捞上一笔。
今日是最后的关头,越是疯狂,卷入军市里的财货就越多。
车马堵塞道路,财货不可计数。
直到辰时三刻。
一阵沉闷的声响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众人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军市四周,不知何时涌出无数骑兵。
他们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马蹄踏在地上,如闷雷滚过。
骑兵们身着玄甲,手持长矛,默不作声地列队而行,很快将整座军市围得水泄不通。
军市是用栅栏和木墙搭建的大型营地,就在军营左右,出现士兵并不让人意外。
但如此规模的骑兵调动,仍然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军市外围迅速合拢,只留下东面一个出口。
出口处,一个将领横刀立马,睥睨众人。
人群开始骚动。
不仅是骑兵出现了,携带着弩机的甲士,持矛的步兵莫不林立在外。
“怎么回事?”
“左君要干什么?”
“放我出去!我不做买卖了!”
有人扔下货物,拔腿就跑。
可跑到木墙边,几支羽箭嗖嗖射来,钉在他脚前的地上。
他吓得倒退几步,脸色煞白。
张飞冷笑一声,声如洪钟:“都老实待着!左君有话要说!”
众人面面相觑,先前还热闹非凡的军市很快就充斥着冰冷的杀意。
军市中央,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台,只比人高出半头。
此刻,那木台四周,站满了持戟的甲士。
甲士们面无表情,目光冷峻,手中的长戟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人群中,一个尖嘴猴腮的人牙子看着周围的甲士越来越多,压低声音对同伴道:
“不对劲啊,刘备这几日迟迟不现身,如今要走了,还不现身,怕是有问题,找机会快走。”
他猫着腰,想趁乱溜走。
刚挤出几步,迎面撞上一个魁悟的身影。
张飞不知何时下了马,正抱着骼膊站在他面前。
“去哪?”
那人牙子吓得腿软,结结巴巴道:“我、我内急”
张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憋着。”
他一脚把那人踹了回去。
日头渐渐升高,军市里的人越聚越多,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左君呢?”
“叫咱们来,他自己倒不露面?”
“这到底是做买卖,还是要做什么”
“哪有军市扣押人质的道理,左君,你出来说话。”
话音方落,前方一阵甲兵上前,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木台后面的帐篷里,一个人缓步走出。
刘备穿着绛色深衣,腰悬长剑,发髻高束,面容清瘦,目光却格外明亮。
他走上木台,站在众人面前,静静地扫视了一圈。
人群的嗡嗡声又响起来,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刘备抬起手,轻轻一挥。
“诸位。”
“备今日请诸位来,特有一事相商。”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肥头大耳的粮商拱手道:
“左君客气了。君开军市,让我等有生意做,是我等该谢左君才是。不知左君有何事?尽管吩咐。”
旁边几个人纷纷附和。
刘备看着他,微微点头。
“诸位都是豫州各郡的豪杰。”
“如今国家蒙难,黄巾未平,流民遍野,武备空虚。备奉天子之命,募兵戍边,安置流民。这些事,离了诸位,恐怕办不成。”
他走下木台,缓缓步入人群。
“所以,备今日想请诸位,与备携手,为国效力。”
那几个子钱家对视一眼,纷纷道:
“左君言重了!国家有难,我等自当毁家纾难!有什么要求,君尽管开口!”
见刘备不答,领头的子钱家好象明白了什么。
是没送人情?
都说边将贪暴,没想到真行事如此啊。
看刘备这架势,不吐出点东西,是别想安全离开了。
“倒是我等不懂礼数,怠慢了左君,左君在颍阴开军市,我等怎么忘了前来拜会呢。”
“对!我李家愿捐粮五千石!”
“张家愿捐钱十万!”
“王家愿捐布千匹!”
众人争先恐后地喊着,生怕落后了,被刘备穿小鞋。
刘备听着,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好。”他点点头。
“诸位深明大义,备心领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备今日请诸位来,不光是为了军需。”
众人一愣。
刘备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那些缩在角落里的人牙子身上。
“备来问诸位,”他声音转冷。
“要个公道。”
那几个原本还在盘算着如何脱身的人牙子,顿时僵住了。
他们互相看看,脸色渐渐发白。
这下算是看明白了,这哪里是开军市,卖流民,搞军需,分明是来杀鸡取卵来的。
一个尖嘴猴腮的人牙子扑通跪倒,连连磕头。
“左君!左君!小的不懂规矩,小的该死!小的随身带的这些财物,都给左君!都给左君当见面礼!”
他从怀中掏出钱袋,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旁边几个人也反应过来,纷纷跪倒,掏出钱袋、玉器、绢帛,堆了一地。
“左君!我的也给您!”
“左君饶命!这些都是孝敬您的!”
人群嗡嗡作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刘备看着地上那堆财物和马车上堆积如山的财货,沉默片刻。
他点点头:“备收了。”
众人松了口气。
可刘备紧接着又道:
“这些是你们给备的。那么——”
他目光如刀,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给大汉朝的呢?”
那几个跪着的人愣住了。
给大汉的?
刘备缓步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你们给备的,备收下了。可给大汉朝的,备怎么一件都没见着?”
那人牙子气得后槽牙都要磨平了。
“左君,当真要把事情做绝吗?”
刘备掂量了一下钱袋子。
“这些年,你们纵横豫州,巴结有司,官商勾结,祸乱州郡。略卖人口,取息过律,私藏甲胄,串通工官,倒卖军械,欲以借贷为名,耗尽朔州府库,这些事,你们以为备不知道?”
那几个跪着的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左君左君冤枉啊”
刘备没有理他们。他转身走回木台,对台下的甲士挥了挥手。
“带上来。”
第一个被押上来的,是两个四十来岁的小吏,穿着官服,浑身筛糠似的抖。
他们被两个甲士架着,拖到木台前,扑通跪倒。
刘备看着他:“李寓你是阳翟工官,陈奉你是库啬夫,如今这番局面,你二人可知罪?”
那工官伏在地上,颤声道:“下、下官不知”
刘备从袖中取出一卷简牍,展开,念道:
“熹平四年、光和二年、光和四年、光和六年,存甲都有记录。”
“直到今年,武库账册销毁,甲械流失四方。”
他放下简牍,看着那老者:
“遗失的甲、械都去哪儿了?”
简雍将这些天在军市购买来的器械抬到台上。
“好些甲胄连工名都没销毁呢。”
“我追查许久,查遍了每一个兵器上记载工匠的信息,根据户曹提供的名册,在流民中找到了那些匠人,人证俱在,从熹平年间开始,你们就已经在倒卖军械,岂是一时之罪?”
“你们以为一把火烧了武库就能瞒得过去?”
工官伏在地上,痛哭流涕,一言不发。
刘备又挥了挥手。
第二个被押上来的是个中年人,穿着粗布短褐,一脸横肉,正是前几日在军市卖甲给陈到的老铁商。
刘备看着他:“你那些甲,从哪来的?”
铁商梗着脖子,硬声道:
“小的是收来的。走访民间,小的一件件收来的。”
刘备笑了。
“收来的?”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简牍。
“你卖的那副盆领铁铠,上面刻着阳翟武库光和四年制,记录的匠人信息齐全,百姓家里藏的甲,能刻着阳翟武库的铭文?”
“你可知晓私藏甲胄是何罪?”
老铁商脸色变了。
刘备看向那库啬夫:“你还有什么话说?”
库啬夫陈奉伏在地上,浑身颤斗,磕头如捣蒜:
“左君饶命!左君饶命!是、是那些那些人让下官做的”
“哪些人?”
库啬夫嘴唇哆嗦,却不敢说。
刘备笑了。
第三个被押上来的是郭援。
他被五花大绑,脸上带着伤,被甲士推搡着走到木台前。
刘备看着他:
“郭援,你在新郑劫杀流民,袭击汉军,可知罪?”
郭援咬着牙,不说话。
刘备点点头:
“好。你不说,有人会说。”
他一挥手,又一批人被押了上来。
这批人穿着破烂的衣裳,脸上带着刀疤,一看就是黄巾馀孽。他们被押到木台前,跪了一排。
刘备走到他们面前:“你们是波才的部曲?”
一个疤脸汉子点头:“是。”
“你们的头目是谁?谁收留的你们?谁供你们吃穿?”
疤脸汉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刘备看着他,缓缓道:
“你们不说,备也能查出来。波才已死,你们这些馀孽,本该斩首示众。但备给你们一条活路,说出背后的指使者,备饶你们不死。”
疤脸汉子抬起头,眼中闪过尤豫,最终在竹简上交代了一系列名册,在场指认相关者。
人群中,几个穿着华服的人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挤开人群,冲到木台前。
颍川太守阴修脸色煞白,满头大汗,对着刘备连连拱手:“左君!左君使不得啊!”
刘备看着他,没有说话。
阴修急声道:“这些人,要审,也该送到阳翟狱,由郡府公审!使君在军市私设公堂,这、这不合规矩!况且,如果任由这些贼人乱攀咬,岂不是陷害忠良?”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道:“阴府君的意思是,备无权审问这些人?”
阴修一噎,随即道: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国有国法,审案有审案的县署。左君在朔州审案,那是左君的权责。可这里是颍川,是豫州”
刘备打断他:“阴府君,备只问你一句。”
阴修愣住。
“备麾下的军士,是不是汉军?”
阴修点头:“是。”
“军市,是不是在备的军营?”
阴修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是。”
“备奉命为豫州督军御史,豫州里,有人劫杀汉军,有人私藏甲胄,有人略卖人口,有人勾结黄巾,这些事,备有没有权审?”
阴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备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如刀。
“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在我营中,自当由备审理。阴府君——”
他手按剑柄。
“备欲行汉律,你要来试剑否?”
阴修脸色惨白,浑身大汗淋漓,不自觉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几个随从连忙上前,把他扶起来,踉跟跄跄地退到人群中。
天塌了,这下真要天塌了。
木台上,刘备转过身,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现在,谁还有话说?”
没有人敢说话。
军市里一片死寂。
刘备走回木台中央。
“如果没有,备就要按汉法断案了。”
“汉法:盗武库兵者,弃市。”
他看向那库啬夫和铁商。
两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略卖人口者,车裂。”
他看向那些人牙子。
几个尖嘴猴腮的家伙浑身发抖,有人裤裆湿了一片。
“袭军者,为谋逆,谋逆者斩。”
他看向郭援。
郭援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
“取息过律者,抄家。六百石以上官员放贷,免。”
他看向那些子钱家。
几个穿着华服的人面如土色,有人想跑,却被甲士死死按住。
就连不少颍川籍贯的地方小吏也被牵连其中,一一被汉军缉拿。
不少人开始慌乱,人牙子们争夺军市里的兵器准备对抗汉军。
“杀了刘备。”
话音一落,人群中陈到箭步上前,一跃而起,缳首刀瞬间砍断了对方喉咙。
剩下几个抢到兵器的贼人也被徐庶带着游侠截杀。
人牙子们自知略人必死,直接跑去冲击东门,妄图逃离。
张飞等待多时,一声令下,乱箭齐发。
霎那间,军市里血流成河。
刘备按剑,目光扫过人群。
人群中,几个穿着华服的人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阴修彻底蔫儿了,只道了句。
“左君,这些都是豫州人,不可擅杀啊,按汉法就算要行刑,也是要等到秋后处斩哪有在夏天杀人的道理。”
“这也与五行不合。”
刘备道:“是,按汉法是该秋后处斩。”
“可阴府君忘了,我不是文法吏,我是节将,有专擅杀人之权。”
“这些人不止是犯法,而是谋逆!”
“凡是谋逆者,今日皆当以死正法。”
阴修嘴唇哆嗦。
这下是真完了,千算万算,就是没人算到他刘备不按规矩办事儿。
都汉末了,谁还看汉法办事儿。
大家都是为了求名不择手段,法令只是借口而已。
“左君,你也得饶人处且饶人,姑且退上一步吧。”
“之前可以退,备也给足了颍川豪杰颜面,可他们执意对抗朝廷。”刘备笑道。
“现在,没有人情可言了,府君还是按法令行事吧。”
木台上,行刑开始了。
第一个被拖上去的,是那个库啬夫。
他哭喊着,挣扎著,被两个甲士按在木台上。
刀光一闪,人头滚落,鲜血喷涌。
人群中传来惊呼,有人晕了过去。
第二个是那个铁商。
他倒是硬气,一声不吭,被砍了头。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人牙子们被一个个拖上去,有的哭爹喊娘,有的屎尿齐流,有的拼命磕头求饶,但刀斧手面无表情,一刀一个。
鲜血顺着木台的缝隙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
做局的子钱家们人赃并获,虽然按汉法搞高利贷不一定会死,但抄家是免不了的。
且有了颍川的户籍名册,商人的籍贯都有记录,袁涣直接带奔命兵去抄家。
跟子钱家联合做局的部分良家子和地方小吏也被徐庶一个个揪出,扒了铠甲免了官职。
郭援是最后一个被拖上去的。他挣扎著,嘶吼着:
“刘备!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会有人替我报仇的!”
刘备站在木台上,看着他,一言不发。
刀光一闪。
郭援,人头滚落在地
阴修吓得双腿发软,当即昏厥过去
见郭援都死了。
军市里一片死寂。
血的气息弥漫在空中,刺鼻腥甜。
那些跪着的商贩们,已经吓得说不出话。
粮商、盐商、布商,一个个面如土色,大气都不敢出。
刘备站在木台上,衣袍上溅了几滴血迹。
他看着那些尸体,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刘备的少年时光都在边塞,见惯了杀戮与污血。
割人头,割左耳,一到战场屎尿屁味遍地跑,这是家常便饭。
“传令下去,把这些人的首级,悬于辕门外。”
甲士们齐声应诺,把那些血淋淋的人头提起来,向门外走去。
人群中,不知谁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紧接着,呕吐声此起彼伏。
比起边塞的血腥残暴,内郡士人确实是相对文明的。
他们可以高坐明镜台,指挥别人办脏事儿,但轮到自己亲手办脏事儿,往往会觉得沾污了自家的家格。
所以会暗地养些人,办些自己家族不方便出手办的事儿。
这一棍子打下去,打伤的不止是这些商人和小吏,还有其背后的家族势力。
不少人看到这一幕,更加笃定了歧视武夫是没有错的,边塞武人就是血腥残暴不讲人情。
但说到底,再高的家格,在铁血刀锋面前始终还是乏力的。
且刘备目下不止有刀锋,背后还有势。
当天夜里,消息传遍了颍川。
韩融砸碎了一地茶盏。
钟迪闻说郭援被杀,在家中踱步一夜,天明时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荀爽则闭门不出,任何人都不见。
三家这回鼓动各方势力,投入了半数家财,为了确保计策无虞,移花接木,一环套一环,结果全都石沉大海。
所有算计一夜破产。
韩融信誓旦旦的保证定能让刘备倾家荡产,让流民留在颍川,结果却换了个满盘皆输。
而那些侥幸没有投入军市而活下来的子钱家、人牙子、盐铁私商们,则连夜逃出颍川,头都不敢回。
军市门外,几百颗人头在夜风中摇晃。
月光照着那些死不暝目的眼睛。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一声声敲碎夜的寂静。
这一夜,颍川没有人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