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市舶司

“回调一部分船工到龙江船厂，即刻开工建造第二艘护卫舰，可行否？”

朱元璋绕着船台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他甚至登到了船上去参观了一下，而后又顺势发挥某种帝王本性————老朱不只是要船，而且恨不得现在就要船，甚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要最多的船。

船工回龙江船厂当然没问题，毕竟他们原本就是龙江传承借调过来的，只是————

“理论上是可以的，毕竟船的设计图没有问题，他们又有了不少建造经验。”

“只是船还没下水，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需要调整或者改进的地方，万一这艘船有问题，现在就以同等规格制造的第二艘船，那这些问题到时候很有可能来不及改进————一个不好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王选感觉没必要这么着急。

老朱想要直接开建第二艘船，理论上是没问题的，但程序上并不合理。

王选想的是先把这艘船建完，然后通过试航找出隐患或者问题，接着加以改进后再去建造下一艘。

朱元璋摇了摇头，说道：“那就开建第二艘。”

该大胆就大胆，何必如此谨慎，左右不过是一艘船而已————老朱也想“下饺子”。

这有点意气用事了吧？看来倭寇登陆对老朱心态方面的影响挺大的。

王选心说这急功近利的行为，怎么让人想起了隋炀帝呢，杨广开凿大运河，明明可以慢慢挖，却非要不计后果一味追求工程进度，结果导致隋朝破产了————好吧，还是差远了，只是一条船而已，就算沉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咦，这是何物？”

老朱走到船尾后，看着尾舵的“复杂”连杆结构，发出了疑问。

“陛下，船舵方面采取了冗馀设计。等铺设甲板后，会在这上面安装舵轮，同时也保留舵杆的安装位置————舵杆就放在后仓，一旦舵轮失效可以立刻安装舵杆操控船只方向。”

“方向盘”式的舵轮也是一种先进转向技术，新技术可以放心大胆的用，不过考虑到多带根杆子也不占地方，王选还是保留了舵杆接口。

什么叫舵轮？老朱没听懂，但他也没有继续追问。

“龙江船厂的大型福船开建了吗？”

“还没有，他们在建造一千料的改良福船，建造大型福船需要合适的龙骨，但龙江船厂那边对铁龙骨心存疑虑。”

王选还想在三千料的大型福船上实验更长的铁龙骨呢，结果龙江船厂那边不上当。

至于一千料的福船，排水量跟江南船厂这边正在建造的这艘护卫舰相当。龙江船厂那边用木龙骨来造船，感觉船体的建造成本不会比这艘战舰低多少————木头船上最贵的东西就是这根龙骨了。

大明船工们建造福船属于得心应手，因此这种改良福船的建造速度可比这艘护卫舰快的多。

“铁龙骨不比木龙骨更坚韧？让他们火速开建。”

朱元璋纯纯是印象流，在他的认知里铁就是比木头强，所以为什么不用铁龙骨呢？

老朱不只是在考虑“战力”，他也在考虑“运力”，他这算是目光长远中带着贪婪，贪婪中带着长远。

王选笑了笑，心说这就对了，多用铁龙骨技术才能进步，别老抱着木头不放手。

不过福船用铁龙骨比战舰用铁龙骨的技术难度更低，最主要理由在于福船的长宽比更小。同等排水量下，福船的长度远比战舰要短，于是它需要的龙骨也更短————这个时代福船的长宽比有个3：1就得算相当苗条了。

短短粗粗的铁龙骨，强度不用怀疑。

“船造的不错，你这边还有什么问题吗？”离开船坞后，老朱问道。

“只有一点，这艘船建完之后，我还想建造更大的主力舰，这种情况下杉木、松木船壳感觉强度不太够，我想要柚木————只是柚木多产于东南亚，也就是安南、暹罗等国。”

“去年行人司行人易济出使安南诸国的时候，我曾经叮嘱他，让那些国家的海商往国内运输木材，也不知道这件事办的怎么样了。”

王选想要进口高档木料，在得不到橡木的前提下，柚木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木料————”

老朱明显被王选忽悠了，其中的逻辑很简单，更大的船当然要更好的木头，这有什么问题么？

还真有问题，那就是王选在没有须求的前提下硬是创造须求。把船造的那么硬是为了什么呢？明军就算创建了海军，难道到时候能有谁在海上跟明军的战舰对轰么？

铁龙骨、铁肋加之松木船壳，已经纵横海上无敌手了，柚木是不需要的。

然而王选这人明显喜欢造奇观，对于他来说，大就是好，硬就是美，到时候都不用开炮，直接把船撞过去，用船体把敌船碾碎，那画面多带感。

王选的思路跑偏，朱元璋连带着被带歪。

老朱稍微想了想，然后开始讲古：“王选，你可知道元朝在时，苏州有个六国码头”？”

“六国码头？”

这种事情王选怎么可能知道，但“六国码头”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象通商口岸。

“我军光复苏松之后，海商不知中国之变，仍然往来不断，为了管理诸国商人，吴元年时，朝廷在六国码头设立了市舶司。

吴元年就是1367年，也就是两年前。

王选听的一愣一愣的，他感觉有些难以置信，我大明不是实行海禁政策么，怎么这么早就有市舶司了。

“陛下，你的意思是大明现在就有管理对外商贸的市舶司？”

朱元璋点了点头，“去岁朝廷还加强了对市舶司的管理。”

这个市舶司的正式名称是太仓黄渡市舶提举司，至于去年为什么朝廷加强了对市舶司的管理，那是因为老朱听说了宋朝夸张的海外收益。

在原本的历史上，大明的市舶司管理方式应该是逐渐禁止无官方背景的普通海商来大明做贸易，但现在不一样。

这个太仓黄渡市舶司，因为距离南京太近，后来老朱担心那么多海外蛮夷会危害京师安全，因此在洪武三年将其废黜，但紧接着大明就设立了宁波、泉州、广州三处市舶司。

不过大明的市舶司跟王选想的那种自由贸易的市舶司是不一样的，洪武年间的市舶司主要是管理朝贡贸易的————也就是说，不是谁都有资格来我大明做生意的。

有些人以为朝贡贸易是纯赔钱买卖，这种想法有待商榷。因为谁也不是傻子，手握强权怎么可能纯亏本，不出去打劫就算这个强权很文明了————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藩国进贡500斤铁才能在大明换购一口铁锅的小故事了。

好吧，这比抢劫赚的多、赚的快。

不过由于大明这才刚刚接手了黄渡市舶司两三年，基于此前贸易的延续性以及消息传递的滞后性，此时还没完全改变贸易性质，因此在市舶司是能够找到“自由海商”的。

总之王选被深深震撼了，大明居然有市舶司？说好的片板不下海呢————哦，对，市舶司主要管的是“进口事宜”，而不是“出口事宜”。

在后来的海禁政策中，虽然自家的船不能出海，但藩国的船还是能来大明的。

王选只觉得这消息自己知道的太晚了，早点联系上诸国海商的话，说不定他需要的木料已经在运输途中了。

老朱挺能藏啊，谁知道他身后还能藏个市舶司呢。

第二天，常寿把几匹胡麻帆布带到了王选面前。

既然是胡麻纤维所制的帆布，当然不可能跟棉帆布一样白，这种帆布的颜色有些发——

灰————当然了，帆布的颜色无所谓。

就算是棉布又如何？帆船白帆胜雪的那种情形，基本上只有第一次出航的时候才会出现，但凡往海上溜一圈，再好看的船帆也得脏的跟抹布一样。

“感觉挺厚实的，织造局是怎么做的？”

这帆布摸起来挺厚实的，仅凭感觉，王选觉得做船帆没问题。

“听闻要跟皮料一样进行鞣制——————”

常寿也不知道具体的工艺流程，他也就知道个制了。

“裁一匹帆布挂江面上去吧，看看日晒雨淋后会怎么样。”

光摸起来厚实没用，帆布得耐糟塌才行，要是海水一泡、太阳一晒就糗了，那还是没用————好吧，至少可以用来做吊床。

“对了，常公公，有件事还得你去办。”

常寿一听王选说话的语气，瞬间就猜到了自己要去干什么了。

“你跑一趟苏州，去那里的市舶司，看有没有海商能运木料过来————对了，可以先去见一见苏州王氏的王端，这种事情他们这些当地大户肯定熟悉。”

果然是跑腿的活儿，常寿无可奈何。

“找苏州王氏？莫不如直接找市舶司的官员。”

“术业有专攻，市舶司的官员才在那里待了几年，且不说商有商路，有些事找地头蛇肯定更有效。”

苏州那边，王端肯定乐于帮王选的忙，要是能让王选欠个人情就更好了————既然有白糖秘方，将来说不定还有别的秘方，广结善缘没坏处。

“我明白了。”

常寿心说去年薛阙去吹了好几个月的海风，现在轮到他了，只是————

薛阙吹海风回来之后能千户升事，他一个太监出去一趟能有什么结果？回来不还是一个太监。

没办法，劳碌命是这样的，毕竟常寿不是一般的太监，而是个善于跑腿的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