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天上白玉京 第38章 二十七与十三的决绝
书名:明君 作者:知白
第二卷天上白玉京 第38章 二十七与十三的决绝
到家门口的时候,宁辟甲看到了一个应该已经等了他很久的人。
渭城候独子,祖上因功被赐国姓的那位。
如今已经是虎士楼千户,手里实打实握着一千多禁军。
宁辟甲看到了朱怜庶,当没看到。
他拎着买回来的东西从朱怜庶身边擦肩而过,朱怜庶想帮忙拿东西,手伸出去了,宁辟甲也绕过去了。
朱怜庶苦笑:“辟甲,还在怪我?”
宁辟甲理都没理,直接推门而入。
朱怜庶想跟进去,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木门隔开的好像不是两个人,而是两个世界。
朱怜庶站在门口几次想推门而入,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
“辟甲,当时那个情况你已脱险,不管你去西司还是北司,都安全。”
朱怜庶试探着解释了一句,门里边没有回应。
他只能继续整理措辞:“我知道西司与你义父不睦,但只要他不倒,西司不敢动你,况且我不是也在么。”
宁辟甲依然没给他回应。
朱怜庶犹豫再三,决定说几句真心话。
他和宁辟甲交往最久,他觉得宁辟甲应该能体谅他的难处。
“辟甲,我家已经几十年没人做过官了。”
他说完这句等了片刻,等到的是宁辟甲啐了一口吐沫。
看着那扇门,朱怜庶眼神飘忽。
“是,你不在乎功名,你不在乎官爵,你只在乎朋友义气......那是因为,你有个好义父!”
说到这些,朱怜庶呼吸都急促起来。
“辟甲,我家祖上因军功封侯赐姓,前一百年,除了先祖,我家没再出过一个三品官。”
“后一百年,我家没出过一个五品官,近几十年,连做官的都没有。”
“我本想求你帮忙的,几次都没能张嘴,我爹替我求到严进忠那,捐了个千户......”
“辟甲,我从没想过为难你,在大七行,我不可能让你受了委屈。”
他话说到这,门吱呀一声开了。
朱怜庶心里一喜,他认为以他和宁辟甲关系,因为大七行的事,断然不至于就这么疏远了。
听到门响他就笑:“我知道你还是舍不得我......”
哗啦!
宁辟甲一盆冷水泼出来,全都泼在朱怜庶身上。
宁辟甲对朱怜庶依然视而不见,在那左右张望。
“哪里来的声音,是有脏东西?”
朱怜庶脸色白了,可他还是忍了。
“辟甲,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宁辟甲还是视而不见,还是自言自语。
“老人们常说,有脏东西就吐口水。”
他朝着朱怜庶啐了一口。
正吐在朱怜庶脸上。
朱怜庶就算再顾忌宁辟甲身份,这样的羞辱他也忍不下去。
“宁辟甲!”
他喊一声的时候,宁辟甲关门进去了。
院子里传来宁辟甲的声音,比那一盆水还冷。
“脏东西叫名字千万不能答应,不然就被勾了魂。”
朱怜庶站在那好一会儿,两个拳头攥的紧紧的。
似乎是知道他还在,宁辟甲的声音已经有些压不住火气了。
“脏东西赖在这了,水泼不走,口水吐不走,我看看一盆尿能不能泼走!”
朱怜庶太了解宁辟甲那脾气,他知道再不走必有一盆屎尿。
于是转身离开,走的时候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宁辟甲听到脚步声渐远,哼了一声回屋里去了。
正屋门外台阶上坐着等他的王小北,托着下巴抬着头看他。
“毕竟朋友一场,话是不是太绝了?”
宁辟甲:“宁承恩一时还在司礼监,这样的朋友我就不会缺了。”
他声音提高:“更别说摇尾巴的狗!”
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的朱怜庶猛地回头,怒气已经写满双眼。
他忍不了了,大步朝着宁辟甲家过去。
快走到门口时候,不知道是用什么说服了自己。
他朝着门里边喊了一声:“我爹老来得子,他已经快七十岁,我今年二十七了!我今天二十七了!”
宁辟甲撇嘴:“呦!祝你生日快乐啊。”
朱怜庶眼神里恨意渐浓,也多了几分决绝。
他走了,不再多说一个字。
宁辟甲似乎是料到了朱怜庶不敢再来敲门,指着门外:“他要是真敢回来和我干一架,我反而瞧得起他。”
“吃饭吧。”
王小北起身:“我饿了。”
宁辟甲:“吃什么?”
王小北:“油焖鲜笋,韭菜河虾,烧一条鱼,还有一个砂锅豆腐。”
宁辟甲:“我去端。”
王小北:“是你去做,刚才我是点菜。”
宁辟甲:“......”
他面向王小北张开双臂:“我在咱家什么地位,难道还需要我重申一下?”
王小北叹了口气起身,宁辟甲一脸骄傲。
少女走到他面前,也抬起双手......给他把长衫脱了,系上围裙。
宁辟甲这才走向厨房:“下次主动点,别再让我提醒你!”
这时候宿六追揉着肚子从里屋出来,他有些饿。
原本想说什么,看了一眼那两小只在厨房斗嘴他揉着肚子回去了。
宁辟甲的厨房分里外两间,外边是个棚子。
棚子里有一个青砖垒造的烤炉,大概一米多高。
此时这砖炉里已经透出阵阵香气,显然有什么好吃的已经烤了一会儿。
宁辟甲一边炒菜一边瞄了一眼:“快好了?”
王小北:“师父肚皮早就叫了,我想吃你做的饭所以等你做,师父的饭,我提前做了。”
宿六追离不开牛羊肉,顿顿都要有。
他从不吃蔬菜,不吃面食,只吃肉。
砖炉里那一只烤全羊,是他一人口粮。
宁辟甲往屋子里瞥了一眼:“那个热血少年呢?”
王小北:“热血未冷呢。”
宁辟甲:“那我再晾晾他。”
王小北坐在马扎上看着宁辟甲做菜,但她眼睛里没有菜。
她那双漂亮眼睛,就没离开过宁辟甲。
“你从西司案牍库带回来的卷宗,我先过了一遍,还没细看。”
宁辟甲一边颠锅一边问:“是不是和严进忠有关?”
那些秀女案的卷宗里,没有一个字和严进忠有关。
不要说严进忠,和西司都没有一点关联。
可宁辟甲就是觉得,那些案子必然出自严进忠之手。
“像是。”
王小北道:“从隆启五年开始,每年都有八个秀女出事。”
小姑娘脑子里快速的闪过那些卷宗。
“现在我需要一个作证,恰好秦欢任北司镇抚使,这个作证,你可以让他帮忙。”
宁辟甲问:“宫里的事?”
王小北点头。
宁辟甲:“可以问义父。”
王小北没回答。
她不回答,就意味着有顾虑。
两个人对彼此都太了解,哪怕不说话也都能猜到为什么不说话。
“明白了。”
宁辟甲道:“十年前在瀚海卫义父把秀女案交给秦欢生,虽然那是先帝在位时候的事,可显然,当今陛下也在乎。”
“既然是陛下在乎的事,义父不会随便和我说,我贸然去问,说不定他还会多心。”
“秦欢生那边我好说话,反正那案子他也在查,十年没动静,不代表没进度。”
宁辟甲把炒好的菜放在桌子上,转身走向外边棚子。
砖炉上压着一块铁板盖子,闷了这么久可想而知有多烫。
他却浑不在意,直接一把将铁板抓起来放在旁边。
那铁板至少百斤沉重,又滚烫,他完全没感觉一样。
这双手,是宿六追用十年时间为他打造出来的。
铁板掀开,砖炉里的火气和香味喷涌而出。
宁辟甲直接把手探进去,抓着架子就把烤全羊拎出来了。
他把烤全羊放在很大的一个托盘里,然后
又准备了些蘸料。
才把烤全羊端到院子里,宿六追揉着肚子又出来了。
他饭量奇大,饿的还快,这一只烤全羊最多让他顶半天。
但如果条件特殊,吃饱一顿他能硬抗四五天也不进食。
也不知道他肚皮是什么做的,收缩性这么好。
宁辟甲一直也想学这本事,十年也没学成。
这是他唯一认命的事......吃饭,他永远也干不过宿六追。
后来想想这也不是什么认不认命的事,是天赋。
宿六追早早坐在板凳上等着,烤羊端上来他双眼就一直闪光。
宁辟甲一放下,他的手就过去了。
宿六追有一把片肉用的小刀,刀刃只有手指长。
他吃肉的时候,拇指压着刀背一切就能片下来一块肉。
绝不会片下来一点骨头,骨头上也绝不会留下一丝肉。
他吃过的烤羊扔到荒野,秃鹫见了都得骂街。
“师父你和小北先吃,我去喂那热血少年。”
就在他迈步的时候,宿六追一边吃一边说了四个字。
“与我无关。”
宁辟甲看看他,宿六追没打算多说什么。
宁辟甲端了饭菜进屋,王小南就斜靠在床上呢。
原本准备坐在餐桌前等着宁辟甲一起吃饭的王小北,也意识到什么跟了进来。
王小南背对着门口,似乎还在生气。
此前他劝宁辟甲要救天下,宁辟甲却根本没有这个打算。
他自幼听父亲说过太多关于责任的话,他也始终相信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道理。
宁辟甲却连他的话都不想听,半路就走了。
他觉得宁辟甲不理解他,他也理解不了宁辟甲。
此时王小南的背影,依然透着一股倔强。
然而,宁辟甲的注意力却很快被其他地方吸引。
在王小南的床边,粗粝的青砖墙壁上......
血迹斑斑!
宁辟甲脸色一变,把饭菜交给王小北后大步过去。
他走到王小南对面,眼睛瞬间就睁大了。
那张原本还稚嫩却已有俊美之貌的脸上,敷了厚厚的一层药粉。
可血,还在往外渗透。
宁辟甲看着这张脸,再看看墙。
“你疯了?!”
宁辟甲怒吼。
那墙壁上,依稀还有王小南的脸皮。
“哥......你说过你管我,我知道你肯定会把我安排好,不会让我再受一点伤害,让我好好长大。”
“可人和人之间从来都是相互的,你管我,我不能不管你,我这张脸太多人见过了。”
“我爹一直教我男人要有担当,更要懂将心比心......”
他不敢看宁辟甲,始终闭着眼。
王小北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我一直在书房看卷宗,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门外,宿六追开口。
声音依然清冷,却透着一股敬佩。
“他把脸磨了大半硬是一声不吭,我都没察觉,等我看到的时候,已经那样了。”
能让宿六追敬佩的人,当世不多。
况且,王小南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宁辟甲的眼睛比王小北还红些,他就那么盯着王小南已经不可能再修复的脸。
“哥......没事。”
王小南声音很轻。
“这样也方便,将来练好了本事帮你做事,面具都不用带。”
他语气里再轻,也透着深深歉疚。
“我没和你商量是我不对,我以后保证什么事都提前和你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宁辟甲一把将他抱住。
王小南以为自己一定会挨骂,没想到是个这么用力的拥抱。
宁辟甲的声音在他耳边,也很轻,却重的一下子压在王小南心口了。
“我一定会帮你治好,天涯海角寻遍名医我也会给你治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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