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殿内议事

奉天殿的暖阁中，炭火烧得通红。

虽然已到了二月，但崇祯十二年的春天，还是冷得离奇。

朱由检换了一身常服，坐在一个小凳子上，伸手摸了摸旁边小太子的脑袋。

朱慈烺乖乖坐在他的左手侧，捧着一杯热茶，神情已完全放松了下来。

似乎对于所有小男孩来说，只要父亲在旁，天地间就没了什么可惧怕的东西。

范景文、张世泽分坐两边，王承恩也被赐了小凳子，坐在朱由检身后一步。

整个奉天殿里，宫女和太监们都退了出去。

而殿外五十步，黑云骑列阵围了起来，确保不会有人偷听到他们的谈话。

“先说说，这一个月来，京城是什么光景？”朱由检接过朱慈烺递来的热茶，轻轻地抿了一口。

范景文看了眼张世泽，然后恭恭敬敬地从袖子中抽出一个折册来，并未打开。

“回禀陛下，自陛下离京后...群臣、百姓人心惶惶...”

“先是陛下中毒，宫里封锁消息...后又传出建奴犯边...再后来，天子亲征...”

“消息一日一日传来，京城中的人心也在一日一日地浮动...”

“半个月前，第一批来自江南的士人出现...”

...

范景文慢慢地开口，说着这一个月前京城发生的所有事情。

四个字，人心惶惶！

许久后，朱由检才轻轻点了点头，“百官呢？”

“陛下，京城百官，眼下可大致分为三类：”

“南方籍官员，最是不安；东林党虽没了钱谦益等高官，但科道与清流中，还是他们的人多...”

“这些人虽然不掌大权，但极擅长造势；”

“还有，复社张溥，借着江南士绅的线，已经在京中四处串联...”

范景文深吸了一口气，伸出第二根手指。

“北方籍官员，人人自危；山西、陕西、山东出身者，甚至部分京官，多多少少与晋商有旧...”

“晋商一案至今未结，谁都害怕下一刀会落在他的脑袋上...”

“有人想投靠新贵、有人想借孔家自保，能安心办差的，不多...”

范景文再次看向陛下，得到他的点头后，才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还有一派，是在观望的...他们在等，等着看陛下怎么对待江南、怎么对待山东，怎么对待百官，怎么给旧勋贵们划界...”

“等到看得足够清楚了，他们才会站队。”

听着范景文的上奏，朱由检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慢慢地喝了口茶。

“逼宫太子的事，查清楚了吗？”

“查了个大概。”范景文将手中的册子恭恭敬敬地递给朱由检，然后看向炭盆中的火苗。

“四类

人。”

“其一，是以刘宗周、刘理顺为首的言官...他们忧心朝局，怕储君年幼，朝廷无主，所以行的是他们以为的忠直之事。”

“其二，是被复社和南方官员煽动起来的...他们要阻抗新政，必然要搅动朝局混乱...这样朝廷重整朝局，自然就没精力再施新政了...”

“其三，是北方籍官员，他们害怕因晋商之事被清算，索性将水搅浑，逼迫太子开门...这样，江南籍士人逃出城去，天子震怒；江南便替他们挡了灾...”

“其四，是纯粹看风头的投机之人；谁赢，他们便帮谁...前日他们跪太子，今日陛下回京，他们也能把头磕得最响！”

朱由检闭上了眼睛，许久之后，才慢慢睁开，冷哼了一声。

“朕倒不急着杀他们...”朱由检站起身子，走到大明混一图前，轻笑着。

“万民书？还有多久到京城，写了什么？”

“按照时间推算，还有两日...请缓新政、请恕江南、请召回骆养性...”范景文赶忙作答。

“哼，一条能用的都没有！”朱由检慢慢地走到窗前，看向外处升起的太阳。

“传令尤世威、李过，在良乡、固安一带截住！十日后再放入京城。”

“李过？”范景文想了半天这个名字，直至半刻钟后，一张海捕文书出现在脑海里，他只觉得脑袋都要转不过来了。

“敢问陛下，可是陕西贼首，李过？”范景文咽了咽口水，只觉得声音都在颤抖。

“是他，就在京外。”

范景文身形猛地一晃，深吸了一口气才没从凳子上掉下去。

天下贼首势力，最大的有四支，张献忠、罗汝才、革左五营、李自成！

一个月前，张献忠四个义子中最小的两个，一个被陛下认了义弟，另一个被陛下任命为贴身亲卫！

自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这条消息压下去。

而现在，怎么连李自成的义子，都被陛下收了呢？

先不说那些贼首千里迢迢跑到京城来干嘛，单单另一点，就让自己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陛下求贤若渴成了什么样，才要从流寇中挑人用？

朝廷的人，是死完逑了吗？

只是，范景文还未来得及讲话，张世泽便抱了一拳，面色如常，“末将，领命！”

他是京营总督，用兵的事，怎么能让文臣来办？

不过，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范景文却深深吸了一口气，“英国公，这件事...老臣来办吧...”

“嗯？”

“你办不明白。”

“你说啥？”张世泽当时就急了，差点跳了起来。

这不是当着陛下面打他脸吗?

范景文看了眼朱由检，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才深深看向张世泽轻声开口。

“李过是陕西贼首，尤世威是陕西人，带的兵也是陕西人...”

“这件事，不能朝廷出面...江南来的人，是被贼首抓去了...十天后费尽千辛万苦才逃了出来...”

张世泽张大了嘴巴，看了眼陛下，又看了眼范景文，然后默默挪了挪小凳子，离范景文远了一步。

妈的，读书人真脏。

“倪元璐呢？”

张世泽刚挪完小凳子，就听到了陛下的问话，赶忙站起了身子。

“末将已将倪公密移至刘肇基营中，对外只说通虏被查；倪府已封，所有人员都在军营看押；倪公昨日夜间已经醒来，无有大碍。”

“嗯，这件事办得不错。”朱由检走回炭盆旁，拍了拍张世泽的肩膀示意坐下。

“最近百官们太慌，这个由头正好可以安一安他们的心。”朱由检看着张世泽，竖了根大拇指。

“办得漂亮。”

张世泽嘴角慢慢咧开，然后脸竟然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

“粮呢？”还不等张世泽的嘴角咧到半空，就听到了陛下的再次问话。

“回禀陛下，左都督田弘遇去了江南，武定侯郭培民、阳武侯薛濂去年已被查抄，剩余十三家粮总量八十二万石...”

“剩余十三家，昨日前日共入库三十一万石...京畿两月之内无忧，可若是再加上九边重镇，顶多能撑一个月...”

“一个月...”朱由检又开始有些头疼。

春耕马上就到，人一干活，吃的就多...

“勋贵呢？”

“十一家可信...”张世泽深深吸了一口气，拧了半天，才轻声开口。

“恭顺侯吴惟华，前日在定国公府被臣当众泼了茶，老实了一天，昨夜又和南方来的人密会...”

“襄城伯李国祯主动求见，说愿捐出一半家产...臣没敢应...”

“定国公徐允祯还在看，但他派人来过，说愿全力支持新政...和军功改革...”

朱由检慢慢眯起了眼睛。

要动江南，就得稳定北方。

勋贵、北方士绅和文官是大头。

而现在粮只够一个月了...自己必须在二十天内解决完这里所有的事情，然后才敢下江南。

要不然，南北方全面抵制新政，那还玩什么？

带着大胜之威一路杀过去？

那是下下策，打仗死的永远是最底层的大明人，不到万不得已，这一步棋不能走！

许久后，朱由检轻轻挥了挥手。

“朕知道了，都下去吧。”

...

窗外，太阳的光，透过窗子，照在奉天殿的金砖上，一片金黄。

而在那金黄周围，却是连成一片的灰暗。

又得死人了。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