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代善的算计

二月十二，巳时。

盛京的雪，又落了下来。

天空中没有一丝风，雪落的极静，像谁在天上撒着骨灰。

整座盛京被这细沉的雪蒙着，安静之极，连狗叫声都听不见一丝。

满城的暗红斑块，也在被雪一层一层的覆着。

代善躺在宅子密室里，微微闭着眼，喘着气，有些操劳过度。

昨夜，盛京杀了整整一夜，没人知道死了多少人。

因为那些死人的尸体，已被拖走，填进了活人的肚子里。

两蓝旗、两白旗同时出手，把豪格一系的人从营里杀到了城西，又从城西杀到了河边。

刀砍进骨肉的声音，人跳进冰河里的闷响，从天黑持续到了天亮。

豪格，死了。

那些两黄旗里站队豪格的章京、参领，也全都死了。

像是一群没有名字的牲口。

而昨夜子时，皇太极那几个还未成年的阿哥，除了福临，其余的都病故了在自己的院子里。

名分上，是天花，是中风，是积弱。

至于福临，昨夜就被放在他手边的桌子上，睡得极沉。

他只要伸伸手，就能将那小小的孩子捏死。

可他却腾不出手，因为在昨夜，他手里还握着别的东西。

布木布泰昨夜就在他的身边。

对于一个五十六岁的老人来说，昨夜的厮杀，不亚于他第一次骑马时的刺激和疯狂。

许久之后，代善扶着腰坐了起来，看向窗外的院子，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还留着那如玉的香气。

院子中，雪已积了薄薄一层，将那几个孩子的尸体盖住。

他突然有些可怜皇太极。

那是个多么厉害的人呀，可他一死，他的儿子们就像没有老鹰保护的雏鸟，被人从巢里一只只提出来，往地上一摔，再踩上一脚。

尤其做这些的，还是他那个最宠爱的‘大玉’。

“雪再下一夜，盛京就还是那个盛京。”代善微微叹了一声，端起桌边已经冷掉的奶酒，狠狠灌了一口。

福临上位，多尔衮做摄政王，代善他做大贝勒。

这是昨夜那个女人喘着粗气时说的。

大贝勒，多好听的三个字呀。

可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是一个能掌兵，能议事的老王爷，变成了一个只能坐在高台上摆样子的泥娃娃！

许久后，代

善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果然是个年轻的女人呀，如果是皇太极的话，就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片刻后，他轻轻敲了敲桌子，“使者到哪了？”

“回主子的话，按照时间算，明天就该到大同了。”屋外传来了老管家的声音。

代善这才坐回了卧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已经皱成一团的虎皮。

大贝勒？

祖制天命？

他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的是皇帝！是亲政！是所有人跪在丹陛下，听他一个人发号施令！

要的是那口堵在胸口二十年的恶气，狠狠地撒出来！

可眼下，他还不能动。

两黄旗和两白旗已绑在了一起，两蓝旗又信不过两黄旗...

前夜子时，两蓝旗的费扬武见了他，说了一句话。

‘留一个黄旗，日后都是咱们棺材上的钉子。’

代善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皇太极一脉，必须斩草除根...谁能除了皇太极的根，两蓝旗就站谁！

代善当时只点了点头，没应。

因为两黄旗已站了多尔衮，又死保着福临。

要动福临，就要动两黄旗；要动两黄旗，就要动多尔衮...

要动多尔衮，光靠两红旗和两蓝旗，还差一口气。

所以他昨夜并没有捏死福临，而是等着他的使者到大明。

在他得知皇太极死了的那一天，他就往大明派了使者。

带着一份折子，换一个人回来。

杜度！

杜度是他的亲侄子！

褚英被努尔哈赤处死后，杜度就一直跟着他。

这孩子虽然比他小一辈，可在战场上，在议事时，从来都像一条年轻的狼王！

当年努尔哈赤刚死，皇太极与四大贝勒争位，杜度手里捏着实力最强的镶白旗，死命和两红旗结成同盟，站在自己这边。

就是靠着这层关系，他才在皇太极面前保住了面子，也保住了两红旗的大半家底。

可因为这个，皇太极在上位后，硬是把杜度从镶白旗调入了镶红旗。

然后，镶白旗便到了多尔衮手里。

可作为镶白旗老旗主，杜度是最了解镶白旗的人，之一。

哪些章京还念旧，哪些佐领心里有怨，哪些人能用银子买，哪些人只认刀不认人，他比谁都清楚！

许久后，代

善坐起身来，将自己能拿的出手的筹码再过了一遍。

割地，他没有；

称臣，他不敢；

马匹，给了自己会死...

粮食，大明比他多，自己都快吃人了；

脸面?

这东西大明以前或许缺，可天子亲征，阵斩皇太极，大明现在还缺脸面吗？

他手里唯一还算值钱的筹码，是自己麾下，那些被掳掠到建州的几万汉人...

还有多尔衮和吴三桂的那笔交易...

片刻后，他又起身，敲了敲桌子，“瓦克达。”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外已响起了瓦克达的声音。

“阿玛。”

“汉军旗呢？”

“回阿玛的话，他们前几日领兵出城去了...他们的粮断了，又不像我们吃...”门外的声音顿了顿，“说是往西，去清扫蒙古诸部，抢粮去了...”

“抢粮？”代善冷笑一声，“我看是他们想躲，这些汉人，肠子弯弯绕绕...”

“盛京赢了，他们才会回来...若是局势不对，他们多半就占了沈阳不走了...”

门外不敢说话了。

“这倒也好...少了汉军旗，这盛京城里，更好算账！”代善冷笑一声，“你准备一下，再替我去趟明廷...”

“阿玛...”瓦克达的声音弱了下来，“咱们的人已经去了一批了...”

谁知门内的代善却冷哼了一声。

“咱们手里的筹码不够...你是我的儿子，你去露个面，让明国的天子知道，即使谈不成杜度的事，我代善也还活着，也能谈！”

瓦克达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屋内，代善再次灌了一口奶酒，微微眯起了眼。

瓦克达是他的第四子，与皇太极，与多尔衮走的都极近；只是皇太极死了，他为了保命，才重新回到了自己身边。

这个儿子，他信不过。

不如派去明庭，做一个自己不在乎的质子！

许久之后，代善喝空了酒囊，扶着腰，看向那皱成一团的虎皮垫，只觉得浑身发热，内心再次躁动不安。

崇政殿的那把椅子，迟早会像那把如玉的椅子，他想坐就做！

“去一队人，把尚可喜余部的家人保护好，那是咱的筹码！”代善冷哼一声，“立刻去把大玉接来。”

门外愣了愣，告了声‘喏’，然后悄悄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