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暗谋

幕府之内，三万胡骑日夜轮巡，阿育陀城门要道皆由心腹士卒把守，城中原先驻防的汉军已经分批调往外围各处戍堡。

可折兰骨身居节度大堂深处，心中的忐忑分毫未曾消减。

先前他只忌惮卜枭那支十万直辖王师，日夜提防对方手持天子诏命入城擒帅。连日反复推演，他才猛然察觉，真正置自己于死地的从来不是卜枭。

副节度使许衍。

此人本就是汉将，资历与他平齐，乃是朝廷正式委任的恒南二把手。麾下三十余万遍布各处屯地的汉军，大多是中原故土出来的子弟。单单卜枭，想要调动分散各地的汉军，尚有重重阻隔，许多汉将大可选择观望中立。可一旦邯郸的诏命送至许衍手上，同袍之谊、天子明诏两相加持，振臂一呼，各处汉军必然闻令而动。

到那个时候，无需漫长征伐，一日之间，甚至一夜之间，他与乌桓烈便会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心绪难安，折兰骨再次命人密召乌桓烈入密室议事。

烛火跳动，将两道人影投在墙壁之上。乌桓烈刚一落座，便一眼看穿折兰骨心底最深的忧惧，没有半句迂回，径直开口。

“节帅，事到如今，再存侥幸便是自取灭亡。”

折兰骨抬眼看向他，指尖微微攥紧：“你有何想法。”

“先下手为强。”乌桓烈语气果决，“趁许衍尚且毫无防备，寻个名目邀他前来幕府，就地将他除掉。”

此言入耳，折兰骨浑身一震，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

他过往所有举动，收拢胡骑、加固城防，都仅仅是被动自保，尚且留有转圜余地。诛杀朝廷正式任命的副节度使，便是彻底扯碎君臣名分，再无任何说辞可以开脱，

实打实便是举兵谋逆。

乌桓烈望着他惊骇的神色，继续往下说，字字直戳要害。

“节帅，事已至此，哪里还有退路。当初岁贡分赏，你借财货收拢军心，划分营垒，已然是越界之举。在赵括眼中，咱们早已生了异心。”

“以他的手段，为身后子嗣铺路，但凡将你我捉拿归案，绝不会留后患。就算他一时不下杀手，你触碰天子威权、分化边镇大军的罪名已经坐实。到时候我们不是有功的域外主帅，只是待罪囚徒，生死荣辱全部交由他人拿捏。就算暂保性命，往后余生也只能困于囚室，永无出头之日。”

“他既然对我们不仁，我们又何苦死守臣节？”

折兰骨沉默，乌桓烈的话，每一句都踩在他连日来反复忧虑的地方。最恐怖的画面不断在脑海浮现：一封来自邯郸的诏命送到许衍手中，传檄各处汉营，顷刻之间，遍布恒南的汉军尽数倒向朝廷，阿育陀孤城被重重围困，三万胡骑纵然悍勇，也终究寡不敌众。

“若除掉许衍，之后又该如何？”折兰骨抬声发问，他是久经沙场的战将，不会仅凭一腔恐惧便贸然行事，必须看清搏命之后完整的出路。

乌桓烈抬手，指向摊在案上的舆图，指尖落在那条横贯群山的狭长通道。

“许衍一死，汉军群龙无首，再无人拥有足够资历登高一呼。到时候我们拿出府中财货大肆犒赏士卒，再对全军明言真相。这些汉军本就是中原裁汰下来的冗兵，帝国不需要他们，方才将他们远遣万里，抛落在这片蛮荒异域。中原早已弃他们不顾。这番话说出，下层士卒心中本就藏着对故土朝廷的怨怼，大半至少选择中立，不少人还会愿意依附我们。”

他的手指顺着山道继续向西，落在

连绵无尽的崇山与瘴林。

“大帅，你还记得当初我们是如何跋涉至此？中原若是再派大军远征，陆路别无他途，必经重雾岭，渡瘴江，穿过缅北千里原始密林。那处山口便是整条通道唯一咽喉。山道狭隘，两侧尽是悬崖密林，天生险隘。我们只需派遣精兵在此筑堡固守。”

“中原纵然雄兵如云，重甲万千，大规模军团、粮草辎重根本难以源源不断穿过这片瘴疠恶地。密林之中毒虫疫病横行。把这道口子牢牢封死，中原的陆军便再也无法踏入恒南腹地。”

乌桓烈微微前倾身子，继续道出最后一重谋划。

“除此以外，我们手握数十万甲士，坐拥恒南沃土财帛，大可遣使南下，与孔雀王朝缔结盟约。我们横亘在此，便是替他们挡住东方而来的兵锋。孔雀王朝自知利害，必然乐意与我们交好，输送财货，互为屏障。”

“到那时，内无汉将带头作乱，外有天险隔绝王师，再加上域外邦国相助，整片恒南，便是节帅的天下。”

密室之中静了下来，只剩下烛芯噼啪轻响。

折兰骨凝神端详地图上那道险隘。他亲身走过这条远征之路，清楚那片群山密林何等凶险，乌桓烈所言的方略，并非狂想，站在当下局面之中，确有可行之机。

两条路摆在眼前。

原地等候，不知何时，邯郸一纸诏令便送到许衍手上，朝夕之间身死人灭。

抢先出手，诛杀许衍，赌上全部身家，扼守天险，割据一方。

踏出这一步，便是再无回头。

折兰骨久久不语，心底的挣扎一点点被迫近的死亡阴影压垮。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惊惶渐渐褪去，只剩下绝境之中冰冷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