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鏖战

约定时日一至，谷口方向如期燃起战火。

潜伏在密坳之中的两百人，不必亲身站在城头，也能清晰感知那场厮杀的狂暴。隔着层叠山林，杀声一波波滚过来，震得耳骨微微发麻。石炮抛射重物的闷响、号角嘶吼、兵刃交击的喧杂，连绵不绝飘入山林。透过林木远眺，关隘前方尘烟滚滚，人影往来奔突，大夏守军一队队冲上城头，又有带着血污的伤兵踉跄退下，后继士卒立刻补上空缺，一轮接一轮，攻防没有片刻松懈。

乌鞮按住刀柄，带着众人蛰伏不动。他们的任务不是此刻杀出，只需要静静观察关城兵力调动，等待守军主力倾巢离关的一刻。

第一日的猛攻从清晨延续到暮色降临，攻势方才暂歇。关城之上灯火错落，守军依旧严阵，不见大队人马开出城门。乌鞮抬手，示意麾下所有人沉住气，按兵不动。

第二日，震天的喊杀再度响起，新一轮攻势比昨日更加猛烈。城下联军向前压得更近，云梯靠着墙垣往复拉锯，城头箭雨纷飞。远处视野里，大夏士卒依旧是城头轮换，城内部队没有大规模开拔。

又一番血战落幕，谷口喧嚣慢慢消散。呐喊、鼓角、投石的轰鸣一点点归于平静，只余下战后隐约的骚动。

乌鞮凝神眺望城门方向，眉头紧锁。

大战已经打完两轮，联军这边看似攻势耗尽，可大夏守军主力依旧驻守关内，没有出城追击的迹象。

两百死士伏在灌木丛里，没有人出声。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块大石——若是守将始终不肯中计出关，他们冒着千难万险翻山潜伏至此，便等于白白耗完所有储备，整场奇袭谋划，将要落空。

汉军中军高台之上，赵括凭栏而立，双目死死盯着前方谷口战场。

首日强攻，全军倾力压上，云梯叠架、石炮齐发，数万将士舍死仰攻关城隘口。崖下平地尸横交错，兵刃碎裂、甲胄破损之声不绝于耳，联军士卒一波波冲锋，又一波波带着惨重伤亡退下。整场血战从破晓持续至日暮，每一寸推进，都要用无数性命铺垫。

待到暮色沉沉，战场锐气耗尽，赵括依计传令全军佯装力竭，缓缓向后撤营，阵型散乱，旌旗低垂，刻意摆出久攻不克、军心疲惫、无力再战的败势。

关内大夏守将立于城头，冷眼俯瞰全程。任凭城外联军步步溃退、毫无再战之力，城头守军纹丝不动，城门紧锁，烽哨林立，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出兵追击的动向。对方定力极稳，不上半点诱饵。

一日血战落幕，诱敌之计落空。

次日天光大亮，赵括再度下令全线开战。

这一轮攻势，比昨日更为凶悍猛烈。全军不留余力，精锐尽出，连压阵的后备兵力、最后梯队尽数调往前线，箭雨遮天蔽日，士卒前仆后继扑向城关，不惜代价猛攻城墙防线。

城上大夏守军亦是拼死反扑，箭矢滚石源源不断倾泻而下，死守隘口防线，将一轮轮冲锋硬生生挡回。城头烽烟弥漫，杀声震天，双方拉锯厮杀，惨烈更胜首日。

激战整整一日，汉军再度伤亡累累，攻势彻底透支，再也撑不住强攻之势。赵括再度下令全军后撤，营阵涣散、兵马疲敝，摆出彻底溃败、无力续战的姿态，刻意放大败相，引诱关内敌军贪功冒进。

可谷口城关依旧死寂。

大夏守将依旧沉得住气，依旧严守城关，关内主力按兵不动，无一人一马踏出城门半步。

两轮死战、两场佯败，代价是数万将士的死伤，却始终没能撬动敌军分毫。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摇曳不定。

赵括身着常服，在帐中不停踱步，步履急促，神色沉凝焦灼。

帐内诸将屏息垂立，无人敢出言劝谏。所有人都清楚眼下的困局：

强攻硬打，隘口天险易守难攻，再打下去只会徒增无谓伤亡，难以破城；

诱敌出战，两轮极致的惨败假象尽数用尽，敌军依旧不为所动，定力超乎预料。

第三日天光大亮，隘口城头的夏军瞭望卒早早探查山下局势，看清整片谷口原野的刹那，神色骤变，快步下城禀报。

消息层层传至城关帅帐，斥候官匆匆入内，单膝跪地禀报军情。

“镇将！谷口之外尽数空旷，汉军连营悉数拔撤，帐幕、壁垒一空，阵前再无甲士走动，数十万攻城大军已然尽数退走！”

坐镇隘口的大夏镇将猛然抬手，眼中满是惊疑，心底生出几分难以置信。

镇将不敢轻信，即刻传令，命左右牙将各领一队精骑斥候，分两路向外远探，一路清查近处战场残局，一路追迹探查敌军后撤动向，务必摸清汉军真实去向。

帅帐之内，一众牙将、队官齐聚议事，众人望着空荡荡的关外原野，纷纷开口议论。

“两日强攻寸步未进，汉军死伤极重，城下尸骸堆积、攻城器械损毁大半，箭矢粮草必然损耗殆尽。”

“赵括大军连日血战，士卒疲敝、士气低迷，再攻坚城已是徒劳。我隘口天险稳固，守备无半分疏漏，他们继续屯兵于此，只会徒增伤亡，毫无益处。”

“依我之见，汉军已是力竭溃败，无力再战。此番全线撤兵，定然是退回乌孙地界，往赤谷城方向收拢残部、休整补给。”

帐中诸将大多持此判断，皆觉汉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也扛不住雄关天险的消耗，连日血战之后，终究无力为继。

不多时，远探的斥候次第折返，带回确切情报。

“启禀镇将！汉军主力大队有序后撤，阵型规整并非溃逃，全数朝着赤谷城方向退去！”

接连数路斥候回报，情报全然一致。

镇将伫立帐中，沉吟良久，两日坚守的紧绷心神缓缓松弛。两轮血战、两次佯退都未曾动摇他的戒备，可眼下大军远撤、踪迹确凿，所有疑点尽数消散。

他沉声开口，敲定决断。

“汉军倾尽兵力强攻两日，损兵折将、一无所获，果然已是师老兵疲。此番撤兵，是真的无力续战。”

城关之内，连日笼罩的肃杀紧绷之气悄然散去。所有夏军将士皆以为，这场声势浩大的攻城之战，已然以大夏守关完胜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