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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61 章 一种解脱

书名:祸害大明 作者:有怪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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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61 章 一种解脱

“管事的要罚奴婢跪,太子爷说,算了,他又不是故意的。”

“后来奴婢生了病,发热,太子爷让御医给奴婢看,还让赵嬷嬷给奴婢熬粥。”

“太子爷说——

大伙儿都是爹生娘养的,不容易。”

朱元璋看着李狗儿。

看了很久。

那眼神里有些什么,李狗儿看不懂。

那不是帝王的目光。

不是审视。

不是权衡。

那是一种很旧很旧的东西。

旧得像是打了个补丁。

又磨得发亮。

“你下去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

“回去告诉太子,就说……就说朕说了,让他别再用废折子背面写字了。”

他顿了顿。

“朕给他送一箱新纸去。”

李狗儿愣了一下。

然后重重磕头:“奴婢遵旨!”

“还有。”

朱元璋又叫住他。

“你跟太子说,朕明天……朕明天去看他。”

李狗儿猛地抬头。

喜出望外。

磕头磕得砰砰响:

“奴婢替太子爷谢皇爷恩典!”

“别谢了。回去吧。”

李狗儿退出去了。

脚步轻快得像是踩着棉花。

殿门合上。

朱元璋独自坐在殿中。

把那七本折子又一本一本摞好。

搁在案角最显眼的地方。

搁在烛光照得到的地方。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

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

他忽然想起马皇后离宫那天。

那天早上,一切如常。

她还像往常一样。

天不亮就起来。

亲自到小厨房盯着人熬粥。

粥是小米粥。

熬得稠稠的。

米油都熬出来了。

浮着一层亮亮的膜。

里面搁了红枣和桂圆。

红枣要去核。

桂圆要剥壳。

这些都是她守着做的。

粥端上来。

他喝了一口。

“太甜。”他说。

“甜了好。”她说,“甜了补血气。

你近来气色不好。”

他“嗯”了一声。

没在意。

三两口喝完。

放下碗。

起驾上朝了。

临出门,她站在廊下送他。

晨光刚起。

落了她半身。

她好像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了句:

“上朝去吧。”

他走了。

等他回来。

她已经走了。

殿内空空的。

晨光落在她常坐的那张绣墩上。

落了满凳的金色。

妆台上的东西收得干干净净。

一尘不染。

仿佛她从来没在这里住过。

只留下那封信。

信压在粥碗底下。

他后来,很多次,一个人坐在膳桌前想。

她那天早上看他的眼神,跟平常不一样。

那不是寻常的送别。

那是一种更彻底的东西。

是一种告别。

一种……

解脱。

她解脱了。

她熬完了这碗粥。

写完了那封信。

放下了一辈子的担子。

走了。

把他一个人扔在这紫禁城里。

跟满朝的豺狼虎豹斗。

跟满桌的奏疏折子斗。

跟自己的亲生儿子斗。

“重八,你这辈子,把人当牲口使。”

信里这句话,像一根刺。

扎在他心口。

这些年他拔过很多次。

拔不动。

它就长在那儿。

随着他的心跳。

一疼。

一疼。

夜更深了。

烛火燃到了根。

爆了最后一点灯花。

灭了。

黑暗里。

他睁开眼。

看着空荡荡的殿门。

“妹子。”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就这么走了……

连标儿跟咱都不要了?”

殿外,风过檐角。

铜铃轻轻晃了晃。

还是没响。

后人有诗叹曰:

七折仁字字字愁,背面心事心事幽。

一声妹子无人应,空殿寒灯照白头。

且说朱元璋阖眼之际,眼前那片水,渐渐漫开。

水汽扑面。

带着江风特有的腥润。

那是三十五年前的旧事了。

风是西北风。

鼓满了帆。

朱元璋站在船头。

江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廖永安带来的舟师。

舳舻相接。

樯桅如林。

一眼望不到头。

旌旗蔽江。

红底黑字。

在风里翻卷如潮。

采石矶就在眼前。

矶石如刀。

斜切进江心。

浪头撞上去,碎成漫天白沫。

元兵列阵矶上。

刀枪如林。

甲光反射着六月的烈日。

白花花一片刺目。

晃得人睁不开眼。

朱元璋眯着眼。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拍了拍身旁那个黑脸壮汉的肩。

说:“军中皆推尔勇略,勉之。”

那壮汉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白牙。

常遇春一声暴喝。

荷戈跃上矶石!

那一跃,像一头出柙的猛虎扑进羊群。

戈起。

人落。

血光迸溅。

他背对着江水。

一个人凿进了元军的阵线里。

左劈右扫。

戈刃翻飞。

硬生生在矶头凿开一道口子。

江水溅在他脸上。

混着血。

红一道。

白一道。

朱元璋站在船头。

看着那个背影。

他看见这个壮汉像钉子一样钉在矶上。

看见元军的阵线像堤坝一样一块一块垮塌。

他听见身后千帆齐动的喊杀声。

像雷滚过江面。

采石矶,破了。

他乘胜进兵。

直取太平路。

元朝守臣连夜遁去。

城门洞开。

入城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令李善长写了戒辑军士的榜文。

张贴在通衢大道上:

敢入民宅者,斩。

榜文贴出去。

起初没人当真。

直到有一个士卒。

趁着夜色溜进民家。

抢了百姓一只鸡。

天亮,人赃并获。

朱元璋二话不说。

绑到大街上。

当着全城百姓的面。

斩首示众。

刀落的那一瞬。

围观的百姓鸦雀无声。

血溅出三尺。

溅在榜文的“安民”两个字上。

军中,从此肃然。

百姓,从此安然。

就是在那座城里。

他第一次见到了陶安。

那日,太平城的耆老们列队出迎。

为首的是两个儒生。

前面一个,须发皆白。

年已八十有余。

是李习。

本地的名儒。

走两步都要人扶。

后面一个,四十来岁年纪。

身形清瘦。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

肘部磨得起了毛边。

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腰间系一条墨色布带。

束得规规矩矩。

不多不少,正好一拳的距离。

头上戴一顶玄色方巾。

巾脚垂在脑后。

被江风吹得微微掀动。

端端正正。

一丝不乱。

朱元璋记得,自己打量了他几眼。

那张脸并不起眼。

颧骨微高。

下颌蓄着一缕短须。

眉梢微微下垂。

一副寻常文人的温润模样。

放在人堆里。

三步之外,未必找得出来。

可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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