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武安堰

“报告军座，鬼子前头骑兵离武安堰不到十里地了！”

武安堰东南主峰的工事掩体里，传令兵正在向李文田和周敬尧汇报侦察情况。

李文田正蹲在弹药箱上。

“十里地？”

“狗日的走得倒挺快，四十里烂泥巴路，连四个轮子的铁王八都没开出来，全靠两条短腿扑腾，赶着投胎都没这积极！”

一旁的副军长周敬尧举着望远镜，仔细盯着西北方向的官道。

“文田，别嚼你那饼了。”

周敬尧把望远镜递过去：“小川支队和仓桥支队在东，石本支队和池田支队在西，四个杂碎排成个一字长蛇阵，连两翼的尖兵都没撒出去多远。他们当真以为王家集的浮桥断了，汉水西岸就没人能管他们了。”

李文田抓过望远镜瞧了两眼，随手扔在桌上，拍了拍满手的大饼渣子。

“这叫瞎子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李文田啐了一口唾沫：“总座让咱们军收拾这群鬼子，咱们军六万人马在这武安堰挖了整整两天两夜的工事。他们想去当阳跟山胁正隆、村上启作会合，做梦去吧！”

“不能轻敌。”

周敬尧拉开地图：“日军这四个支队加起来有三万多，全是从野战师团和警备旅团抽调出来的老鬼子，急眼了也是会咬人的。”

“急眼？老子专治急眼！”

李文田一把拽开领扣，露出黑黝黝的胸膛：“玄武师和第三师顶在武安堰正面，第九师抢占东南几个制高点。他们要是掉头往西跑，还有老子的一个预备师在山梁子上等着！这一回，连一只苍蝇也休想从武安堰飞过去！”

“炮团的诸元定好了没有？”周敬尧转头问参谋。

“报告副军长！周青阳团长给咱配的火炮全藏在山后头反斜面！”

炮兵联络官啪地立正：“高爆弹全都褪了包，标尺卡死在官道拐弯处的三岔路口！”

李文田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告诉炮兵的弟兄，待会儿打起来，别给老子省炮弹。打完这一仗，老子亲自去襄阳找总座要补给！”

山脚下的泥泞驿道上，日军行军纵队仍在向前蠕动。

马蹄陷进黏稠的烂泥里，拔出来时带起噗嗤噗嗤的泥浆声。

石本支队先头部队——步兵第104联队第三大队的大队长中岛少佐，正骑在一匹栗色东洋大马上，手里捏着马鞭，不住地朝四周张望。

“大队长阁下，前方的道路变窄了。”副官牵着马缰绳，低声提醒。

中岛少佐抬起马鞭，指着前方的丘陵轮廓：“那片高地叫什么名字？”

“回阁下，支那地图上标示为武安堰。”

副官翻开皮包里的行军路线图：“穿过武安堰和东南方的这片丘陵地带，再往南走五十里，就是当阳平原的边缘。第3师团的前锋昨天夜里就在当阳城外宿营。”

中岛少佐哼笑了一声：“第三师团的山胁将军跑得太快了，留给我们的只有追赶他们的泥水。”

“浮桥被断，支那第69军不会渡河追击我们吗？”副官眼里透着担忧。

“渡河？”

中岛少佐轻蔑地摇了摇头：“

石本将军说得对，支那军队没有那个胆量。襄阳的陈默要是真敢出兵，早就出城了，何必等到我们全部渡过汉水？戴安澜炸毁浮桥，无非是想向山城邀功请赏。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全速穿过武安堰，前往当阳与主力会合！”

“哈伊！”副官低头应道。

中岛少佐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命令搜索骑兵小队，加快速度！天黑之前，第三大队必须进驻武安堰镇内休息！”

二十几名日军骑兵呼啸而出，马刀插在鞘中，马蹄踩起漫天浊水，大摇大摆地顺着山脚大道直冲武安堰隘口。

两百米外的杂木林边缘，一根极细的草绿色绊线横拉在杂草之间。

“嗒、嗒、嗒。”

战马铁蹄踏过泥坑。

领头的日军骑兵曹长刚转过一处山嘴，战马的前蹄猛然踩进了一个被伪装网盖住的泥坑。

“轰！”

一团刺目的橘红色火球拔地而起。

压发雷内部装填的六百枚预制破片，呈现扇面横扫而出。

战马的腹部当场被撕烂，凄厉的嘶鸣声撕破了山谷的死寂。

那名骑兵曹长连人带鞍飞出五六米远，重重砸在一块青石上，脑袋凹陷下去，当场没了气息。

“敌袭！散开！快散开！”

后方的日军骑兵慌乱拉住缰绳，战马在狭窄的泥道上挤成一团。

还没等他们拔出马枪，头顶上方的高地上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打！”

那是李文田的大嗓门。

东南高地的灌木丛被整片掀开。

两挺仿制马克沁重机枪的枪口探出掩体，帆布弹带哗啦啦被吸入机匣。

“哒哒哒哒哒哒！”

炽热的火舌撕破细雨。

密集的重机枪弹丸如同一把把高速旋转的钢锯，迎面扫过这支惊慌失措的骑兵小队。

战马悲鸣着成片栽倒，骑兵身上的黄色呢子军服瞬间被血水浸透，断肢与碎肉在泥浆里翻滚。

短短半分钟，二十多名骑兵连人带马全被打烂在隘口正前方。

后方的大队主力猛地刹住了脚。

中岛少佐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狼狈地扑进路旁的排水沟里。

“八嘎！怎么回事？！”

他抹掉满脸的泥水，举起望远镜看向前方高地。

镜头里，武安堰周围那一片看似荒芜的丘陵山脊上，数不清的青灰色身影从掩体中立起。

铁丝网、战壕、倒打暗堡，一层接着一层，在丘陵地带连绵展开数里地，卡住了所有南下的通路。

一面弹痕累累的战旗插在主峰最高处。

风卷着旗帜展开，上面赫然写着：国民革命军中央警卫集团军新编第六十八军。

“六……六十八军？！”

中岛少佐倒吸了一口冷气，手里的望远镜险些砸在地上：“陈默的主力……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前面过去的第3师团和第39师团不知道这里有敌人吗？还是说他们故意放人过去的？”

“大队长！两侧的高地上全有敌人！”

“我们被包围了

！到处都是支那军的工事！”

后方一千米处，石本寅三和池田荣之助正坐在吉普车上避雨。

前线急促的机枪声和爆炸声传到后方时，石本寅三手里的半截香烟猛然一抖，烟灰落在了膝盖的毛毯上。

“前面怎么停下了？”石本皱眉喝问。

一名通信骑兵狂奔而来：“报告！前锋在武安堰遭遇大批支那正规军阻击！道路被全线封死！”

池田荣之助猛地站起身，推开车门跳进泥地里。

“胡说八道！当阳前线的电报说支那军正在宜昌外围节节败退，武安堰怎么可能有大部队？是哪部分的溃兵？！”

“不是溃兵！”

骑兵满脸惊恐，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是新编第六十八军！他们的番号已经出现在主峰阵地上！到处都是他们的工事！”

“新编第68军……”

石本寅三身子晃了晃，脸色刷地惨白：“李文田的部队……整整一个整编军！”

池田荣之助急忙从口袋里掏出方才写好的日记本。

本子上那行墨迹未干的字迹分外扎眼：

“……皇军所至，虽有沟壑，亦不能阻其锋芒。”

池田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日记本脱手掉进了脚下的烂泥坑里。

黑色的钢笔水在浑浊的泥水中迅速晕染开，模糊成一团丑陋的污渍。

“仓桥支队和小川支队在哪里？！”池田荣之助一把抓入院部参谋的领口，失声大喊。

“两位支队长的大队还在后方五里处慢速前进……”

“让他们立即压上来！就地展开战斗队形！”

石本寅三拔出指挥刀，歇斯底里地吼叫：“不能停在这里！汉水东岸的退路断了，后方四十里内没有一粒粮食！冲不过武安堰，我们全得死在这片泥潭里！”

“开炮！命令山炮中队立刻开炮压制！”池田也拔出了手枪。

然而，日军的九四式山炮甚至还没来得及推下板车。

武安堰东南主峰的反斜面后方，突然升起一道惨白色的信号弹。

那是周敬尧打出的试射弹。

紧接着，整座山谷的空气都在剧烈震颤。

“嗵！嗵！嗵！嗵！”

沉闷悠长的火炮轰鸣从山梁后方接连炸响。

“轰！轰！轰！轰！”

火柱在长达两里的行军队列中连续喷涌。

泥土、碎石、断裂的枪支，混杂着日军士兵残破的躯体，被狂暴的冲击波掀上了几十米的高空。

两辆满载弹药的卡车被直接命中，诱爆的殉爆将周围一个整编小队的日军瞬间蒸发。

整条泥泞的走廊变成了一条熊熊燃烧的修罗炼狱。

主峰掩体里，李文田放下望远镜，抓起桌上的茶缸仰脖灌了一大口凉水。

“军座，鬼子开始组织冲锋了。”周敬尧指着山下。

“冲锋？”

李文田抹掉嘴边的水渍，冷笑一声，大步跨出掩体，一脚踩在泥泞的堑壕边沿上。

“传老子的命令！”

“各师机枪阵地全部开火，无需节省弹药！给老子往死里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