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屎上雕花

雨越来越大。雨滴落到地上，溅起一层层水雾。

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张国华莫名的烦躁。

满怀希望去拜访国资委领导的家属，但却吃了个闭门羹。对方连门都没让进，只是寒暄了几句，就找了个借口把他赶走了。想把精心准备的礼物和那张银行卡留下，也被对方冷着脸拒绝了，而且拒绝的特别坚决。想起以往去拜访，对方都是热脸相迎，又是端茶倒水，又是客气的要留下在家里吃饭。可今天，他就像那个老家来的，多年未走动的穷亲戚去对方家里打秋风。

唉，长长的叹了口气。

太特么的不顺了。

集团下发的那个通知，又给他本就烦躁的心情添了一把火。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明白集团下发的那份通知的含义。可给于剑和陈默处分是他张国华决定的，你集团公司是我的上级，但你就不能提前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吗？这真是不拿豆包当干粮，不拿村长当干部啊。

吐出一口浊气，可心里还是觉得很压抑。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一眼又看到了桌子上的那份集团下发的通知，红色标题和公章显得是那么的刺眼。他快速地拿起那份通知，用力的撕，不一会儿就撕的粉碎。把手里的碎纸扔到了垃圾桶里，觉得心里好受了一点。

希望沈志刚和孙雅君能充分领会他的意思，把取消对于剑和陈默降级处分的材料做的好看些，给他留一下体面。

张国华坐在皮质办公椅上，心里嘀咕着。

与此同时，沈志刚办公室，孙雅君、常艳坐在会客沙发上，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商量着如何写撤销对于剑、陈默降级处分的党委会议题和材料。刚才张国华办公室里，张国华对上会材料的要求很明确：一要保住运营公司的权威和体面；二要充分说明运营公司班子是一个充分尊重民主、尊重事实、一心一意为所有员工着想的领导组织；三要突出运营公司是一家尊重技术人才、重视技术人才的企业。

对此，三人心里都有些意见。不管上会材料做的如何好，都更改不了自己打自己脸的事实。可张国华黑着脸交代下来的任务，他们只能在沈志刚办公室里开起了小范围的闭门会议。

直到临近下班，几人才确定下来如何写党委会的上会材料。毫无疑问，写材料这项工作，由常艳来承担。

终于熬到了下班。

下班时间一到，勾成快速地开车向勇子的住处驶去。半个小时后，站在勇子租住的房屋门口，敲了好久，里面依然没有动静。电话也依然是打不通的状态。‘砰砰砰’的砸了几下房门，又踹了几脚，才低声骂骂咧咧的向楼下走去。

而此时，陈默依然在办公室里。他在写一份材料。标题是：撕下形式主义的伪装

向顽瘴痼疾亮剑：纠治部分国企形式主义官僚主义现象的思考。此时材料已经写完了，内容可以说很是犀利。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再一次通读刚写完的材料：

网上那句“屎上雕花，屁中寻香”，真的把部分国企的形式主义说得淋漓尽致。

形式主义、官僚主义不是某一类单位的特有病灶，在少数国企经营管理过程中，也会滋生出这类顽疾，同时还伴生山头主义、个别人员腐败等深层次问题。应当明确，这些只是局部个别现象，不能等同于国企整体面貌。广大国企干部职工立足岗位拼搏奉献，为稳住经济大

盘、保障民生供给、攻坚关键核心技术付出了巨大努力，这是主流。但少数单位暴露出的弊病，侵蚀干事创业氛围，损耗国有资产，挫伤基层职工积极性，必须正视、剖析、坚决纠治。

在少数单位，出现了

“重流程轻实效”

的错位倾向。打个通俗的比方，工作目标本是烧开一壶水，解决实际问题。落到现实工作里，解决烧水这件事本身反而退居次要位置。方案编制、专项小组组建、各类预案、动员部署、风险排查、满意度测评、亮点提炼、总结表彰一应俱全，审批链条层层拉长，各类台账、报表、影像留痕材料堆得满满当当。一线人员熬无数个通宵，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准备各类材料，等到全套程序全部走完，却把

“把水烧开”

这个最初的工作目标抛在了脑后。

制度设计的初衷，是规范权责、防控风险、补齐管理短板。但在执行走样之后，部分制度异化为

“纸上功夫”

的工具。流程越来越繁复，台账越来越厚重，实际问题却悬而未决。表面看步步合规、环环留痕，内里却是无休止的内部消耗。干部职工忙于填表报材料，真正扑到一线破解难题的精力被不断挤压，这也是不少基层人员身心疲惫的重要诱因。

文山会海的变异，同样值得警惕。一部分会议，议题空泛，缺少现实问题导向，仅仅为了完成开会的任务。会前，基层工作人员就要耗费大量精力：撰写全套会议文稿、打磨领导发言、布置会场、制作桌签、筹备拍照留痕。一场规模并不大的会议，前期消耗的人力物力，远超会议本身能够产出的实际价值。会上，个别领导对一线业务缺乏调研掌握，照着文稿照本宣科，甚至出现念错字句的情况。会上随口提出的一句话，会后却要基层反复揣摩解读那所谓的“潜台词”。会议落幕，留下一摞装帧整齐的纸质材料，本该化解的矛盾、该落地的举措依旧原地踏步。

日常业务流转之中，“过度留痕”

也在加重基层负担。有些简单业务，一通电话、几条消息就能够沟通协调完毕，却硬性要求全套正式文稿、重点标红、层层审批报备、归档封存。工作人员耗费巨大精力打磨成套资料，递交上去之后，部分材料直接被束之高阁，从未被认真审阅。做工作不再以解决问题为标尺，转而以能不能应付检查、能不能顺利交差作为第一考量。

更值得警惕的是，形式主义往往和更深层次的问题交织勾连。少数单位滋长出山头主义、圈子文化。部分中层干部对上刻意逢迎，小事也要层层汇报博取关注；对同级推诿扯皮，遇到矛盾就互相甩锅；向下不断传导压力，把自身的职责任务层层下压给基层。实干的人做多错多，承担风险、容易受委屈；而擅长做表面文章、造势表演的人，反而活得游刃有余。

迎检的时候，这套逻辑表现得尤为突出。不少单位存在两套工作模式：一套专供督查检查使用，台账工整、格式标准，看不出任何漏洞；另一套才是现实推进业务的实操方式。检查组将至，全员停下手上的业务，加班补录台账、完善纸面材料。督查组在场之时一切规范有序；督查一走，档案锁进柜子，整改举措束之高阁，一切回到老样子。实事求是解决矛盾风险费力，还容易暴露短板；堆砌材料、包装流程，就可以安稳过关。长此以往就形成一种不良潜规则：实干不如造势，落地不如留痕。年年部署基层减负，部分地方却出现排查、自查任务层层加码，负担越减越重

。虚假内卷悄然蔓延，主动担当的意愿不断被消磨。

形式主义的温床之上，还容易滋生个别领导人员的贪腐问题。当考核评判看重纸面成绩而非实际成效，权力运行监督如果流于程序，少数手握决策权的人，就有机会借完备的会议纪要、合规审批流程做掩护，搞利益输送、项目置换。山头主义之下，用人唯亲，圈子优先，民主测评、考核选拔流于形式，敢于指出风险的技术骨干遭受排挤打压；意见举报渠道有形无实，职工心存顾虑不敢发声，进一步让问题隐匿在水面之下。看似一道道审批关卡全部走完，实际上风险却被层层掩盖，国有资产悄无声息持续流失，等到外部线索触发、问题彻底暴露，往往损失已经既成事实，各类利益关系盘根错节，局面早已积重难返。

当然，看到弊病，不等于全盘否定。国企系统内部，针对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圈子文化、腐败问题的专项整治一直在持续推进，基层减负、破除过度留痕、深化纪检巡察、审计穿透式核查，都是靶向破解这类顽疾的有力举措。

但想要破除这类积弊，不能简单做“减法”，只删减文件会议远远不够，核心是推动工作回归本源。

一是树立重实绩的考核导向。把问题是否化解、风险是否消除、工作是否取得实质进展作为评判工作的核心标准，弱化对台账、报表、影像材料的过度考核，杜绝“以材料论高低”。

二是压实

“关键少数”的示范责任。领导干部要常态化下沉一线调研，吃透业务真实情况，从源头减少无效会议、无效报表，杜绝脱离实际的指令。完善议事决策机制，杜绝山头圈子，选人用人重实绩重口碑，保护敢讲真话的基层、技术人员，畅通安全的职工诉求渠道。

三是强化监督穿透能力。纪检、审计、国资监管不能仅仅核查程序是否完备，要穿透纸面看实质。既要查会议记录、审批台账，更要实地核验整改落地成效，深挖形式主义背后潜藏的利益交换、权力寻租线索，对借合规外衣搞腐败的行为严肃追责。

四是健全容错纠错机制。打消“做多错多”的负面导向，为踏实干事者撑腰，引导广大干部员工把精力从应付材料，转移到攻坚克难上来。

制度是用来解决问题的，不是用来表演的。剥离虚浮的外壳，让工作回归解决实际矛盾的本意，铲除形式主义官僚主义生存土壤，才能守护好国有资产，保护好广大基层干事者的热情，让国企真正发挥国民经济压舱石的作用。

靠在椅背上仔细的想了想，陈默把这份材料打印出来，装在信封里，匿名。随手把信封放进了办公包里。随后管好办公室的门，向电梯门走去。

电梯下到一楼，陈默刚从里面走出来，就看到勾成浑身湿漉漉的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陈默，勾成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后面无表情的说道：“陈总，加班了？”

陈默点了点头，故意说道：“是啊。事比较多。宋书记会上明确安排我来制定收费项目的工作方案和计划。”

又斜着眼睛看了勾成一眼，“给别人擦屁股的活太累人。”

闻言，勾成的胸口一起一伏，眼珠子瞪得大大的。盯着陈默看了一会儿，说道：“忙点好，一个还背着处分的人，总得表现一下。”说完就直接向电梯口走去。

陈默轻笑了两声，直接向巡视巡察组的公开信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