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76章 英娥初相见,一眼误平生
书名:赌痴开天 作者:清风辰辰
前传第76章 英娥初相见,一眼误平生
暮春江南,烟雨浸城。
姑苏自古温柔地,流水绕街巷,黛瓦枕清波。连日薄雾绵绵,将整座古城笼在一层朦胧水汽里,乌篷船摇碎一江烟雨,两岸垂柳抽尽新绿,风过处,絮影纷飞,落得满城轻柔。
只是这温柔水乡的内里,早已不是纯粹的烟火太平。
三十年前的江湖,正值新旧更迭、黑白混沌的乱世末梢。旧世代盘踞一方的赌坛豪强固守陋规、恃强凌弱,阴诡黑局遍布大江南北,坑蒙诱骗、权赌勾结、草菅人命者数不胜数。而自花千手与夜郎七结伴闯荡四海,横扫四方旧弊、平定数地乱象之后,一股崭新的正道之风,正从北向南,席卷整片江湖。
弈天会初立未满半载,根基初定,正道初彰。
初代八子齐聚,各司其职,立新规、清乱局、正赌道,短短时日便压过传承百年的老旧赌门。四海豪杰闻声归附,各地乱世黑局纷纷收敛气焰,天下赌坛第一次有了公允规矩、有了道义准绳、有了照亮晦暗的微光。
而撑起这漫天微光的,便是江湖新晋无人不晓的两大少年双杰。
姑苏城外,寒山寺旁一座临水别院,是弈天会南下布道、规整江南赌坛的临时驻地。
院落依山傍水,清幽雅致,褪去了江湖刀光戾气,满院草木葱茏。院中石桌石凳干净规整,案上摆着清茶素笺,无金玉奢华,无世俗喧嚣,唯有清风穿庭,簌簌作响。
此时日上三竿,薄雾渐散,天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碎金点点,落于青石地面。
花千手端坐石桌旁,一身素色布衣,衣衫洗得发白,简约朴素,不染半分盛名浮华。他年少二十出头的年岁,眉目清俊温润,眸光澄澈纯粹,不似混迹赌坛、周旋人心的江湖浪子,反倒像一介潜心修学、心怀山海的书生。
旁人赌术炼的是诡诈心机、是算计杀伐、是争胜名利,唯独他一身干净通透。
乱世浮沉、市井打滚、历经无数阴局诡诈,却始终守住本心痴性,赌不争输赢,术不求名利,唯求一字公道。
指间两枚白玉骰子,轻轻翻转、起落、回旋,动作轻柔舒缓,行云流水,无半分凌厉锋芒。寻常赌徒执骰,满心皆是输赢利弊、贪嗔得失,手势急躁功利。唯有花千手,指尖起落从容淡然,骰子翻飞无声,方寸之间,藏的不是算计,是人心坦荡,是世间公允。
他刚了结江南三地的旧局规整。
数日之间,连破姑苏、湖州、嘉兴盘踞数十年的黑心赌坊,拆穿连环千术骗局,惩治仗势欺人的豪强赌棍,废去无数害人阴诡陋规。但凡被他亲手击破的黑局,从不赶尽杀绝、肆意惩戒,只废其邪术、正其心性、立其规矩,给迷途之人留一线生机,给浑浊赌道留一寸清明。
一旁的夜郎七斜倚栏杆,青衫磊落,身姿挺拔如玉。
相较于花千手的温润纯粹,年少的夜郎七更多了几分江湖沉淀的沉稳与侠气。他眸藏山河,胸有丘壑,半生游历江湖,见惯世间险恶、人心贪妄,却始终心怀仁侠,笃信人道可济苍生,术道可正乱世。
“江南旧弊,今日尽数清零。”
夜郎七抬手斟满两杯清茶,茶香袅袅,漫散院中,他目光望着眼前淡然抚骰的少年知己,轻声笑道:“千手,你以痴入道,以仁行术,短短数年,便让半个江湖改貌。世人皆说赌术害人,唯独你,以赌渡人,以术安世。”
花千手指尖微顿,骰子稳稳落于掌心,抬眸浅浅一笑,眉眼干净无争:“赌术本无善恶,分善恶的,从来都是人心。乱世之人贪利逐妄,才让方寸赌台沦为修罗场。我所求不多,不过是让天下无黑局,市井无冤屈,博弈有公道。”
寥寥数语,痴性尽显,道心昭然。
这便是花千手的道。
世人沉迷输赢,困于贪念,疯魔于方寸骰牌之间,沦为欲望棋子。唯独他跳出输赢桎梏,以一颗赤子痴心,对抗世间万千虚妄,想凭一己微末之力,抚平乱世赌坛的所有污浊。
夜郎七颔首轻叹,眼底满是欣赏与笃定。
他此生行走江湖,阅人无数,见过投机钻营的小人,见过嗜赌癫狂的狂徒,见过恃术横行的枭雄,却从未见过这般纯粹通透之人。
痴而不愚,善而不弱,术高而不骄,心正而无畏。
也正因如此,他当年一见倾心,引为毕生知己,甘愿并肩同行,共赴乱世风雨,共筑弈天正道。
“弈天会根基渐稳,八方贤士归附,再过数月,待八子各司其职、南北分堂落地,天下赌规便可一统。”夜郎七目光望向远处滔滔江水,声含期许,“届时黑白有序、正邪分明,这乱世棋局,便由你我亲手重整。”
花千手微微点头,正欲开口应声,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柔脚步声。
不疾不徐,温婉轻盈,不似江湖武人的铿锵利落,亦不似市井凡人的琐碎仓促,带着世家女子独有的端庄雅致
,悄然而至。
院外守门的弈天会弟子闻声抬头,见来人容貌气度,皆是一怔,随即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见过菊姑娘。”
这一声称呼,轻缓落地,让院中闲谈的两道身影,同时转头望去。
院门竹帘轻扬,清风穿帘而入,携着满院柳絮花香。
一道清丽身姿,静静立在光影之间。
女子年方十九,一身月白罗裙,裙摆绣着淡色菊纹,素雅清丽,不染尘俗。青丝挽作流云髻,仅簪一支素玉簪,不施粉黛,眉目如画,眉眼温婉清冷,自带一身世家贵气与凛然风骨。
她身姿窈窕挺拔,气质干净绝尘,既有江南女子的温柔婉约,又有武道世家传人独有的沉静笃定,眉眼之间,藏着不输男儿的通透与坚韧。
正是菊英娥。
菊家乃江南百年武学世家,世代清正,家风凛然,文武兼修,在江南地界声望极高。菊英娥身为菊家嫡女,自幼饱读诗书,苦修武学,心性远超寻常闺阁女子,眼界开阔,风骨卓然,从不困于深宅小院、儿女情长。
此番前来,是受江南武林盟所托,专程登门,答谢弈天会规整江南赌坛、肃清黑恶乱象、庇护市井百姓的恩德。
此前数月,江南赌坛黑恶横行,豪强勾结赌棍,设下重重陷阱,坑害商户百姓、逼迫家破人亡,民间怨声载道,武林盟数次出手整治,皆收效甚微。直至花千手与夜郎七南下,以绝对实力碾压黑恶、重塑规矩,才还了江南一方安稳。
菊英娥久居江南,亲眼见证这场翻天覆地的正道革新,心中早已对弈天双杰心生敬佩。
只是她从未想过,真正见到二人的这一刻,所有提前备好的礼数言辞、感恩之语,尽数卡在喉间。
目光穿过满院清风柳絮,越过青石草木,精准落在石桌旁那道素衣少年的身影上。
那一刻,风停、絮静、声寂。
万物褪色,山河失色,天地之间,唯独一人明朗如故。
花千手端坐光影之中,素衣温润,眉目清澄,眼底无半分江湖戾气、无半分盛名傲气,干净得像山间明月、江上清风。他刚收了手中骰术,指尖无尘,眉眼含笑,坦荡从容,历经世事沧桑,依旧初心滚烫。
菊英娥静静伫立原地,心头骤然一颤。
她见过无数江湖豪杰、世家天骄。有人锋芒毕露、傲气逼人,有人权倾一方、华贵逼人,有人武勇盖世、凌厉逼人。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眼前的花千手这般。
术冠天下,却谦卑如尘;身立盛名,却纯粹如初;手握乾坤博弈之术,却心怀苍生烟火之暖。
世人皆言,弈天双杰,年少封神,横扫四海,睥睨群雄,是搅动江湖风云的绝代人物。
可真正相见才知,他从不是睥睨天下的枭雄,不是争名逐利的豪杰,只是一个心怀赤诚、执念公道、以痴心对抗乱世虚妄的少年。
一眼相望,猝不及防。
心头沉寂十九载的方寸天地,轰然破开一道缝隙,一缕清风入怀,自此余生沦陷,再难脱身。
人间千万相逢,皆为寻常擦肩。
唯独这一场烟雨江南的初见,是宿命落子,是余生执念,是一眼万年的沉沦。
“菊姑娘远道而来,落座饮茶。”
花千手见她伫立院口,眸光温润,率先开口,语气温和有礼,坦荡从容,无半分名人架子。
他待人向来如此,无论江湖豪强、市井布衣、世家儿女,皆是一视同仁,坦荡赤诚。
这一声温和招呼,将怔然失神的菊英娥拉回现实。
她心头微震,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异样心绪,压下骤然滋生的慌乱悸动,敛衽缓步走入院中,身姿端庄,语声轻柔,分寸恰到好处:“久闻弈天双杰盛名,今日冒昧登门,多谢二位少侠护佑江南苍生,肃清世间黑局。”
她言辞恭谨,礼数周全,是世家儿女的得体教养。
可唯有她自己知晓,平静的语调之下,是心底翻江倒海的波澜。
目光克制地落在少年身上,不敢多看,不愿错看,一寸眸光,已然悄悄沦陷。
夜郎七阅人无数,心性通透,一眼便看穿少女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悸动与失神。
他眸底掠过一丝浅淡了然,不着痕迹地抬手示意落座,唇角噙着一抹温润浅笑,并未点破分毫。
江湖相逢,宿命缘起,情爱滋生,从来都是无声无息,猝不及防。
“菊姑娘客气。”夜郎七淡淡开口,声如清风,“规整赌坛、肃清乱象、还世间公道,本就是弈天会立会初心,分内之事,无需道谢。”
菊英娥落座石旁,指尖轻触温热茶盏,微凉触感稍稍抚平心底躁动。
她抬眸,目光从容望向二人,缓缓道来此行来意:“近数年,江南赌祸猖獗,黑局遍地,豪强肆虐,百姓
苦不堪言。武林盟数次围剿,皆治标不治本,旧弊屡禁不止。幸得二位少侠南下布道,以无上术道破尽虚妄,重塑赌规,让江南重归安稳。”
“此番前来,一则代江南武林、市井百姓致谢;二则,菊家敬佩弈天正道,愿倾力归附,追随二位少侠,共整天下赌坛,共护世间公道。”
字字铿锵,心意赤诚。
菊家百年清正,素来仰慕正道、唾弃阴暗。弈天会所行之事,正是菊家世代坚守的仁侠本心,归附追随,是本心所向,亦是大势所趋。
花千手闻言,眸底笑意更暖,轻轻颔首:“菊家高义,心怀苍生,实属难得。弈天立道,从无门户之见、高低之分,但凡心向正道、坚守本心者,皆是同道中人。”
他的目光干净坦荡,欣赏菊家的清正风骨,认可少女的磊落胸襟。
在这人人逐利、人心虚妄的乱世,能坚守本心、心系苍生的世家势力,寥寥无几。
一旁的夜郎七缓缓补充:“弈天会日后将广纳天下正道,立南北分堂,布四海规矩,肃清一切阴诡黑局。菊姑娘若愿同道,往后你我便是并肩之人,共赴风雨,共守公道。”
菊英娥轻轻应声,心头温润,却又夹杂着一丝无人知晓的缱绻温柔。
并肩同行。
真好。
哪怕只是同道之义、江湖之交,只要能伴他左右,看他以痴心正乱世,以仁术渡苍生,便足矣。
她抬眸,目光不经意间再次落在花千手身上。
少年眉眼温润,眸光澄澈,谈及正道、苍生、公道之时,眼底有星光璀璨,有山河滚烫,有世人难及的纯粹执念。
世间男子,多贪功名、逐利禄、慕强权,得势便骄,术高便狂。
唯独他,身怀绝世千术,手握搅动天下赌坛的力量,却始终谦卑向善、温柔待人,把所有锋芒尽数藏于心底,只留一腔赤诚暖世济人。
初见之时,世人见的是绝代天骄、江湖双杰。
唯独她,一眼看透他皮囊之下的赤诚痴性,看透他对抗乱世虚妄的孤勇,看透他温柔外表下,坚守公道的滚烫道心。
心动无声,执念暗生。
从此,江湖万千风光,皆不及他眉眼半分。
院中清风徐徐,柳絮纷飞,茶香袅袅,人声浅浅。
三人对坐闲谈,论江湖乱象,谈弈天新规,说世间公道,聊未来格局。
菊英娥谈吐不凡,见识卓绝,文武双全,谈及赌坛利弊、人心虚妄、治世之道,句句通透,远超寻常闺阁女子。不少独到见解,连夜郎七都暗自赞许。
唯独谈及苍生疾苦、人间正道之时,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偏向花千手。
看他娓娓而谈,温柔笃定;看他心怀悲悯,体恤世人;看他以一颗痴心,许天下无冤、博弈有公。
每多看一眼,心底的执念便深一分。
年少心动,最是纯粹,也最是执拗。
从此世间风月、人间烟火、江湖风雨、万世棋局,皆成陪衬。
她原本一生,该是深宅安稳、岁月静好,或是仗剑江湖、快意恩仇,清清白白,无牵无挂,洒脱自在。
可自这烟雨江南的一场初见开始,她的余生轨迹,彻底偏移。
她甘愿放下世家安稳,舍弃闺阁闲适,奔赴他的乱世风雨,追随他的正道孤途。
他日他名满天下、万丈荣光,她便默默相守,静静仰望;他日他身陷绝境、举世皆敌、血染山河,她便倾尽所有、隐忍筹谋、护他周全。
一眼沦陷,一念平生。
世人皆道,菊英娥清冷孤傲、风骨凛然,半生隐忍、半生孤勇,为棋局困、为江湖累。
无人知晓,她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坚守、所有的奔赴、所有的执念,皆始于姑苏烟雨里,这场猝不及防的初见。
始于少年温润眉眼,陷于赤诚痴性,忠于人间正道,误于余生深情。
日头渐高,薄雾尽数散去,天光洒满整座院落。
院外流水潺潺,人声渐沸,江湖风雨依旧暗涌,乱世棋局尚未终章。
弈天会的鼎盛盛世,才刚刚拉开帷幕。
兄弟并肩,正道昭彰,八方归附,四海归心。
可无人知晓,这满城风华、万丈荣光之下,早已埋下宿命裂痕。
人道与天道的歧路对立、双生兄弟的道心相悖、盛世崩塌的血海祸根、花家覆灭的终极杀局,皆在悄然酝酿。
而这一场温柔初见,这份悄然滋生的深情执念,终将在日后的乱世倾覆、知己反目、家破人亡、天地决裂之中,化作三十年孤灯守候、半生隐忍筹谋、一世痴心不负。
一眼误平生。
一生为一人。
烟雨江南初相见,
从此人间无风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