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2章 官家的烦恼
书名: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 作者:麻薯布丁球球
第2232章 官家的烦恼
董宋臣将名册一合,往茶几上重重一掷,冷笑道:“冯肃好大的本事!隔了二十年,竟能把个死人寻回来。那林氏如今也有二十七八了罢?在蜀中山野住了这些年,还懂得什么宫中规矩,也配来服侍官家?”
卢允升久在他手下当差,听他语气,便已猜中了七八分心事。
当下趋前半步,低声道:“公公息怒。人虽寻回来了,却还有一层缘故。依下官看,贵妃娘娘倒不必为此忧心。”
董宋臣斜眼看着他,道:“怎么?”
卢允升道:“据冯肃所言,这林氏容貌甚美,只是身怀奇毒,旁人碰她不得。便是官家有意召幸,也万万近不得她的身。”
董宋臣神色微动,问道:“身怀奇毒?这话从何说起?”
卢允升忙将冯肃呈上的文书双手奉过,随即把苏晚棠身具阴绝毒脉,以及金轮法王、江鸥先后着了道儿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说到江鸥毙命之处,他又将声音压低了些:“冯肃亲眼瞧见,那只江鸥落在她肩头,不过片刻便死了。这一路上,随行之人谁敢轻易近前?全仗着蜀中同行的一名武官以内功相护,才将她送到了临安。”
董宋臣翻开文书,凝神看了起来。
卢允升在旁道:“官家最重圣躬。若知道她有这般厉害的毒性,岂肯召她侍寝?纵然迎进宫去,也得另择一处安置,轻易不会相见。公公何须担忧?”
董宋臣没有答话,将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原本沉着的脸色渐渐和缓下来。
林氏若不能承宠,自然也就无从诞下皇嗣。
任凭她有怎样的出身,顶着多大的祥瑞名头,于阎贵妃终究少了一重威胁。
他将文书搁在案上,端起茶盏,徐徐饮了一口,才道:“老卢,你倒替我想得周全。”
卢允升躬身陪笑,不敢接话。
董宋臣瞥了他一眼,又道:“只是这等好消息,你怎不自己报与官家,却巴巴地先跑来见我?莫不是怕官家问罪,你担待不起?”
卢允升脸上笑容一僵,忙道:“下官这点心思,哪里瞒得过公公。这桩差事本是公公交办,下官岂敢擅自回奏?何况林氏既有福瑞之名,又有奇毒在身,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此事除了公公,谁能在御前说得明白?”
董宋臣将茶盏放下,半晌方道:“人已到了都亭驿,便再瞒不得了。司天监盯着,外朝也有人记挂。若让旁人先递了话进去,你我倒落个知情不报。”
他说着站起身来,拂了拂袍袖。
“走罢,随我去缉熙殿。”
卢允升忙应了一声,退到门旁。
待董宋臣收好奏报,这才跟着出了暖阁。
两人穿过几重宫门,一路来到缉熙殿外。
董宋臣命卢允升在廊下候旨,自己入内通报。
殿中檀烟袅袅,四角各置着一座鎏金
仙鹤香炉。
宋理宗赵昀身着淡黄道袍,盘膝坐在御榻上,手持玉如意,正在默诵《太上感应篇》。
这位大宋天子年已五十,近年来于道家修养之说愈发留心。
宫中设醮祈福,寻常臣子未必知道,董宋臣却是日日在旁服侍的。
赵昀本是太祖一脉的疏远宗室,早年居于绍兴民间。
宁宗无子,史弥远将他引入宫中,后来又废黜济王赵竑,拥他登上帝位。
这皇位得来出人意料,他对天命二字,也便看得格外重。
这些年来,蒙古兵屡犯边境,川蜀、荆襄军报不绝。
每逢败报传来,他固然忧心,待到听说何处出了一桩祥瑞,却又往往转忧为喜。
林氏之事,正合了他的心意。
当年司天监断她为天降福瑞,又曾有过东宫婚约,赵昀一直记在心头。
如今既有了下落,他便盼着早日将人迎来,借此为社稷祈福,也为自己添些寿数。
只是他求福心切,惜命之心更甚。
近侍稍有病容,便须避开御前;入口的汤药饮食,更是半点差错也容不得。
董宋臣深知这一节,入殿后并不急着说那奇毒,只轻手轻脚走到御榻前,俯身拜倒。
“启奏官家,皇城司有喜讯呈报。”
赵昀睁开眼来,问道:“什么喜讯?可是蜀中有了回音?”
董宋臣叩首道:“正是。冯肃奉旨入蜀,已寻得昔年林侍郎之女。今日午后,一行人平安抵京,现安置在都亭驿西跨院,恭候官家旨意。”
赵昀闻言,手中玉如意一抬,喜道:“人当真寻着了?”
“奴婢岂敢虚报。皇城司卢允升此刻便在殿外候旨。”
赵昀当即起身,连声道:“好,好!总算不负朕这些日子的等候。传旨,命人备下仪仗,今日便接她入宫。福宁殿摆宴,朕要亲自见她。”
董宋臣却仍跪着不动。
赵昀走了两步,见他垂首伏地,不由问道:“还有何事?”
董宋臣这才从袖中取出奏报,双手捧过头顶,低声道:“林氏寻回,本是天大的喜事。只是冯肃另有密报,事关圣躬,奴婢不敢不奏。”
赵昀脸上笑意稍敛,道:“呈上来。”
董宋臣膝行上前,将文书递了过去。
赵昀接在手中,初时看见林氏隐居唐门、改名避世等语,还微微点头。
待读到“阴绝毒脉”四字,眉头便皱了起来。
再往下看,忽然手上一颤,连那张纸也跟着抖动。
“触之即死?”
他抬起头,望着董宋臣道:“这上面说的,可都实有其事?”
董宋臣忙道:“这等干系,奴婢怎敢妄言?俱是冯肃亲笔所书。官家若有疑问,随时可召他入宫查问。”
赵昀又低头看了几行,缓缓退到御榻旁坐下。
“连飞禽落在肩上,也活不成?”
他声音低了下来,“那她身边的人,又如何服侍?”
董宋臣道:“回官家,听说一路上都是将饮食器物放在远处,由她自行取用。随行之人,轻易不敢近身。若非有一名身具内功的武官照料,只怕冯肃还不知如何将人送来。”
赵昀听到这里,将奏报搁在榻边,手却立时缩了回来。
董宋臣瞧在眼中,心下已有了底,面上却越发恭谨。
“奴婢还听说,当年林侍郎奏称爱女病殁,也是为了这场怪病。后来将她送入唐门,虽保住一条性命,这身毒却始终未能除尽。”
赵昀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殿中静了片刻,只听香炉内偶有轻响。
董宋臣伏在地下,并不催问。
他知道,这时候少说一句,倒比多说十句更有用。
果然,赵昀忽道:“既然病成这样,如何还说她是祥瑞?”
这一问,董宋臣早有提防,却不肯贸然接话,只道:“司天监推算星命,奴婢不敢置喙。只是官家万金之躯,凡事总须慎重些。”
赵昀默然半晌,又问:“冯肃可曾说过,这毒能不能治?”
“奏报上不曾说有医治之法。连唐门也只保得她性命,想来寻常医者,更无把握。”
赵昀的眉头越皱越深。
若是寻常女子,纵有倾城之貌,既身带奇毒,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或遣出宫外,或另行处置,不过一道旨意罢了。
可林氏不同。
当年那道断语出自司天监,朝中知情之人不少。
他自己又遣皇城司远赴川蜀,费了这许多周折,才将人寻回。
如今人到临安,却因一场怪病便弃之不顾,他心里终究放不下。
尤其北边军情一日紧似一日,蒙哥调兵遣将的消息屡次传来。
倘若林氏当真系着一分国运,自己将她拒之宫门外,岂不辜负了天意?
想到这里,他不禁望向榻边那份奏报。
可那“触之即死”四字,又仿佛赫然映在眼前。
迎她入宫,自然可以另辟院落,严禁宫人出入。
然而同在大内,日久天长,谁敢担保不出差错?
便是一件衣物、一只茶盏沾了毒,辗转送到御前,又有谁能先行察觉?
他越想越觉不妥,起身走了几步,忽又停下。
董宋臣仍垂首跪着,听候吩咐,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看官家这般光景,今夜福宁殿的宴席,多半是摆不成了。
一边是延寿续命的祥瑞,一边是触之即死的剧毒,赵昀坐在御榻上,左右为难,额角青筋直跳,在殿内来回踱了好几圈,始终拿不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