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回响
书名:全球诡异,我用刑法斩神 作者:江小六儿
第十七章 回响
纸条上的五个地址,陈律用手机地图排了个序。
青山区那个最近,开车过去不到二十分钟。
两人出发的时候,天刚亮透,街道上的环卫工人正把垃圾往车里铲,扫帚刮过柏油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从远处传过来。
“先去青山区。”
陈律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赵铁牛没应声,车拐上主路。
青山区翠园小区。七号楼,三单元,四楼。
左手边那户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陈律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探出头来,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样子,圆脸,眼袋很重,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深蓝色T恤。
“找谁?”
他眯着眼看了陈律一眼,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黏糊。
陈律把工作证举起来。
“公安局的,想找你问几个问题。”
男人的目光在证件上停了一下,拉开门转身往里走,陈律跟了进去。
客厅不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上露出一条窄窄的光。
茶几上摊着一份吃了一半的外卖,筷子搁在盒沿上,油渍已经干了,凝成暗黄色的硬块。旁边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水珠。
男人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陈律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四张照片,并排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
四张照片,四个人,四个不同的面孔。
他的目光从第一张移到第二张,从第二张移到第三张,在第四张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律。
“这几个人,你认识吗?”
男人摇了摇头。
“不认识。”
陈律把照片收起来。
“最近睡眠怎么样?”
男人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男人把水杯转了半圈,手指捏着杯壁。
“有时候睡得着,有时候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呢?”
“睡不着的时候就躺着。”他顿了顿,“有时候会做梦。”
“什么梦?”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几道抓痕,旧的,已经结了痂。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梦见一个小孩,站在废墟里,问我‘你记得吗’。”
“问你记得什么?”
“不知道,他就问‘你记得吗’,我说记得。”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来’,我说我不知道你在哪,他说‘灵山镇,我在地下’。”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律。
“你们知道灵山镇?”
“你去过?”
“去过,去了两次。”
他把水杯放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第一次去的时候,什么也没发现。就是一座荒镇,房子塌了一半,路上长满了草。”
“第二次去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听见了,下面有人喊,‘我在这里’,喊了整整一夜。”
“你听见了,然后呢?”
“我害怕,就跑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回来之后,梦就变了。以前是那个小孩问我‘你记得吗’,我回答了,他就追问。现在他不问了,就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他卷起袖子,小臂上一排牙印,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是新的,边缘渗着血丝。
他摸了摸其中一道,指甲在疤痕上划了划。
“你自己咬的?”
“疼的时候,那个声音就小了。只能管一小会儿,然后又来了。”
陈律看着那些牙印,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律起身,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程国良,不要再去灵山镇,不要咬自己,过几天我们还会来找你。”
——
江汉区,一栋写字楼,十二层。
前台打了电话,过了几分钟,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从电梯里出来。
头发扎着马尾,脸上化了妆,但粉底盖不住眼下的青黑。
法令纹比同龄人深,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很久没笑过。
她带他们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关上门。
茶水间不大,一张圆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箱矿泉水。
女人站在窗边,背靠着窗台
,两只手交握在身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粉底下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
“郭秀兰?”
“是。”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陈律把四张照片放在圆桌上,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这几个人,你认识吗?”
她摇了摇头。
“不认识。”
“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
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把目光移向窗外,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为什么这么问?”
“你先回答我。”
她沉默了几秒。
“做过,梦见一个小孩,站在废墟里,问我问题。”
“你去过灵山镇?”
“去过,三次。”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第一次是做梦去的,醒来之后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
“第二次是开车去的,到了镇口没敢进去。”
“第三次进去了,站在碎石堆上,听见下面有人喊。”
“喊什么?”
“‘我在这里’,一直喊。”
“我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那个声音就在我正下方,很近。”
“我喊‘你是谁’,他不回答。我喊‘你叫什么名字’,他还是不回答。就只是‘我在这里’。”
她停下来,嘴唇抿了一下。
“我趴在那里听了很久,后来天快黑了,我就走了。”
“走的时候,我对着地面说了一句话,我说‘我来了’。”
“然后声音就停了,我以为它听见了。可是回到家,当天晚上,声音又来了。”
“还是那句‘我在这里’,我再说‘我来了’,可它没有停下。”
“它一直在说,我闭上眼睛就能听见。”
她转过身,看着陈律。
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健康的光泽。
陈律注意到她的瞳孔里有一个很小的东西,像一粒灰嵌在虹膜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
建设大道,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座椅放得很低,几乎半躺着。车窗摇下来一半,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动方向盘上挂着的那个平安符,穗子散了,几根红绳在风里晃来晃去。
陈律敲了敲车窗。
里面的人动了一下,把座椅调直,露出一张沧桑的脸。
四十多岁,皮肤黝黑,额头上三道抬头纹,很深。
他眯着眼看了陈律一眼,目光移到工作证上,停了一瞬,然后摇下车窗。
“孙德胜?”
“是,您哪位?”
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握紧,松开,又握紧。
“找你调查点情况,这几个人认识吗?”
陈律把四张照片递过去。
孙德胜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认识。”
“去过灵山镇吗?”
孙德胜的目光在陈律脸上停了一下。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公安局的。”
孙德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他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飞。
“就去过一次。”
“听见了什么?”
“下面有人喊‘我在这里’,喊了一夜。”
“我站在碎石堆上,喊‘你是谁’,他不回答。”
“我喊‘你在这里干什么’,他还是不回答。”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风里散开。
“后来我就跑了,可是回到家,当天晚上,那个小孩又来了。”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枯死的树林。
他转过头,看着陈律。
陈律注意到他的瞳孔里有一团模糊的东西,像一片云遮住了虹膜,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生长。
——
解放路,一所小学。
课间,操场上到处都是孩子,尖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
陈律穿过操场,赵铁牛跟在后面。
一个皮球滚到陈律脚边,一个小孩跑过来,蹲下把球捡起,抬头看了陈律一眼,又跑了。
吴晓敏,在二年级三班。
教室门开着,她正在擦黑板。
粉笔灰从高处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
她擦得很慢,一下一下,从左到右,一格一格,像是在描一条看不见的线。
下
课铃响了,她也没停。
一个年轻女老师从隔壁办公室出来,问他们找谁。
陈律出示了工作证,说了吴晓敏的名字。
女老师转身走进教室,拍了拍吴晓敏的肩膀。
吴晓敏回过头,看见陈律,手里的黑板擦掉在地上。
粉笔灰溅起来,落了她一鞋面。
办公室里,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吴晓敏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吴晓敏?”
“是我。”
陈律把四张照片放在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每一张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我不认识他们。”
“最近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吗?”
她点了点头。
“做过,梦见一个人,站在一个镇子中央,问我‘你记得我们吗’。”
“我说记得,他问‘那我们是谁’。我说——‘你们是灵山镇的人’。”
她顿了顿,手指松开了。
“他笑了,他说‘谢谢你记得我们’。”
“然后他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梦见过他。”
陈律看着她的眼睛,瞳孔很清澈,黑色的,什么也没有。
“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记得,王长林,刘巧云,赵满仓,周桂兰,宋长河,林大勇,一共六个人。”
“第七个呢?”
她想了很久,眉头皱起来,嘴唇动着,像在默念什么。
“第七个……想不起来了,但我记得他很重要……”
——
新华路,富民小区,六号楼,三单元,五楼。
门没关,敞开着,像有人走得急,忘了带上门。
陈律推门进去,客厅里没有家具,地上扔着几个塑料袋,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已经褪色了。
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边框的漆掉了大半,镜面上贴满了纸条,一层叠一层,有的已经卷了边,有的被新的盖住了大半。
陈律站在镜子前。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有的用圆珠笔,有的用铅笔,有的用口红。口红写的那几张颜色已经暗了,像干了的血。
“我记住了。”
“我记得你们。”
“你们是谁?”
“我忘了。”
“我又记住了。”
“我又忘了。”
“我害怕。”
“我不想忘。”
“……”
最后一张纸条上只有一个字,写了很多遍,叠在一起,看不清是什么。
陈律凑近,辨认了很久——是“等”字。
无数个“等”,一个叠一个,把纸都戳破了。
破洞后面是镜子,镜子里是陈律自己的脸。
赵铁牛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人呢?”
陈律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里翻滚。
窗外是一条普通的街道,车流,行人,树。
一个老太太推着购物车慢慢走过,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
他转过身,把镜子上的纸条一张一张撕下来。
纸已经脆了,有的撕下来就碎了,碎屑掉在地上,落在灰里。
最后一张纸条的背面,写着:
“我梦见我坐在饭桌前,对面坐着一个人。”
“他问我‘你记得我吗’,我说不记得。”
“他说‘你再看看’,我看了。我看见他的脸了,他是——”
字写到这里停了,没有写完。
陈律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是郑晓芸?”
赵铁牛翻出手机里的地址记录。
“看样子也失踪了。”
陈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街上有人在等公交,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在早餐铺子前排着队。
一切都很正常。
“这五个人——程国良、郭秀兰、孙德胜、吴晓敏、郑晓芸——除了吴晓敏,其他人都在被那个梦拖着走。”
陈律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
镜子上还有没撕干净的纸条,残留的纸片在风里微微颤动。
“安眠诊所的林医生,林秀兰。”
“三年前,她问过每个人在梦里是怎么回答的。”
“她也在找那个答案。”
赵铁牛看着他。
“接下来怎么办?”
陈律推开门,走进楼道。
“先回总队,我需要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