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苏岚篇：虞美人之章 7．赴死的觉悟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病房染上一层迟暮的血色。

苏岚的眼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眼帘。

意识如同沉溺在冰冷深海后的缓慢上浮。

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尖锐地抗议着，尤其是背部那恐怖的贯穿伤，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出撕心裂肺的剧痛。

视线模糊地聚焦。

床边，薛泠趴在床沿，小脸枕着手臂，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微蹙着，头发在斜阳下犹如跳跃的火焰。

她守在这里，寸步不离。

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繁星端着水杯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紫罗兰色的眼眸与苏岚刚刚恢复清明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你醒了。”林繁星的声音清冷，却满是关切。

她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嗯。”

苏岚发出一声微弱的鼻音，尝试点头，却牵动了伤口，动作一顿。

薛泠被这微小的动静惊醒，猛地抬起头，橘色的眼睛还带着朦胧的睡意，瞬间被担忧取代：

“姐姐！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苏岚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下巴。

喉咙干得发疼，连说话的力气都匮乏。

林繁星俯身，将插着吸管的水杯小心地递到苏岚唇边。

苏岚就着吸管啜饮了几口温水，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她抬眼，再次与林繁星那双深邃的紫瞳对视。

林繁星微微歪了下头，眼里清晰地映着苏岚虚弱的脸庞，带着一丝纯粹的疑惑：

“你认识我吗？”

她的记忆碎片里，似乎没有眼前这位重伤女性的位置。

苏岚想到叶炀私下告知的情况，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动作牵扯着伤口，又是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薛泠看着她们的互动，大眼睛里满是困惑，但此刻更关心苏岚的伤：

“姐姐，那只怪物到底是什么来路呀？太可怕了吧？死了那么多次还能活蹦乱跳地回来！”

苏岚靠在枕头上，闭上眼，感受着体内力量的枯竭和深入骨髓的创伤，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苍白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他是冲着我来的，苏年，还有他背后的基里艾洛德人，不死不休。”

“可为什么我一来他就跑了？”

薛泠不解地问，想起那道逼退怪物的橙红光柱。

“我的攻击好像对他有用？”

苏岚睁开眼，目光落在薛泠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隐隐的希冀。

“因为他惧怕你的能力。”

“我的能力？”

薛泠更迷惑了，她只知道自己能变成奈克瑟斯，但具体为何能克制那种怪物，她从未深究。

“你的能量……”苏岚喘了口气，忍着痛楚解释。

“能将异生兽从分子层面彻底打散，短时间内，甚至从根本上断绝了他迅速重组复生的可能。”

薛泠眼睛猛地睁大，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所以他本质还是会被杀死的，对吗？只要攻击强度足够，彻底粉碎他？”

苏岚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肯定了薛泠的推断。

但这肯定背后，是更深沉的疲惫。

“请让我休息一会可以吗？”

她声音细若游丝，精神的消耗已达极限。

林繁星和薛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她们默默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小心地带上了门。

寂静重新笼罩病房。

苏岚微微侧过身，仅仅是这个微小的动作，就让她疼得眼前发黑，冷汗涔涔。

她艰难地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手腕上，那枚蓝宝镯曾经流转着大海与大地磅礴力量的源泉。

此刻却黯淡无光，好似蒙尘的玻璃。

镯内那一红一蓝两道光，微弱得几乎不再闪烁，随时可能熄灭。

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镯身。

“如今……地球的力量仅剩下这些了吗？”

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在寂静的空气里。

“盖亚，阿古茹，如果连最后的光也消散的话。那么这颗星球将彻底失去，与黑暗抗衡的力量了。”

门外。

林繁星和薛泠沉默地收拾着散落在地上的染血纱布、止血绷带和破碎的药瓶。

空气里残留着消毒水和淡淡的血腥味。

林繁星弯下腰，将一团血污的纱布捡起，丢进专门的医疗废弃物袋里。

眼眸眨了眨，像是思考了很久，才轻声开口：“要把她受伤的事通知别人吗？”

薛泠正拿着拖把清理地上残留的血迹，闻言动作一顿。

她放下拖把，迅速掏出手机：“我去告诉他们！”

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动，简洁明了地编辑了信息，分别发送给叶炀和李凌。

「苏岚重伤，情况危急。

林繁星看着她的动作，也掏出自己的手机，同样是简洁的几个字，发送给了叶炀和凌莉。

「苏岚重伤。地点：坐标。」——繁星

几乎是信息发出的瞬间。

叮咚。

凌莉的回复最快抵达薛泠手机：

「收到。请务必照顾好她。我这边……抽不开身。」

叶炀没有任何回应。头像灰着，提示未接收信息。

紧接着，李凌的回复迅速：

「收到！我很快赶到！」

不到二十分钟，巨大的螺旋桨轰鸣声由远及近，一架印着TL鹰徽的军用直升机悬停在窗外不远处的空地上方。

舱门打开，一条速降绳抛下。李凌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动作矫健地顺着绳索滑下，落地后甚至来不及整理装备，就朝着小屋疾冲而来。

脸上写满了焦急与凝重。

“是李凌队长！”薛泠立刻跑到门口挥手示意。

李凌大步流星冲到近前，气息微喘：

“情况怎么样？苏岚博士她……”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薛泠，然后猛地定格在她身旁的林繁星身上。

李凌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浑身的血液似乎凝固了一瞬。

虽然气质迥异，身高体型也不同，但那眉眼轮廓的熟悉感不会错。

“你……你是？”李凌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林繁星早已习惯他人这种反应，平静地迎上他震惊的目光，自我介绍道：

“你好，李凌队长。我叫林繁星。您……认识我吗？” 语气带着一丝疏离的礼貌。

“繁星？林繁星？”李凌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的错愕如同风暴般翻涌。

“应该……认识吧？是、是我认识的那个繁星吗？”

薛泠站在两人中间，看看李凌震惊的表情，又看看林繁星平静的脸，橘瞳里充满了大写的问号，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林繁星似乎无意在此刻纠缠这个问题，她微微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将话题迅速拉回当下：

“那位姐姐已经在休息了，但情况很不好。她背后的伤是贯穿伤，我们只能做了紧急止血包扎。”

李凌用力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现在最重要的是苏岚。

他深吸一口气，哑声道：“非常感谢你们照顾她！” 随即上前一步，轻轻敲响了房门。

“苏岚博士，是我，李凌。”

片刻的寂静后，房间里传来极其微弱、虚弱不堪的声音：“请进吧……”

李凌推门而入。

眼前的景象顿时让他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苏岚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如同透明瓷器，嘴唇毫无血色，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最刺眼的是她胸口被纱布层层包裹的地方，仍有丝丝血迹顽强地渗出。

短短时日不见，她竟被伤成了这样！

怒火和揪心的痛楚瞬间攥紧了李凌。

“我这就带你回基地的医疗中心！那里有最完备的设备和最高效的治疗！”

李凌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命令，他立刻就要上前安排转移。

“不。”苏岚极其缓慢地摇头，幅度微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抬起那只还能活动的左手，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动作虚弱却异常坚决。

“李凌……”她的声音细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压出来。

“这里不安全，我能感觉到，海边埃琉德尼尔……它就在朝着这边来，它的目标是我。”

李凌眉头紧锁，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有我在！你现在必须接受治疗！立刻转移！”

苏岚的目光却越过李凌的肩膀，落在了门口薛泠那张写满担忧的小脸上。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托付的恳求。

“小妹妹……”苏岚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能……帮帮我吗？现在只有你可以做到。”

薛泠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一步，眼睛闪烁着坚定的光：

“苏岚姐！你说！要我做什么？”

苏岚艰难地将目光移回李凌脸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不舍，有决然，还有一种洞悉命运的悲哀。

“李凌，时间不多了。”

她喘息着，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濒临崩溃的沉重。

“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人……因为我……而受伤……更何况……”

她的目光落回自己染血的胸口。

“我身上……已经中了……那腐蚀液的毒……深入……骨髓……无药……可解……”

“什么？！”李凌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倒退一步，脸色很难看。

“中毒？怎么会……基地一定能……”

苏岚微微摇头，打断了他最后的希望。

她缓缓抬起左手，手腕上的蓝宝镯黯淡得如同死物。

“大地……和海洋的……力量……已经……几乎枯竭……我恐怕……无法……再……”

后面的话语隐没在沉重的叹息里，但意思已然明了。

薛泠眼眶瞬间红了，晶莹的泪水在橘色的瞳孔里打转，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知道苏岚在说什么——那是生命的倒计时。

“苏岚博士！”李凌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痛和急切，他几乎是低吼出来。

“你不能放弃！小辰！你想想小辰！他才刚刚出生不久……他不能没有妈妈！他需要你！”

他用欧阳辰的名字，做着最后的挣扎，试图唤醒她求生的意志。

“小辰……”

苏岚的瞳孔微微扩散，仿佛穿透了病房的墙壁，看到了婴儿床上那个小小的、纯真的睡颜。

撕裂般的柔情和眷恋涌上心头，让她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却又迅速被更深沉的痛楚和决绝淹没。

晶莹的泪水终于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是啊……很舍不得呢，可……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她的目光重新凝聚，望向窗外那正急速逼近的黑暗气息。

“这场灾难还没有……”她的声音越发微弱。

“到无法挽回……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