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执念

这张大周舆图对齐家来说太重要了。

它不仅是传家宝，更是齐家所有人的精神支柱！

所以啊，保护这张大周舆图的责任，从小就刻到了齐修的骨子里。

洪灾来临时，齐修本可以拿家中仅剩的那几张银票，或者拿书本，但最后却拼死护住了舆图！

“齐修哥哥，这是啥呀？”

呦呦见齐修将一块布铺开，却又久久没动静，便凑过来询问。

抬头时，瞧见齐修眼睛红红的，不免皱起小眉头：“齐修哥哥，你咋啦？是不是南方太远，咱们的钱还没挣够？

不怕哒不怕哒，钱不够可以再挣嘛，你别哭呀，男儿有泪不轻弹哦！”

“呦呦，这是咱们大周的舆图。”

齐修收回放在舆图上的目光，头又垂了几分。

他哭了吗？

抬手想擦一擦眼泪，结果发现眼角是干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他只是想起往事，眼睛有点酸胀而已，没哭！

“呦呦，你看。”

齐修深吸了一口气，将呦呦抱到床上，指着舆图上的一条山脉：“这条山脉，是南北方的界限。

山脉往南，皆是南方。而山脉以北，就是北方。”

说罢，他又在舆图上找了一会儿，给呦呦指出两个点：“咱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而距离咱们最近的南方县城，则在这个位置。”

“哇～看起来好远呀！”

呦呦瞪大眼睛，用两根小手指当成自己的腿，从北边的点哒哒哒‘走’到南边的点，最后得出结论：“不是看起来，是真的好远呢！”

说罢，小家伙又抬头看向齐修：“齐修哥哥，咱们能走得到吗？”

“能……”

齐修应了一句，但声音很小，几近无声。

因为他看到舆图上标注的距离了。

两千八百里。

这个距离，实在太过遥远，遥远到多少家族可能几辈人接力，都无法到达。

他们一群老弱病残，真的可以吗？

不。

应该说，他这个病秧子，能行吗？

去南方到底是他的执念，不是所有人的心愿。

于众人而言，找到适合的落脚点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齐修不仅是秀才，还是廪生。

除去免除徭役，见官不跪，以及能免部分田赋外，每个月还可以领到廪米和银两。

对他来说，自然是去南方更好。

可其他人……

齐修再如何心细和沉稳，也到底还年轻，实打实算只有17岁。

这段时间他没少提南方，一是为了鼓舞众人，让众人看到更多的希望。二是他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他父亲给他描绘过的，独属于南方的绚烂画卷。

他知道南方遥远，心里也早就做好了准备，这一路过去不会容易。

可当真正看到舆图上标注的具体路程时，他还是难免心虚，产生了几分怯意。

身边的呦呦并不知晓齐修的心思，还在叽叽喳喳：“嗯，齐修哥哥说得对，咱们肯定能行哒！”

齐修那一个‘能’字虽然说得很轻，可呦呦还是听见了。

小家伙趴在舆图旁边，双手托腮，两条小短腿上下晃动着，认真盯着舆图看，哪怕她根本看不懂。

“南方啊，呦还没去过南方呢！”

“嘻嘻～真好呀，呦有出息咯，要去南方咯～”

“南方远，可得抓紧时间准备起来……”

“对！”

齐修的意识，一点点被呦呦百灵鸟一样的声音拉回。

他又伸手揉了揉呦呦的小脑袋，笑道：“听呦呦的，哥哥一定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是哥哥，不是咱们。

心怀执念要去南方的人，是他齐修。要做好准备的人，从头到尾也只有他齐修！

可呦呦却继续问：“那咱们现在的钱够用吗？咱们这么多人呢！”

她问的是所有人。

在小家伙心里，现在这26个人早已是不可分割的一大家子，谁也不能少。

而她很清楚，逃荒之路有多难。

她只希望去南方这一路，大家伙儿能吃得饱，能有力气。不用再像先前那样，三天饿九顿，走路腿打飘。

“呦呦。”

齐修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问：“你真的想去南方吗？”

“呦想呀！”

呦呦用力点头：“那么好的地方，谁不想去呢？”

“可是，如果……”

齐修看着呦呦，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是说如果，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要去南方，你会跟我一起吗？”

“为啥只有你一个人？”

呦呦不理解，睁着大眼睛问：“阿公阿婆他们呢？还有叔伯婶子和其他兄弟姐妹呢？他们不去吗？”

“也许。”

齐修没敢回答得太绝对，只含糊应了句。

“啥意思？”

“可能会去，但也有可能不去。”

呦呦皱起小眉头：“呦不明白哦。”

“呦呦。”

齐修叹了口气，耐心解释：“有些事情，不是计划好了就可以，它会有变数。

咱们已经被困在山坳里太久了，外头是什么情况，谁也不清楚，咱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而南方，离咱们太远太远……若能在去到南方之前，就遇见合适的落脚地，能让大家再建家园，大家就不用去南方了。

活下去！早日停止逃亡之路，过上安稳的生活，才是最要紧的！”

“对，活下去才最要紧！”

呦呦似乎懂了，但又没有全懂：“那为啥你要说你一个人去南方？都找到合适的落脚点了，你还去南方干啥？”

“我……”

关于这个问题，齐修不知该如何跟呦呦解释。

如果说去南方是他的执念，那何为执念？他为何会有执念？能不能放下执念？

他能预料到，只要他回答了一句，呦呦就会有百八十个问题等着他。

而他并不认为他应该跟一个四岁半的孩子探讨这些。

于是，想了想，只能转移话题：“这个以后再说，不着急。你乖，先去休息，哥哥再瞅两眼舆图，看一看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好的呀！”

呦呦从不缠人，见齐修有正经事要做，一轱辘就滚到了床里边。

刚要钻进被窝睡一会儿，突然想起那8325块5毛钱还没收呢，于是又赶紧爬起来，先将钱收到碗里，再将碗抱在怀里。

抱得可紧可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