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教学突破（下）

结果当天下午就出来了。武修文拿了数学组一等奖。评语是：“将本土生活情境与数学核心素养深度融合，实现了从解题到解决问题的课堂转向。”

林方琼在走廊上跟他迎面碰上。她站定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你那贝壳螺旋，确实有点东西。”

“林老师客气。我看了你去年那节获二等奖的课，你那个‘分数切蛋糕’的导入比我高级多了。”

林方琼愣了两秒，哼了一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下个月教研组公开课，你把你那套东西再讲一遍，我帮你磨。但你别指望我给你说好话。”

武修文冲她背影喊了一嗓子：“林老师你放心，不用你说好话。你就把你那套切蛋糕的绝活教教我就行。”

林方琼头也没回，但走出三步之后，肩膀明显松下来了。

晚上黄诗娴拉着武修文去海边散步，说是庆祝，其实就两个人坐在木麻黄的影子里分一袋刚炒出来的花生。黄诗娴剥一颗往他嘴里塞一颗，塞到第五颗的时候，武修文手机响了。李盛新打来的。

“修文啊，拿奖了？好样的！”

“校长，运气好。”

“少跟我谦虚。跟你说个事。区教研室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说想调你过去做兼职教研员，帮着搞区本教材的编写。一个月去两天，有津贴。”

武修文愣住了。黄诗娴把花生往他嘴边送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

“还有，”李盛新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今天评委席那个老太太，你知道是谁不？市教科院小学数学教研室的陈主任。她跟我打听了你半天，问你现在有没有带徒弟的打算。”

武修文握着手机，嚼了一半的花生都忘了咽。黄诗娴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

“区里让我去当兼职教研员。市里教研室主任问我想不想带徒弟。”

黄诗娴手里的花生壳掉在地上。

“还有一件事，”李盛新在电话里笑了一声，“陈主任说，下个月全市青年教师教学观摩活动，想让你代表区里上一节展示课。四百人的场子。你敢不敢接？”

武修文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嗓子里，带着花生香和咸味。他低头看了一眼黄诗娴，她正仰着脸看他，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接。”他说，“我接。”

挂了电话，黄诗娴一把搂住他胳膊蹦了起来：“武修文你行啊！市里的展示课！四百人！”

“先别高兴太早。四百人的场子，万一讲砸了——”

“讲砸了我负责。”黄诗娴打断他，胸口拍得啪啪响，“我负责给你收拾包袱，咱们连夜扛着火车跑。”

武修文笑得差点被花生呛死。两个人闹了一会儿，黄诗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翻了两下，脸色变了变。

“怎么了？”

“我哥刚在群里发的。”她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黄海涛发了一条消息，配图是一张红头文件截图，上面写着“关于举办全市首届青年教师教学观摩活动的通知”。紧跟其后的是老黄的语音，点开就是一声洪亮的嚷：“小武啊！那个全市青年教师教学观摩活动，我可听说了啊！你要是拿个名次回来，叔给你摆酒！全村都来！你二伯三伯四伯都来！”

黄诗娴的妈妈也发了一条：“别给人家压力！小武你慢慢来，阿姨给你包饺子送过去！”

然后黄海涛又补了一句：“妈，他还没成咱

家人呢，你就给人送饺子。”

老黄立刻回：“早晚的事！你少废话！”

黄诗娴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脸烧得能摊鸡蛋。武修文假装没看见她哥那条“早晚的事”，弯腰把地上散落的花生壳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捡完了直起身，冲着黑黢黢的海面笑了笑。

“诗娴。”

“嗯？”

“你说，要是全市展示课我也拿了奖，你爸是不是真要摆酒？”

“他肯定摆。还得放鞭炮。你别打岔，我正发愁呢。”

“愁什么？”

黄诗娴揪着外套下摆，声音小得差点被风吹散：“愁你要是拿了奖，市里让你留下来怎么办。你要是去了市里，我怎么办。”

武修文把手里最后一颗花生剥了壳，塞进她嘴里。

“想什么呢。我连房子都不打算买市里的。我就在海田待着，哪也不去。”

“万一市里非要你呢？”

“那我就跟陈主任说，我学生还在海田等我教比例尺呢。走不了。”

黄诗娴嘴里嚼着花生，鼓着腮帮子瞪他，瞪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得先拿下那个展示课。拿不下来，你哪也去不了，就在海田窝着吧。”

“行。那你继续陪我磨课。这回夜宵标准得提高，得加肉。”

“加肉就加肉！我出钱！”

两个人沿着海滩往回走，月光把沙滩照得一片银白。走到木麻黄林子边上时，武修文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你看那边。”他往学校方向抬了抬下巴。海田小学的围墙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了一条红横幅，上面写着“热烈祝贺我校武修文老师荣获区优质课比赛一等奖”。横幅底下，保安老林头正搬了个梯子，举着手机给横幅拍照，嘴里念念有词：“发群里发群里，让松岗那帮人看看。”

武修文哭笑不得。黄诗娴笑得蹲在了地上：“肯定是郑松珍干的！她下午就嚷嚷着要挂横幅，我以为她开玩笑的！”

“你们海田小学，庆祝方式都这么硬核的吗？”

“这才哪到哪。明天你等着吧，校门口估计还得贴喜报。梁主任最擅长写那种大红纸的喜报，能写六百字。”

武修文把黄诗娴从地上拽起来，两个人踩着月光往回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海面。潮声轰隆隆地响着，不急不躁。明天他得跟李盛新商量市里展示课的选题。后天得给林方琼打个电话请教她那个蛋糕导入法的细节。大后天得开始写新教案。

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踏实极了。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武老师你好，我是市教科院陈玉琴。方便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想跟你聊聊展示课的事。另：你那个贝壳螺旋的教具，能不能借我用用？我觉得可以推广。”

武修文把手机屏幕朝黄诗娴晃了晃。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陈主任亲自给你发短信了？还叫你‘武老师’？”

“嗯。”

“那你还不赶紧回！”

“不急。先送你回家。到家了我就回。”

黄诗娴瞪他：“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武修文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她笑了。海风从背后推了他们一把，把校门口那条红横幅吹得猎猎作响。

“因为我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把你安全送到家。你妈说了，明天给你送

饺子。我得确保你好好活着等那顿饺子。”

黄诗娴拿胳膊肘撞他：“你少拿我妈压我！”

两个人笑着闹着走进了校门。保安老林头从窗户里探出脑袋冲他们嘿嘿笑，黄诗娴脸一红，甩开武修文的手先跑了。武修文慢悠悠跟在后头，走到榕树底下时，一片叶子正好落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拈下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叶子脉络清晰得像一幅地图。

他掏出手机，给陈玉琴回了条短信：“陈主任好。我是武修文。电话随时可以打。贝壳教具我明天整理一套，给您送过去。请教的问题我列了清单，怕到时候一紧张忘了。”

发完短信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另外，我想问一下，展示课的课题能不能结合海田村的渔港经济来做？我们六年级的孩子对鱼价和潮汐比对我还熟。”

三秒钟后陈玉琴回了两个字：“来聊。”

武修文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脚步轻快地往宿舍走。榕树的气根在晚风里晃着，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给他鼓掌。

而他没看见的是，黄诗娴跑到宿舍楼拐角处又偷偷折回来了，正躲在墙后面举着手机拍他。视频里他对着榕树叶子傻笑的样子被她截了图，发到“国际厨房”群里，配文：“看看这个人，拿了个区一等奖就飘了。”

郑松珍秒回：“建议直接嫁了。省得他天天傻笑。”

林小丽跟了一句：“附议。但嫁之前让他先把五年级螺旋教具做出来。”

黄诗娴盯着手机屏幕，脸烫得像揣了个烤红薯。她咬着嘴唇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

“你们说，要是全市展示课他真拿了第一，我是不是该跟我爸商量一下摆几桌？”

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郑松珍发了一串鞭炮的表情包。林小丽跟了一串酒瓶子。黄海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混进了群，发了一句：“妹，爸说至少五十桌。你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黄诗娴把手机锁了屏，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校门口那条红横幅的正上方，像个被谁拎在手里的大灯笼。她忽然觉得，海田这个地方，真是太好了。好得她哪儿也不想去。

而此刻的武修文还什么都不知道。他正坐在宿舍桌前，翻着那本卷了边的《情境教学论》，往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海浪拍岸的节奏叠在一起，像一首没写完的歌。

书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愣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黄诗娴在那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铅笔写的，淡得几乎看不清：“全市第一的话，奖励你一个秘密。”

武修文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书合上，又打开。字还在。他摸出手机想打电话过去问，拨到一半又挂了，改成发消息：“什么秘密？”

黄诗娴的回复在十秒后到达：“拿了第一再说。拿不了第一，秘密就烂在我肚子里。”

武修文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全市展示课的压力，好像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但也就一点点。因为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窗外的海风灌进来，把笔记本吹得哗啦啦翻页。武修文伸手按住纸页，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月亮底下，海田小学的围墙安安静静地蹲着，那条红横幅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像在跟他招手。

他笑了笑，低头继续改教案。

月亮底下，四百人的展示课、一个不知道内容的秘密、五十桌酒席的赌约，和一条还在风里飘着的红横幅，正一起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