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滑冰

齐薇薇猛地停住了脚步，心虚地看着她的亲人们。

闻素美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围裙，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

齐达友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脸色铁青，一只手按着桌沿，整个人在发抖。

二姐齐玲玲站在西厢房门口，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还没干。

丹丹和茜茜蹲在廊下，两个小丫头抱在一起，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直打嗝。

四哥齐春春站在院子中间，身上还穿着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棉大衣，显然是直接赶过来的。

他的脸涨得通红，一只手攥着拳头，另一只手指着西厢房的门，正在发脾气。

“二姐！我走的时候怎么交代的？我让你把西厢房反锁了！你为什么不锁？她病成那个样子，脑子也不清醒，一个人跑出去，出了事怎么办？她还把车开走了！”

二姐齐玲玲抹着眼泪，声音一抽一抽的：“我的错。我锁了。可薇薇把窗户撬开了，看脚印是从窗户跳出去的。那窗户的插销早就坏了，她就那么掰开了，也不怕摔着……”

齐春春跺了一下脚：“你就没听见动静？”

“我在灶房烧水呢！等我出来，人已经没了！”

丹丹和茜茜听到这里，哭得更凶了。

茜茜扯着嗓子喊：“妈妈不要我们了！”

丹丹拍着她的背，自己也在掉眼泪。

齐薇薇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她拎着豆浆壶和油纸包站在院门口，棉猴上还沾着雪沫子，围巾歪在一边，头发从雷锋帽下面散出来，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她的鼻头冻得通红，嘴唇干裂着，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

她发出了一个嘶哑的“啊”声。

全家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

齐春春第一个冲上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齐薇薇面前，先摸她的额头。

他手背贴上去试了试温度，又翻过手心试了试，眉头慢慢松开了。

倒是不烧了。

他放下一点心来，可脸色还是不好看：

“薇薇，你到底怎么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病成这个样子，一个人开车出去，你万一晕在路上怎么办？”

齐薇薇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

她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才说出话来：“我之前……有点想不开，现在好

了。”

齐春春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显然不信。

可他到底没再追问。

他伸手把齐薇薇手里的豆浆壶和油纸包接过来，沉得他手往下一坠。

“这什么玩意儿？你跑出去就为了买这个？”

“饿了。”齐薇薇说，“想喝豆浆。”

齐达友从堂屋里走出来。

他的脚步很慢，一只手扶着门框，在门槛上站定了。

老爷子看着齐薇薇，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她红肿的眼睛看到干裂的嘴唇，从散乱的头发看到棉猴上沾的雪沫子。

他没有问她去到底哪儿了，也没有问她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

他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哑，可每个字都说得稳稳当当：

“薇薇，工业部的工作没了就没了。大不了爷爷养着你。我这把老骨头还有点退休金，也还有点积蓄，够你一辈子吃喝不愁的。天塌不下来。如果真塌下来，爷爷顶着。”

齐薇薇看着他。

爷爷站在堂屋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腰板挺得直直的。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可那双眼睛里有光。

他以为她是为了工业部的事发疯的。

他以为她病倒是因为丢了工作，心里过不去。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凌和平躺在医院里，不知道她今早开车去医院就为了隔着玻璃门看一眼，不知道她在水房里拿凉水洗脸哭得喘不上气。

她笑了。

那个笑从嘴角慢慢漫上来，漫到眼睛里，把眼眶里那点还没干透的水汽照得亮晶晶的。

“嗯，爷爷，我想通了。”

就让家人以为她是为了工业部的事发疯吧。

这个理由，够用了。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吃早饭。

齐春春把豆浆倒进碗里，一人一碗，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油条切成段，焦圈掰开，大头菜丝夹在馒头里。

丹丹和茜茜一左一右挨着齐薇薇坐，两个小丫头刚才哭累了，这会儿眼皮还肿着，可手里攥着油条，啃得满脸是油。

齐薇薇把脸埋在豆浆碗里，喝了一大口。

滚烫的豆浆从嗓子眼流下去，堵着的鼻子通了一点儿。

丹丹咬

着油条，忽然抬起头来问：“妈妈，凌叔叔怎么还没回来啊？”

茜茜也跟着问：“就是啊，他答应元旦带我去滑冰呢！他都说了好久了，说教我在冰上转圈圈。他再不回来，湖面上的冰都要化了！”

齐薇薇把脸埋在豆浆碗里，瓮声瓮气地说：“他这次出任务时间长，快回来了。”

丹丹歪着脑袋想了想：“过年之前能回来吗？”

茜茜从兜里掏出一张亮晶晶的糖纸，是橘子味的，透明的玻璃纸上面印着一朵小红花。

她把糖纸在手指间翻来翻去：“我有个好看的糖纸要送给凌叔叔呢。他再不回来，就要让妞妞偷走了。妞妞昨天还说，她想要我这张糖纸换她的那个绿色的玻璃球。”

二姐跟奶奶都笑了。

齐春春也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

大家都以为这是小孩子想大人了，谁也没察觉什么不对劲。

齐薇薇低着头喝豆浆，热腾腾的蒸汽扑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遮得严严实实。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

二姐笑着去开门，门一拉开，她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带着一丝意外：“凌爷爷？您怎么来了？”

齐薇薇噌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出刺耳的一声响。

凌爷爷来了。

和平哥的爷爷来了！

怎么办？！

她立刻背过身去，拿袖子在脸上飞快地抹了两把，把眼角的水汽擦干净。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带着笑，朝院门口走去。

凌远志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蓄了狐狸毛里子的灰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驼色的羊毛围巾。

他的头发也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里带着笑。

他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罐麦乳精和一包点心。

看见齐薇薇走过来，他的笑纹更深了。

“薇薇啊，我来找你说点儿事，打扰你们吃饭了。”

齐薇薇搀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堂屋里让。

凌远志跟齐达友和闻素美打了招呼，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

闻素美给他盛了一碗甜豆浆，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明显有点敷衍地夸了一句：“这豆浆熬得好，够稠。”

然后，他放下碗，看着齐薇薇，疑惑道：“薇薇，你的眼睛是怎么了？好像整个人都……肿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