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轻松的生活！

京州，城东，云松书院。

2012年11月下旬，午后。

赵崇明最近常来这里。

云松书院藏在京州老城区深处，紧挨着一片民国时期的旧使馆区，周围全是梧桐和银杏，路窄车少，行人稀疏。

书院本身是一栋翻修过的老洋楼，三层，灰砖外墙，木质门窗，门口没有招牌，只挂了一盏铜质的小灯。

来的人不多，大多是熟客介绍，要么是大学的退休教授，要么是几个文化圈的老先生，偶尔也有两三个做研究的中年人。

一楼是书库和阅览室，二楼是茶室和几间小包厢，三楼不对外开放。

赵崇明第一次来这里是十月底，离婚之后来的。

张嘉轩带着他来的，张嘉轩现在也是结婚生子，生意场上的事情也不是那么操心了，完全交给手底下人来干，攒够了家底，开始享受生活了。

而赵崇明还是苦哈哈的。

跟着张嘉轩来了一次之后，赵崇明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安静，干净，没有商务气息，没有社交压力。书架上摆的多是文史哲类书籍，也有一些旧版的地方志和学术期刊。

茶室里的茶具都是正经东西，不是摆样子的。

他在这里有一个固定的小包厢，在二楼最里面，靠窗，能看到外面那棵巨大的银杏树。十一月下旬，银杏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就落一地，铺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层碎金。

赵崇明靠在窗边的藤椅上，面前摊着一本《东京梦华录》，翻到“酒楼”那一卷。

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壶刚泡好的正山小种，汤色红亮，冒着细密的热气。

苏念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低着头，专注地摆弄茶具。

她最近在学茶艺。

赵崇明没让她学，是她自己找了一个老师，每周上两次课，学的是闽南工夫茶的泡法。

事业上，她不能给赵崇明什么帮助，但是，生活上，她尽量带给赵崇明轻松的心情。

赵崇明第一次看她泡茶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烫杯、投茶、注水、出汤，手法虽然还有些生，但动作很稳，不慌不忙。从那以后，她每次来都会带一套简易的茶具，在包厢里给他泡茶。

赵崇明不评价，只是喝。

他喝的时候，她就安静地看着，像是在等他的反应，但又不会主动问。

这也是赵崇明喜欢她的原因。

今天她泡的是第二道。

水是书院提供的山泉水，煮到蟹眼沸，她提着壶，水流细而稳，在盖碗里绕了一圈。出汤的时候她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出汤时机，然后才把茶汤倒进公道杯里，再分到两只品茗杯里。

她把其中一杯推到赵崇明面前，

轻声说：“今天这道好像比上次好一点。”

赵崇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点了点头：“水温对了。”

苏念听到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头继续整理茶具。赵崇明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到刚才折角的那一页。

他今天来书院之前，在车上看了两份东西。

一份是汉芯国际的海外客户进展报告，新加坡办事处已经注册完成，以色列那边有一家芯片设计公司开始试产，用的是汉芯的28nm工艺。

另一份是崇明6.0的第三周销量简报，累计出货已经突破七百万台，距离千万台只差一步。

这两份东西他都是扫了一眼就放下了，没有深究，也没有给梁孟松或者李锐打电话。

放在半年前，他看到这些数据之后一定会追问：以色列那家公司的良率怎么样？新加坡那边的税收政策有没有谈到位？崇明6.0的渠道库存周转天数是多少？

但现在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文件，放在车后座，没有再多想。

这些事已经有人管了。

梁孟松知道该怎么推进海外客户，张哲知道该怎么盯渠道库存。

他不需要事事都问到底。

至于自己不操心，手底下的人会不会隐瞒自己。

赵崇明也不是很担心。

有员工管理委员会。

内部的一些信息是公开透明的。

工人不是拿死工资的，而是公司成长的越快，他们得到的好处越多，高层想要贪污，员工也得答应，你贪污的，那可是属于我的钱。

现在，赵崇明开始尝试抽离自己。

看看公司，是否可以在脱离了自己的情况下，自主运转。

“在看什么书？”苏念收拾完茶具，轻声问了一句。

赵崇明把封面翻过来给她看了一眼。

“《东京梦华录》。”苏念念了一遍书名，像是想了一下，“是写北宋汴京的？”

“嗯。”赵崇明说，“里面有一卷写酒楼，讲当时汴京的七十二家正店，怎么经营，怎么待客，怎么管账。”

苏念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她不太懂这些，但她知道赵崇明不需要她接话。他只是偶尔想跟人说一句，说完了就过去了。

赵崇明翻了几页，忽然看到一段关于“茶坊”的记载，停下来多看了几眼。

南宋的茶坊里，有专门的“茶博士”负责泡茶，讲究水温、火候、器具，跟现在的茶艺有相似之处，但更随性、更日常。

他合上书，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下午四点多，两个人从书院出来。

赵崇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

衫，下面是深色休闲裤和一双旧皮鞋。衣服料子很好，但款式很普通，没有任何明显标识。

苏念跟在他旁边，穿着那件米白色羽绒服，背着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那套简易茶具。

他们沿着梧桐掩映的旧街往停车场走。

路上行人不多，有几个附近居民在遛狗，还有一个老人在银杏树下拍照。走到街口拐角的时候，苏念忽然脚步顿了一下。

赵崇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街对面站着三个年轻人，两女一男，看年纪像是大学生。

其中一个女生正在看手机，另外两个在聊天。那个男生先看到了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女生。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苏念身上，又几乎同时移到了赵崇明身上。

赵崇明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苏念跟在他旁边，步子也没有变。那三个学生看着他们走过，没有人出声。但赵崇明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直跟在他们背后，直到他们拐进停车场。

上车之后，苏念系好安全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赵崇明发动车子，开出一段之后，苏念轻声说：“那几个是我同学。”

“嗯。”赵崇明应了一声。

“他们可能……”苏念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可能会在背后说些什么。”

赵崇明没有接话。他把车汇入主干道，车速平稳，窗外京州的街景在暮色中缓缓后退。过了几秒，他说了一句：“在学校里，有人当面问过你吗？”

“问过。”苏念低声说，“我没说什么。”

赵崇明点了点头：“有困难跟我说！”

“好的！”苏念点了点头。

苏念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路灯明灭的光影中很安静，没有表情，不笑，也不冷。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比外面看起来的要离所有人远得多。他在书院里看书、喝茶，看起来跟一个闲居的学者没什么区别。

但书院外面那辆黑色奔驰，每个月准时到账的五万块钱，还有那套在京州市里空着的房子，都在告诉她，这个人离“学者”这个词很远。

车开到京大南门的时候，苏念说：“就停这儿吧。”

赵崇明把车靠边停下。苏念解开安全带，拿起书包和布袋子，推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总，下周我还去书院。”

赵崇明点了点头。

苏念下了车，关上车门，没有回头，背着帆布包走进了校门。

赵崇明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被人群淹没，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今天的消息。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他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开往镜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