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我的剑将劈开海潮！

村庄上空，云层之下。

维恩翘着腿坐在蝠群凝聚而成的座椅上，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提着达里奥的衣领。

“真是个严厉的老师啊……达里奥。”

下方巷道口，所有村民朝着那孤单的身影扑去。

维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血瞳里映着混乱的火光，语气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讽刺。

“她早晚要接触这些。”

达里奥的身体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声音却没有任何波澜：

“审判官面对的，从来不止是外显的刀剑，更多的是人心深处的污泥。”

“唯有亲自凝视过深渊，从中挣脱、继续握紧手中之剑的，才配得上‘审判官’这个称谓。”

“才有资格……去裁定他人的罪与罚。”

“这么做总会有些被现实逼疯的人吧？审判庭会怎么做？杀了他们？”

“我们会提供相应的心理治疗……即便不能作为一线战斗人员，也会有属于他们的文职工作。”

“如果在那之前已经动手了呢？”

“……”

“看来我是当不了审判官了～”

达里奥沉默，维恩的目光幽幽转向下方。

“毕竟……我会把他们全部杀光。”

艾丽妮已经被逼到了墙角，村民堵住了去路，面目在火光下显得狰狞。

少女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杖剑横在胸前，但握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阿戈尔少年在喊出声时已经逃离，只剩下愣在原地的艾丽妮被愤怒的村民们合围。

艾丽妮的脑子一片混乱，各种疑问疯狂碰撞：

为什么……失语的少年会突然说话？

为什么……受自己保护的村民要攻击她。

为什么……手中的杖剑无法像训练时那样流畅地挥出？

混乱中，充满恶意的呓语在她脑内响起，村民们的脸庞开始扭曲变形。

跳动的火焰化作了恶魔的眼睛，恶意的触手攀爬上她的精神。

四周的阴影化作带着咸腥气息的黑色海浪，要将她躯体吞没。

“别过来！”

艾丽妮失声尖叫，本能地将手中的杖剑向前挥去。

剑光闪过，“恶魔的眼睛”被精准地斩断，“黑色海浪”也似乎暂时退却。

现实中，村民们看着地上熄灭的火炬，才猛然想起——

眼前的少女并非毫无反抗之力的普通人，而是受过严格训练、持有正式武装的审判官！

恐惧让他们退缩，但当他们看到了少女脸上那无法掩饰的苍白时，恶意再度归来。

艾丽妮的视野里，“恶魔”们退而复返，发出无声却刺耳的嘲笑。

她感到窒息，只能胡乱挥剑。

往日苦练的剑术此刻全然遗忘，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反应。

“离我远点！”

高空中，看着下方陷入混乱的爱徒，达里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惜，默默叹了口气：

“下去吧……在事态真正无法挽回之前。”

他不能再赌了，艾丽妮的精神状态显然已濒临崩溃边缘，任何刺激都可能导致最坏的后果——

无论是她伤害村民，还是村民伤害她。

“别急呀，达里奥。”

维恩丝毫没有下降的意思，平静地凝视着少女，

“明明是她的老师，看着她一路成长，为什么……不对自己的学生多一点信心呢？”

“……”

下方，见无法轻易靠近，村民们改变了策略。

他们开始投掷——

尚未熄灭的火把、备用的鱼叉、石块……

“铛！”“啪！”“嗤——！”

金属交击声、木石碎裂声接连响起。。

少女手中的剑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没有一样物品能突破这骤然升起的剑幕。

她的剑越挥越快，越来越利落，越来越稳定。

肌肉的记忆开始苏醒，那些被遗忘的剑招灌入她的四肢百骸。

“阴影中的恶魔”节节后退，它们的“嘲笑”变成了惊怒的嘶吼。

艾丽妮的脚下很快堆满了击落的投掷物，她剧烈地喘息着，握剑的手却不再颤抖。

死死盯着“恶魔”，少女眼神中的恐惧逐渐被愤怒的火焰所取代。

恍惚间，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呼啸的风声变成了记忆中暴风的怒吼。

村民模糊的脸，与那些从海潮中爬出的、扭曲怪物重叠在一起。

她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

家园在的天灾与怪物袭击中化为废墟，挚爱的亲人将她塞进地下室，叮嘱“无论如何不要出来”，然后堵住了门。

黑暗，是那里唯一。

暴风的呼啸，海浪的拍打，人们的惨叫。

少女蜷缩在角落，紧张的望着面前的提灯。

火光越来越小，和少女的希望一样，最终熄灭。

外面陷入安静，少女在黑暗中摸索着试图离开。

门被重物堵住，海水不断流入。

少女绝望的趴在楼梯间向着缝外看去。

理所应当的黑夜中并无光芒。

少女开始向神祈祷，就像每日晚饭前的祷告一样。

然而，经义中全知全能、仁慈博爱的神明，并未对她伸出援手。

身体逐渐冰冷，视线逐渐模糊。

恍惚间，少女听见了亲友的呼唤。

砰——！

突然的声响，让少女模糊的意识回归。

面前的门缝多出一丝亮光。

那不是天明，而是粉色的灯光。

“后退些，孩子。”

少女用尽最后力气向后挪动。

下一刻，剑光闪过，厚重的门板连同外面堆积的重物被整齐地切开、粉碎！

光明涌入，驱散黑暗。

他提着那盏散发出温暖粉色光芒的提灯，一步步走下积水的阶梯。

他并不强壮，甚至有些苍老。

少女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起，在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那些可怖的怪物朝着光芒扑来，却被提灯散发出的光辉逼退、灼伤。

当她被安全地交到赶来的医护人员手中时，那个男人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就要重新投入怪物横行的废墟。

少女拉住他的衣袍。

“……请问…请问您是？”

“我的名字不值得被铭记，”

男人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愧疚，

“只是个迟到的无用之徒罢了……”

少女没有回话，固执的拽着他的衣角。

男人终于还是回过了头，坚毅的眼神对上了少女的眼。

艾丽妮从中看到了自己的表情。

就像是教堂中虔诚向神祷告的信徒一般。

“一名审判官而已。”

男人如此说道。

“我会成为像您一样的人！”

少女的眼泪不知何时涌出，

“然后像您一样……去拯救他人！”

面对少女的话语，审判官久久不语。

“这是一条十分艰难的道路。”

“我会坚持下去！”

男人没有说话，解下了腰间的提灯交由少女。

他转身，再无留恋，直面狂暴的风雨与肆虐的怪物。

手中的杖剑举起，下一刻，璀璨剑光的斩出劈开海潮，照亮了

黑暗的废墟，

也深深地镌刻在少女的记忆深处。

后来，她成了他的学生。

她学习律条，苦练剑术，参与调查，与深海教会的邪徒战斗。

但少女始终无法复现记忆中那道劈开海潮、斩破黑暗的惊艳剑光。

是了……

没有直面过海潮的人，又怎能练出劈开海潮的剑法？

耳边的嗡鸣渐渐清晰，视线重新聚焦，村民们的脸再次显露。

那些饱经风霜的脸，此刻满目狰狞。

就像……那些从海里爬出来，毁灭了一切的怪物。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黑暗冰冷的地下室。

但与那时截然不同的是——此刻，她的手中握着剑！她有了反抗的力量！

杖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面前最近的一个村民。

只需要这样挥下去，面前这些被“深海”侵蚀了心灵的“怪物”，将如同当年老师剑下的海潮一样被斩断。

挥下去……

就像他们此刻想要对自己做的那样……

艾丽妮的身体微微下沉，做出蓄力斩击的起手式。

高空中，一直盯着下方的达里奥瞳孔骤然收缩，正准备一跃而下，却被维恩死死控制。

“你疯了！我必须下去阻止她！”

“我说了。”

维恩死死控制住达里奥。

“相信你的学生。”

下方，艾丽妮的剑已然挥出。

漂亮的一剑，已然快赶上当年审判官挥出的剑光。

劈开面前的人潮与劈开海潮不会有任何区别。

达里奥绝望的闭上双眼，已然预见到血肉横飞的惨剧——

世界安静下来，

艾丽妮的视野被剑光完全笼罩。

恍惚间，她又看到了那盏温暖的粉色提灯。

灯光摇曳，并不刺眼，却照亮了她手中的剑。

精心保养的剑身上，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的脸庞。

愤怒、悲伤、迷茫、挣扎、狠厉……以及深藏眼底的恐惧与……不忍。

那是我吗？

艾丽妮心中陡然升起一丝疑惑，过去的记忆与现在的画面重叠。

记忆中，审判官看向她时，

那双坚毅的眼中，自己是那样的神采奕奕。

面对审判官关于前路艰难的劝阻，少女挺起脊梁，坚定回答：

【我会坚持下去！】

锵——！！！！

璀璨的剑光划过人群，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却将其身后的房屋一剑两断。

轰隆隆隆——！！！！

坚固的石质房屋朝着两侧倒塌，扑上前的村民僵在原地，脸上的狰狞被惊骇与恐惧取代。

高空中，达里奥猛然睁开了眼睛，眼中的绝望便被震惊所覆盖。

随即，那震惊迅速转化为欣慰，以及……如释重负的动容。

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了。

维恩静静看着这一幕，松开了提着达里奥衣领的手。

下方，烟尘渐渐散去。

艾丽妮的呼吸依旧急促，脸颊因为用力而潮红，身姿却前所未有的挺拔。

她将杖剑竖立于自己身前，剑尖朝上——这是一个审判官执行公务、宣告律法时的标准姿态。

“我是审判官，艾丽妮。”

“经过亲眼见证，我怀疑你们与深海教会存在非法接触与包庇行为，涉嫌危害伊比利亚公共安全及侵害他人生命权益。”

少女抬起剑，剑光映亮了她肃穆的脸庞：

“现在，我以审判庭的名义命令你们——”

“放下武器！放弃抵抗！接受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