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百年宿怨
书名:玄曜定天录 作者:酸辣粉别放醋和辣
第六十一章 百年宿怨
冰原之上,苍玄缓缓抬起木杖。
“一百年没算清的账,今日——一次算清。”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纵,化作一道厚重的灵光,直入裂隙正中!
“苍玄前辈!”苏泠汐失声喊道。
“让他去。”云玄舟伸手,拦下苏泠汐,声音低沉,“这是他们师兄弟之间,一百年的账——旁人,插不了手。”
冰原之上,十万修士,同时抬头,望着那道直入裂隙的灵光。
“那是……苍玄前辈。”
“他一个人,去拦玄衍?”
“那不是拦。”一位老修士低声道,望着那道灵光,眼底,泛起一丝敬意,“那是了断。一百年前欠下的账,今日,他一个人去还。”
裂隙正中,玄衍望着那道直冲而来的灵光,竖瞳中暗红色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师兄,”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一百年了,你还是,这么急着送死。”
“是不是送死,打过才知道。”苍玄立于裂隙正中,木杖拄地,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惊人,“老夫追了你一百年,今日,总算追到你了。”
“追到又如何?”玄衍笑道,“你打不过我。一百年前打不过,一百年后,你一身残魂,更打不过。”
“打不打得过,是另一回事。”苍玄缓缓道,“打不打,是老夫的事。”
“你总是这样。”玄衍摇摇头,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明明打不过我,偏要挡在我前面。”
“因为老夫是你的师兄。”苍玄道,“师兄,就该挡在师弟前面。”
“可你挡不住我!”玄衍厉喝,暗红色的洪流,骤然暴涨,化作一只巨大的黑雾手掌,狠狠拍向苍玄!
“挡不住,也要挡。”苍玄木杖拄地,一道厚重的灵光冲天而起,迎向那只黑雾巨掌。
轰——!
灵光与巨掌,在裂隙正中轰然相撞。气浪席卷,将四周的魔潮,尽数荡开。
“好!”玄衍眼底,暗红色的火焰暴涨,“一百年不见,你的‘守’字诀,倒是练得越来越扎实了!”
“守了一百年,”苍玄立于灵光之后,声音沉稳,“总得有点长进。”
“可你再会守,也守不住这片天!”玄衍冷笑,抬手连挥,暗红色的洪流,如暴雨般,一道接一道,砸向苍玄,“你守得住自己,守得住中州吗?守得住三界吗?”
灵光如壁,死死挡住那片洪流。
一息,十息,百息。
洪流,冲不破那道灵光之壁。
“守字诀,第三式——不动如山。”苍玄低声道。
“第四式——万流归海。”
“第五式——……”
“够了!”玄衍厉喝,暗红色的洪流,骤然化作一头巨大的魔龙,张牙舞爪,狠狠撞向那道灵光之壁!
轰——!!
灵光之壁,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细纹。
苍玄的身形,被震得后退一步。
“你的守字诀,确实长进了。”玄衍立于魔龙之上,望着那道细纹,眼底带着冷笑,“可你的力气,却没有长进——一百年过去了,你已经老了,师兄。”
“老夫是老了。”苍玄缓缓道,“可老夫的‘道’,还没老。”
“道?”玄衍嗤笑道,“你的道,能挡得住本座几招?”
“挡得住几招,便挡几招。”苍玄木杖拄地,那道细纹,在灵光流转间,缓缓愈合,“老夫今日来,本就不是来赢你的。”
“那你来做什么?”
“来做,一百年前,就该做的事。”苍玄缓缓道,“拦住你。”
“老夫的守字诀,守了一百年。”他望着玄衍,一字一顿,“守山,守道,守人,守心。”
“可老夫守了一百年,才终于想明白——守字诀的真意,从来不在‘守’。”
“在‘开’。”
“开什么?”
“开一条路。”苍玄道,“一条,让入魔的人,还能回头的路。”
“老夫这一生,守了大半辈子,如今才明白——守,是为了让路不塌;开,是为了让走错的人,还能回来。”
“师弟,”他望着玄衍,目光温和,“老夫今日,是来给你开路的。”
“你拦得住吗?”玄衍冷笑,魔龙再度扑下!
“拦不住,也要拦。”苍玄一字一顿,灵光之壁,再度撑起,“一百年前,老夫没有拦住你——今日,老夫不会再放你走。”
“就凭你这身残魂?”玄衍的魔龙
,狠狠撞在灵光之壁上,轰然炸开,“你连自己都守不住,还想拦住本座?!”
“守不住自己,也要守你。”苍玄的声音,自灵光之后传来,沉稳如钟,“因为老夫是你的师兄——师兄,永远,不会放着自己的师弟不管。”
“你!”玄衍竖瞳中的火焰,骤然一凝。
“师弟,”苍玄缓缓道,“老夫这一生,想不明白一件事——你天资绝世,是清微宗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弟子。师尊常说,你若走正道,成就必在老夫之上。”
“可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玄衍沉默了一瞬。
“因为你们的道,是骗人的。”他低声道,“师尊说,修道,要修心。师兄说,护道,要护人。可老夫修了一辈子心,护了一辈子人——换来了什么?”
“换来师尊入魔,换来清微宗覆灭,换来这满身残魂!”
“你们修的‘心’,到头来,护不住任何人!”
“你们修的是心,可这世上,只有力量,才是真的!”
“师兄,你守了一辈子,你守住了什么?!”
“老夫守了一辈子,”他缓缓道,“没守住师尊,没守住清微宗,没守住中州。”
“可老夫,守住了自己的道。”
“道?”玄衍狂笑道,“你的道,就是一辈子追在别人身后,追到白发苍苍,追到一身残魂,追到最后,什么都追不上?”
“追不上,也要追。”苍玄道,“因为有些东西,值得用一生去追。”
“什么东西,值得你用一生去追?”玄衍冷笑,“是那点虚名?还是那句‘护道一生’的誓言?”
“都不是。”苍玄道,“是人。”
“人?”玄衍怔了怔。
“是清微山上,那些一起练剑的师兄弟;是山下那些,等着我们下山斩妖的百姓;是今日冰原上,那十万个,明知会死,却还在往前冲的修士。”苍玄一字一顿,“老夫追的,从来不是胜负——是人。”
“老夫守的,也从来不是道——是人间。”
“人间?”玄衍的笑容,忽然僵住了,“人间,有什么好守的?”
“人间有。”苍玄望着他,目光温和,“人间有夏天傍晚的风,有清晨檐下的露,有孩子放学时的笑声,有老人围炉时的闲话。师弟,你入魔太久了——你忘了,人间,是什么样子了。”
“住口!”玄衍厉喝,暗红色的洪流,骤然暴涨,“本座不需要你来说教!”
“你入魔那一夜,”苍玄却不理会他的咆哮,自顾自地说下去,“是冬天。雪下得很大。你站在清微山门外,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那时候的眼神,老夫记了一百年。”
“那不是魔的眼神。”苍玄缓缓道,“那是一个,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孩子,的眼神。”
“你疯了!”玄衍厉喝,暗红色的洪流,骤然化作漫天魔影,扑向苍玄,“本座,便让你看看,你守了一辈子的‘道’,在力量面前,多么可笑!”
魔影如潮,将苍玄的身影,吞没。
裂隙正中,暗红色的光芒,亮到极致。
渊底,云沉渊抬头,望着裂隙正中那道被魔影吞没的身影,声音发紧:“苍玄叔父……”
“他撑得住。”云玄舟的声音,自冰原传来,低沉而坚定,“他是苍玄——他追了一百年,不会倒在这里。”
渊底,五道光芒,依旧死死箍着那道裂隙。
“沉渊,”凌清芜的声音,自白光中传来,带着一丝复杂,“你听到了吗?苍玄前辈,在裂隙里,对玄衍说的那些话。”
“听到了。”云沉渊低声道。
“他说,他当年没有拦住玄衍,是他的错。”凌清芜轻声道,“他说,玄衍入魔,是因为从来不肯相信,有人是真的对他好。”
“他说……要带玄衍,回家。”
“叔父他,”云沉渊沉默了一瞬,声音很轻,“在还他那一百年的心债。”
“那玄衍……”赵灵曦的声音,有些迟疑,“他,会信吗?”
“不知道。”云沉渊道,“可叔父信。”
“他说要带他回家,”云沉渊一字一顿,“便一定会,带他回家。”
魔影之中,苍玄的身形,微微一晃。
那漫天魔影,忽然,化作一幅幅景象,涌入他的识海。
清微山上,大雪纷飞。
他看见,年轻的师尊,倒在血泊之中,胸口,插着一柄熟悉的剑——那是玄衍的剑。
他看见,满山的师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他看见,那个最受宠的小师弟
,提着染血的剑,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他看见,自己站在山门之后,握着剑,却没有追出去。
那一夜,雪下得很大。
他站在雪里,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大雪,将他整个人,埋成一座雪人。
“师兄,”玄衍的声音,自幻象深处传来,带着恶毒的笑意,“你看见了——是你,没有拦住我。”
“是你,看着师尊倒下,看着同门一个个死去,看着清微宗,毁在你面前。”
“你追了我一百年,可你心里清楚——你追的,不是我。”
“你追的,是你自己的愧疚。”
“是你的心魔。”
苍玄的身形,在魔影之中,缓缓跪了下去。
“一百年,”他低声道,声音颤抖,“老夫背了一百年……”
“对,”玄衍的声音,愈发得意,“你背了一辈子,也逃不了一辈子。师兄,你永远,都逃不出你的心魔。”
魔影之中,苍玄缓缓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惊人。
“你说得对,”他缓缓道,“老夫逃不出去。”
“可老夫,不想逃了。”
“老夫背了它一百年,今日,便在这里,把它放下。”
“师弟,你入魔,不是你的错。”
“是老夫,当年,没有拦住你。”
裂隙正中,暗红色的洪流,忽然一滞。
玄衍立于洪流之中,望着那道灵光中的苍玄,竖瞳中暗红色的火焰,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他低声道,“你在说什么?”
“老夫说,”苍玄一字一顿,“你入魔,老夫也有错。”
“所以今日,老夫不是来杀你的。”
“老夫是来,带你回家的。”
玄衍立于洪流之中,望着那道灵光中的苍玄,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一开始的狂傲,渐渐,变得有些嘶哑。
“带我回家?”他笑道,“师兄,你凭什么觉得,本座,还想回家?”
“因为你还记得,清微山门外的雪。”苍玄道,“一个真正入了魔的人,不会记得,一百年前的一场雪。”
玄衍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你……”他低声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老夫,是你的师兄。”苍玄缓缓道,“你入魔那一夜的眼神,老夫记了一百年——那不是一个魔的眼神。”
“那是一个,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孩子,的眼神。”
“老夫还记得,”苍玄的声音,愈发温和,“你刚上山那年,才七岁。瘦瘦小小的,跟在师尊身后,怯生生地,喊了老夫一声‘师兄’。”
“老夫教你练剑,你总学不会,急得直哭。老夫就说,慢慢来,师兄教你。”
“后来你剑法学成了,比老夫还快。你得意地跑到老夫面前,说:‘师兄,你看,我比你强了!’”
“老夫那时候就想——我的师弟,真厉害。”
玄衍立于洪流之中,听着这些话,竖瞳中暗红色的火焰,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住口!”他厉喝道,“你住口!那些……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是啊,是过去的事了。”苍玄轻声道,“可师弟——那些过去,也是真的啊。”
“你入魔,不是因为你天生是魔。”苍玄缓缓道,“是因为你,从来不肯相信,有人是真的,想对你好。”
“这世上,有太多的‘好’,本来就是无缘无故的。”
“师尊对你好,是因为你是他的弟子;师兄们对你好,是因为你是他们的师弟。没有人图你什么——只是,想对你好而已。”
裂隙正中,暗红色的洪流,彻底静止了。
玄衍立于洪流之中,望着那道灵光中的苍玄,竖瞳中暗红色的火焰,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颤动。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嘶哑,“你……”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由黑雾凝成的手,此刻,竟在微微颤抖。
“一百年了……”他低声道,“本座以为,早就忘了。”
“忘不掉的东西,才叫过去。”苍玄温声道,“师弟,你这一百年的‘道’,是假的。可你七岁那年,喊的那声‘师兄’,是真的。”
“跟师兄,回家吧。”
裂隙正中,洪流凝滞。
玄衍立于其中,久久,没有说话。
(第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