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守世
书名:玄曜定天录 作者:酸辣粉别放醋和辣
第七十三章 守世
云玄舟回到中州的时候,已是暮春。
天道盟的匾额,还挂着——只是,盟中的事务,已经从“裂隙前夜”的备战,变成了“裂隙之后”的治理。
他坐在案前,面前,堆着一摞文书。
第一份,是东荒大泽的妖族呈上来的:“青丘一族,与玄门白鹿剑派,因一条灵脉归属,争执数年,请天道盟裁决。”
第二份,是南疆雾林的巫修递来的:“雾林深处,有魔道残部盘踞,劫掠商旅,请天道盟派兵剿灭。”
第三份,是西漠古城的散修送来的:“古城外,发现一处上古遗迹,疑有镇物出土,各方势力闻风而动,请天道盟定夺。”
云玄舟一份一份,看过去。
“青丘与白鹿的灵脉之争……”他提笔,批道,“灵脉,按两家历代实际开采份额,划界共管;如有不服,可来中州,当面对质。”
“雾林魔道残部……”他想了想,批道,“先遣使劝降,问明情由。若确为劫掠之众,依律处置;若只为求一处安身之地——既往不咎,允其编入雾林坊市,自食其力。”
“上古遗迹……”他沉吟片刻,批道,“封存三月,三月之后,由天道盟牵头,三界共议,定其归属。在此期间,任何势力,不得私闯。”
他批完三份文书,揉了揉眉心。
那一年的深秋,北疆大旱。
河水断流,田地龟裂,灾民,如潮水般,涌向中州。
“大人,”执事禀报,“北疆旱灾,灾民近十万——各宗各派,都不肯开仓放粮,说那是自家百年存粮,动不得!”
“他们的存粮,是百年攒的。”云玄舟道,“灾民的口粮,是一日也等不得的。”
“天道盟的仓里,还有多少?”
“不到三万石。”执事道,“杯水车薪。”
“那便,”云玄舟道,“开仓。”
“大人?!”执事一惊,“开了仓,天道盟自己,可就要断顿了!”
“断顿,便断顿。”云玄舟道,“天,塌不了。”
“可大人……”
“去开仓。”云玄舟道,声音,没有半分犹疑,“另外,以天道盟的名义,向四域发文——”
“从今日起,凡北疆灾民,可凭户籍,至中州坊市领粮;各宗各派,凡开仓赈灾者,天道盟,以镇物相谢。”
“以镇物相谢?”执事愕然,“大人,那镇物,可是您多年的积蓄……”
“镇物是死的,人是活的。”云玄舟道,“死人守着死物,那是守财;活人散了死物,那是守世。”
“去吧。”
那一冬,中州的天道盟,几乎被搬空。
可北疆的灾民,活了下来。
来年开春,北疆的第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云玄舟立在城楼上,望着那片雨中复苏的大地,忽然,笑了。
“这一冬,值了。”他轻声道。
“守世,守的不是金银,不是镇物,不是权柄。”
“守的,是这人间,一口饭,一条命,一个春天。”
“师兄,”门外,一个小修士探头进来,“您歇歇吧——这都,连轴转了三天了。”
“不碍事。”云玄舟道,“裂隙封了,天补好了——可这人间的事,才刚刚开始。”
“您说的是。”小修士道,“可您这也太拼了——当年的裂隙浩劫,您拼;如今太平了,您还拼。”
“太平?”云玄舟笑了笑,“太平,是要有人守出来的。”
“天,我师弟补好了。”
“这人间,就该我来守。”
小修士似懂非懂,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云玄舟又拿起一份文书。
这份文书,来自三界大会之后,新设的“裁事司”:
“中州坊市,有玄光坛旧部弟子,与玄门弟子械斗,伤数人。起因:旧部弟子摆摊卖符,玄门弟子斥其‘魔道余孽’,言语相激,继而动手。现双方皆已收押,请定夺。”
云玄舟放下文书,沉默良久。
“又是玄光坛……”他轻声道,“这‘正魔’二字,果然,不是一道告示,就能抹去的。”
“来人。”他唤道。
“在。”小修士应声而入。
“备马,”云玄舟起身,道,“我去坊市,亲自看看。”
中州坊市。
一间茶肆里,双方当事人,被带到了云玄舟面前。
一方,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那袍子的样式,依稀还看得出,是玄光坛的制式。
另一方,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剑修,白鹿剑派的弟子,一脸桀骜。
“大人,”年轻剑修抢先道,“这玄光坛余孽,在坊市摆摊卖符,扰乱市容——我不过是说了他两句,他便动手打人!”
“你
那是说两句吗?”旧袍汉子怒道,“你当着满街的人,骂我‘魔道余孽’、‘玄衍走狗’——还往我摊子上,泼了一桶脏水!”
“你本来就是玄光坛的人!”年轻剑修道,“玄衍屠城炼镇物,天下皆知——你这种余孽,人人得而诛之!”
“我入玄光坛不到两年,连玄衍的面都没见过!”旧袍汉子道,“玄衍屠城那夜,我在外省跑商——回来才知道,坛里出了那么个祸害!”
“谁信?”年轻剑修嗤道,“玄光坛上下一窝,有几个干净的?”
“你——”
“够了。”云玄舟缓缓开口。
两人同时噤声。
云玄舟没有看他们,而是先走到那旧袍汉子的摊子前。
摊子上,摆着一沓黄符,一张一张,画得工工整整。
他拿起一张,看了看,问道:“这符,是你画的?”
“是。”旧袍汉子道,“小的是制符出身,画了十几年了。”
“画得不错。”云玄舟道,放下符,又看向那年轻剑修,“你骂他‘魔道余孽’,可曾查过,他做过什么恶?”
“我……”年轻剑修一滞,“他、他是玄光坛的人……”
“玄光坛的人,便都是恶人?”云玄舟问,“三界大会,已立新规——凡我三界修士,无论出身何门何派,只看本心,只论功过。”
“你可知,这条新规,是怎么来的?”
“是苍玄前辈,在大会上,亲口立的。”年轻剑修低头道。
“苍玄前辈,是玄衍的师兄。”云玄舟缓缓道,“若论出身,他也是‘魔道中人’。”
“可他守了清微山一百年,守了镇天窟一百年——裂隙浩劫时,他燃尽本源,在裂隙里,守着自己的师弟走完最后一程。”
“他是恶人吗?”
年轻剑修,沉默了。
“白鹿剑派,”云玄舟又缓缓道,“百年前,也曾出过一位叛出师门的败类——他背师求荣,害死了白鹿剑派上一任掌门。”
“若按你的说法,白鹿剑派上下,是不是也该,人人得而诛之?”
年轻剑修的脸色,变了。
“大人,我……我知错了。”他低下头,“是我……是我被‘正魔’二字蒙了眼。”
“知错,便好。”云玄舟道,“你向他道歉,赔他摊子的损失——此事,便算了。”
“是。”年轻剑修转身,向那旧袍汉子,深深一揖,“这位大哥,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骂你。”
旧袍汉子愣住了。
他望着那年轻剑修,良久,眼眶,忽然红了。
“没、没事……”他哑声道,“大人说得对……咱们都是,想好好过日子的普通人。”
“是啊。”云玄舟道,“都是,想好好过日子的普通人。”
“这天下,没有天生的恶人,也没有天生的罪人。”
“只要心是正的,路,就不会走歪。”
“你们俩,往后,都是一个坊市里做买卖的街坊。”
“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有什么抹不开的怨?”
“散了,都散了吧。”
他转身,走出茶肆。
身后,那旧袍汉子,忽然追了出来:“大人!”
“还有事?”云玄舟回身。
“大人,”旧袍汉子咬了咬牙,道,“小的……小的想问问,天道盟,还缺不缺人?”
“小的不要俸禄,只要一口饭吃——小的,想为这片天,也出一份力。”
云玄舟望着他,良久,笑了:“缺。”
“明日,去天道盟报到。”
“好嘞!”旧袍汉子大喜,深深一揖,“多谢大人!”
云玄舟笑了笑,转身,走入中州的长街。
傍晚的斜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师弟,”他低声道,“你看,这人间,正一点一点,好起来。”
“正魔,正在一点一点,和解。”
“旧怨,正在一点一点,化开。”
“你补好的这片天——师兄,替你守着,守得,很好。”
夜深的时候,云玄舟偶尔,会独自立在城楼上,望着那片星河,想一些很远的事。
想裂隙浩劫前夜——那时,他还只是个无名小卒,在镇天窟外,守着那个画星图的少年。
“师兄,天裂了怎么办?”年少时的云沉渊,抱着星图问他。
“天裂了,”他记得自己说,“会有一个人,把它补上。”
“谁?”
“不知道。”他说,“但那个人,一定在。”
后来,那个人,真的在。
是云沉渊自己。
他想玄衍——那个偏执了一辈子,最后,以身堵住裂隙的男人。
他没见过玄衍几次,可每一
次见,都刻在骨子里。
第一次,是在北冥的城头。他远远地,看见那个立于火光中的男人,看见他身后,那座被屠的城。
“玄衍。”他当时,只说了两个字。
“你是云玄舟。”玄衍道,声音平静,“我听过你。”
“你师弟云沉渊,守的,是一片天。”
“我守的,也是一片天。”
“我们,没什么不同。”
那时,他没能答上一句话。
后来,在裂隙里,他亲眼看着玄衍,一步一步,走进那片戾气。
“玄衍——”他记得自己喊。
“云玄舟,”玄衍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替我,看看天补上之后的样子。”
那是玄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替你,看了三年了。”云玄舟低声道,“天补好之后的样子——很好。”
“麦子会熟,花开会落,人会生老病死,也会笑。”
“你,看到了吗?”
他想苍玄——那个背着旧布包、走遍天下的老者。
三界大会之后,苍玄便不见了踪影。
听说,有人在西漠的古城,见过他,在一间茶肆里,跟人下棋。
听说,有人在南疆的雾林,见过他,替一个老巫医,采了三天的药。
听说,有人在东荒的大泽,见过他,教一群妖族的小娃娃,认星图。
“苍玄前辈,”云玄舟轻声道,“您守了一百年,守完,便放手了。”
“可您放手的这片人间——晚辈,接住了。”
“您传下来的那句‘唯心为道’——晚辈,也记下了。”
“您放心,这片人间,有晚辈守着,不会散。”
夜风,吹过城楼。
云玄舟收回目光,走回天道盟。
案头,又多了几份文书。
他坐下,提笔,一封一封,批下去。
窗外,星河,长明。
春去秋来,又是三年。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中州的天道盟,从一间小小的议事厅,变成了三界共治的枢纽。
新道统“唯心为道”,传遍三界。
坊市里,正魔两道的修士,并肩摆摊。
宗门里,正魔两道的弟子,同堂听道。
北冥故城的石碑前,年年,都有人来祭拜——祭那场浩劫,也祭那些,为这片天,燃尽一生的人。
云玄舟的案头,文书,越来越少。
三界的纠纷,越来越少。
太平,越来越近。
这一日,云玄舟立在天道盟的城楼上,眺望远方。
身后,那个旧袍汉子——如今,已是裁事司的一名执事——禀道:“大人,东荒、南疆、西漠、中州,四域今年的灾情与纠纷奏报,都已归档。”
“嗯。”云玄舟道,“可有大事?”
“大事没有。”执事笑道,“小事,倒是有一桩——北冥故城那边,说那月牙形的天痕,不知怎么,今夜,格外亮。”
“月牙形的天痕……”云玄舟轻声道,“那是凌清芜。”
“她殉道之后,留下的痕迹。”
“大人见过她?”执事问。
“见过。”云玄舟道,望着天边,良久,轻声道,“她是个,很傻的姑娘。”
“她欠了三千条命,便要用自己一条命,去还。”
“她傻,可这天下,恰恰是这些‘傻人’,撑起来的。”
“大人说的是。”执事道。
“北冥的月牙……”云玄舟又望了一眼,忽然,笑了,“今夜,确实格外亮。”
“她大概,也在看着这片天吧。”
“看着这片,她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天。”
“看着这片,我们所有人,一起守着的天。”
夜色,渐渐深了。
城楼上,灯火通明。
云玄舟没有下去。
他立在城楼上,望着那片星河,望着那轮弯弯的月牙,良久,轻声道:“玄曜定天……万道有光。”
“曜渊现世,三界动荡;玄枢不出,万道无光——”
“如今,渊曜已定,玄枢已明。”
“这片天,终于,亮到了尽头。”
“守世,守到今日,也终于,守出了一个,圆满。”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过身,走回灯火通明的天道盟。
身后,是那片,他守了三年,还将继续守下去的人间。
夜风,吹过城楼,吹动他的衣袍。
“人间,尚需有人守着。”
“那便,由我来守。”
“守到,这片天下,再也不需要人来守的那一天。”
(第七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