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章 下山入世（来自‘haimeine’的打赏加更）

博南道上铺了碎石，比山间的泥径好走许多。

只是连日兵祸，道上冷冷清清。

偶有驮着行李的驴车经过，车上的主人见了沈回二人，也只敢低头匆匆避让。

道旁有倒伏的稻禾，有被踩烂的菜畦，还有一个大铁锅被掀翻在路心，锅底朝天，黑乎乎的锅灰在日头下显出几分荒诞。

两人还在道路正中看见一辆破板车，车轮不知被谁卸了去，只剩个光秃秃的车轴斜插在泥里。

几只乌鸦蹲在车辕上，见有人来，也不飞，只是歪着脑袋，拿那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们。

沈回想了想，最后还是挥手将那破板车挪到了路旁。

就这般走走停停，他心里不由浮起一个念头：猫儿岭这地方，难不成地脉上有什么说法？

先是妖怪拦路，被他上门除了。

后是土匪盘踞，被他顺手剿了。

如今倒好，又来了叛军残部，堂而皇之地在岭上扎了营。

就跟赶趟似的，一茬接着一茬，比菜园子里的韭菜还勤。

只是换了三拨人马，名字不同，德行却是如出一辙。

沈回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拂去。

他此番，原本只打算驱使赤殃走上一遭的。

凭那柄血剑的凶性，一百五十人不过是几个起落的事。

可他转念一想，万一那叛军头目八字太硬，或者营中有什么旁的门道，怕是要生出变故来。

思量一番，到底还是决定亲自走上一遭。

猫儿岭不高，山势却险，道旁荆棘丛生。

沈回牵着陆欢走上去时，守在隘口的两个哨兵正蹲在石头上赌钱。

铜板在石板上滚得叮当响，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他们看见沈回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个哨兵扔了铜板去摸刀，另一个张嘴便要喊。

剑光却比他的声音更快。

两蓬血雾泼在石壁上，铜板滚进血泊里，转了两圈才倒下。

再往上走，沈回便闻到了一股焦臭味。

岭上一片空地，十来个兵匪正聚在一堆篝火旁，看样子正在“庆功”。

火里埋着几个红薯，火上架着一只剥了皮的羊，油脂滴进火里，滋滋作响。

这景象本不稀奇，稀奇的是空地中央竖着一根粗木杆，杆顶绑着一个人。

一个孩子，约莫五六岁的样子。

他被绳索捆住双手吊在杆顶，悬在半空中，随着山风悠悠地转着，皮肤已呈青灰。

那是一只行尸。

兵匪们时不时抬头去看它一眼，嘴里嚼着羊肉，目光里却并无厌恶。

其中一个朝另一个说：

“听说那东西泡了箭头，见了血便烂肉，到时候寻个箭术好的，往城里来上两箭，城中不日便要大乱。”

另一人嘿嘿笑道：“也不知道头儿从哪里听来的法子，也不知灵不灵……”

“灵不灵且不说，咱们弟兄费了这许多力气弄来这小崽子，总不能白费。”

沈回站在原地看着，面上的神情淡如清水。

随即他像是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陆欢。

小姑娘正仰着头望着那杆顶的幼童，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

沈回将手掌轻轻覆在她头顶，随即抬起了另一只手。

一道红光自空中掠过，篝火旁那十来个兵匪还在说笑，忽然声音便断了。

篝火上的羊肉还在滋滋作响。

血雾升腾起来，落在火焰上，嗤地一声腾起一股白烟。

石径两侧，更远处的营帐里还有数十个兵匪。

沈回神识铺展，赤殃便如穿花蝴蝶般在岭上盘旋了数匝。

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了几声，随即归于寂静。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岭上活着的兵匪便一个不剩了。

沈回收回赤殃，抬脚朝空地尽头的一排简易木棚走去。

那木棚用树枝和破布搭成，棚口用粗绳拴着，掀开帘子，里面蹲着一群男女老少，约莫二三十人。

有妇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目光呆滞，有年轻男子被麻绳捆了手脚，丢在草堆。

还有些死状各异的。

有的被砍了脑袋，有的被长矛捅穿了肚子，还有的背上被砍了七八刀，伤口翻卷着，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棚子里没有灯光，只有门帘缝隙间漏进来的一线天光，照着他们脸上那枯槁麻木的神情。

无人说话，也无人抬头。

沈回站在棚口，随手扯断了门帘上的粗绳。

光线猛地涌进去，照得那些人纷纷眯起了眼，齐齐往后缩，顿时挤作一团。

他们大概以为，又是叛军要来拉人出去杀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试探着抬起头来。

她看了沈回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敞开的棚口，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个字来：

“……走？”

沈回点头，侧过身让出洞口的路：“走吧。”

棚子里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先动起来，是

那个被绑了手脚的年轻男子，他挣扎着从草堆里坐起身，拿牙去咬腕上的麻绳。

其他人这才像是被注进了一丝活气，一个个迟缓地站起身来，扶墙扶壁地往棚外挪。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

他们走出棚子，看到满地的碎肉残骨，也看到那根木杆上仍在风中晃荡的行尸幼童。

大多数人只是顿了顿脚，便垂着头朝山下走去。

那麻木的姿态，像是被一场接着一场的苦难磨去了所有多余的知觉，只剩下两条腿还能认得下山的路。

沈回目送着那些人拖拖拉拉地沿着石阶往下走，像是看着一串断了线的珠帘零落散开。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抬手掐了个诀，朝那洞口一按。

一阵沉沉的闷响自地底传来。

石壁像被人从里面攥了一把，整片坍塌下来，土石翻涌如浪。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洞口便被彻底封死，再也看不出曾经有人在此居住过的痕迹。

尘埃落了许久才渐渐散尽。

沈回拍了拍肩头的灰土，扭头看了一眼陆欢。

小姑娘正蹲在那根木杆下，手里捻着一根狗尾巴草，杆前放着一个果子。

他不由得摇了摇头，伸手弹出一粒火星。

那行尸立刻便燃起熊熊烈火，犹如一面张扬的旗帜。

陆欢被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她转头看向沈回，开口问道：“要走了吗？”

“走了。”

小姑娘“哦”了一声，随后抛开狗尾巴草，拍了拍双手站起身来。

她安静地跟在他身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回没有催她。

他向来不太会应付这种小姑娘的沉默，便由着她去。

陆欢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了，才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他好像不太喜欢吃果子。”

沈回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看着小姑娘那一脸认真的模样，确定她不是在说笑，于是沉默一瞬才开口应道：

“这都让你发现了，真是眼力非凡，明察秋毫。”

陆欢听了，起初还有些疑惑，但很快变成了得意。

她虽然不大明白“明察秋毫”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不知怎的，这几个字听着便让人觉得是句好话。

沈回虽然没有回头，却从脚步声里听出了那份雀跃。

他嘴角也忍不住弯了一下，随后看了一眼面板。

这次没有什么潜龙，只是一群兵匪。